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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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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马里斯比利带着明日叶飞往慕尼黑进行检查,明日叶也没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复。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那样的想法他就算能做到,代价也十分可怕,更何况成功率还不足一半,简直是无稽之谈。但是他胸腔中涌动的陌生感情却让他想要一口答应下来。这种想要为老师做点什么的感觉让明日叶对无法回应老师的期待感到坐立难安。
但最后让明日叶克制了自己的,还是那自可能性之海的涓流幸存后就自始至终萦绕于心的、淡淡的不安。明明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发展,明日叶却总是觉得在这背后存在着不和谐的水滴声。
对于明日叶的沉默,马里斯比利并没有太多在意。他恢复了作为君主和导师该有的温润矜持,带着明日叶重返时钟塔,继续那中断了半个月的第三学期授课。
回到时钟塔的日常,像精密齿轮重新啮合。天体科的穹顶下,星图流转,粉尘在光柱中浮沉,看似一切如常。但宗谷明日叶知道,有些齿轮的咬合方式,已经不同了。那些因洛肯城堡事件而松动的内在结构,如今在新魔术基盘的高强度开发中,正发生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微妙变形。
他的日程依旧紧凑:上午研习高阶天体魔术,下午解读星图与预言,夜晚则与弗拉特泡在实验室——那间原本是仓库,如今被改造成遍布发光符文与计算纸的空间,在埃尔梅罗二世的默许下,成为了他们的秘密基地。而他们目前攻坚的核心,正是新魔术基盘最关键、也最艰难的部分:概念编织算法——一个能将抽象的魔术描述转化为具体可能性的引擎。
曾经的明日叶无法向弗拉特有效说明自己眼中看到的可能性是如何存在的,但是现在的明日叶可以向弗拉特转述自己是如何从可能性之海中打捞出可能性的,他认知中的可能性之海又是怎样的存在。
尽管有些晦涩难懂,但是弗拉特还是理解了他的意思。不过对于明日叶来说,他可以轻松的在可能性之海里进行打捞,但是对于编译逻辑层来说,这远非简单的语言翻译,而是要在可能性之海的混沌中,搭建起逻辑的脚手架。弗拉特称之为“给混沌写说明书”,而明日叶更倾向于“为不可言说之物构建语法”。
这种对第四法更深层次的开发,反过来微妙地影响着明日叶的感知。他开始更清晰地“感觉”到事物之下潜藏的、未被选择的可能性的轮廓——不仅仅是水杯的固态、液态,有时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一段人际关系中“和谐”或“冲突”的可能性暗流,就像看到水面下交织却未显性的洋流。
这让他对人的情绪与意图,有了一种朦胧的、非理性的直觉,尽管他还不擅长解读那些波动背后的具体含义。情感对于他而言,依然是缺失词汇的陌生语言,但现在,他至少能“听见”那些语言的声波频率了。
而马里斯比利,这位完美的导师,正以一种精心计算的方式,将自己嵌入弟子这片日益扩展却依旧空旷的情感版图。
讲解织女星与天琴座星云对虚数属性的共振影响时,马里斯比利不再停留在讲台后。他会走到明日叶的星图仪旁,指着某个复杂的魔力流线,手臂自然而然地越过弟子的肩头。
星图仪悬浮的微光映在两人脸上,蓝色的魔力流线如同血管那般在三维星图中蜿蜒。他们的距离太过靠近,以至于明日叶能够嗅到老师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石榴、羊皮纸与某种高级魔术溶剂的气味。
“看这里,明日叶”,马里斯比利的声音很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明日叶的耳廓,让他颈后的汗毛微微竖起,“共振的节点并非固定,它会随着观测者的‘意图’发生概率性偏移。”
老师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落下,魔力流线随之波动,如同被石子投入的湖面。“就像人心,看似有规律可循,但一个微小的变量——比如一份突如其来的信任,或是一个被察觉的隐瞒——就足以让整个系统的轨迹,导向完全不同的象限。”
明日叶身体微僵。
并非是因为课题深奥,毕竟那些方程式和共振模型他早已在心中演算过无数次,对他来说只是寻常可见的一串信息流。他所不解的,是老师话语中似有若无的双关,以及那过近的距离带来的、陌生的压迫感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
明日叶找不到可以对号入座的名称,只能将这归因为对复杂知识的专注和对师长近距离指导的紧张。但是胸腔中某种陌生的暖流在提醒他,或许不止于此。
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星图上,“所以,观测行为本身……就是施加在虚数属性上的扰动力量?”
马里斯比利微笑,那笑意在星图微光中显得深邃,“精确。当然对于优秀的观测者而言,理解只是基础,更要学会引导这股扰动,使系统朝期望的象限演化。这需要理解系统的本质,也需要……”
马里斯比利的话语顿了顿,目光落在明日叶专注的侧脸上,“……与被观测对象建立恰当的共振频率。”
这一刻,明日叶感觉到老师的视线如有实质般落在他身上。那不是审视,不是观察,更像是一种校准,这让明日叶下意识地挺直脊背,似乎这样就能更好地与那股无形的频率对齐。
“我明白了。”明日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观测即是干涉,引导即是编织。”
马里斯比利眼中的赞许真实而温暖,笑意也多了几分,“很好,继续吧。把第三象限的偏移量算出来,我想看看你对虚数扰动函数的理解到了哪一步。”
他退后半步,留给明日叶些许操作的空间,但那份过于鲜明的存在感没有丝毫减弱。明日叶能感受到老师的目光仍然停留在自己身上,如同某种温和的引力场。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星图仪的控制符文上滑动,魔力流线随之重新排列。
在计算偏移量的十分钟里,明日叶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8%。他将这归因为演算的复杂性,但某个更深处的声音是这样絮语的:眼睛。是因为那双始终注视着他的眼睛。
明日叶对这种时常涌起的、陌生的热意感到困惑。他只好更加投入新魔术基盘的研发,对了,弗拉特为这个新基盘起了个名字,叫做星环。
弗拉特在七月的中旬粗略完成了第一版的demo,此时第三学期快要迎来尾声。弗拉特的天赋在君主埃尔梅罗二世的指引下开始绽放,他的蜕变速度让明日叶也有些不能理解:只是换了一位导师,竟然如同脱胎换骨了。
弗拉特笑嘻嘻地不置可否,然后将话题拉回他现在最感兴趣的星环上。
实验台上现在放着一个陶土杯,明日叶正站在三米外,弗拉特操作着由十二台老旧服务器组成的原型机。
第一次的测试是将杯子变成蓝色。明日叶抬起右手,指尖泛起极其细微的、仿佛星光错位般的扭曲,那是他在按照系统给出的信息发动第四法,实现可能性的约束。
三秒钟过去后,杯子仍然是陶土的原色。这次实验看上去好像失败了。
弗拉特挠挠头,“失败?检测到能量消耗,为什么……”
明日叶的眼力让他看到了一点细微之处的改变,他走到杯前,伸手去触摸。虽然触感是一样的,杯子的外表也没有什么大变化,但是明日叶看到了,那希望的曙光——在特定的角度下,杯壁泛着极淡的蓝色光泽。
弗拉特也凑过来,切换着角度和光线,去观察那几乎不可见的蓝色光泽。
明日叶则是根据刚才星环给出的可能性,和最后实现的结果,冷静而客观地进行了问题分析。
“问题一:编译指令时,系统默认寻找最节能的可能性实现。就像这个杯子,它的变蓝,是在分子层面上改变光反射特性,而不是涂上了蓝色颜料。这就导致了问题二:能量输出不足,坍缩不彻底,只实现了30%的蓝属性。”
弗拉特记录着这一次的数据,“所以需要修改的方向,增加优先级权重系统,让用户自己去选择效果优先还是节能优先;其次,我们需要为系统提供更精确的能量计算……等等!”
弗拉特突然抬头,“如果说蓝是一种属性的接口,那么悲伤呢?爱情呢?这种抽象概念要怎么去体现它的可能性?”
明日叶沉默了一会儿,“或许我们可以让这个杯子显得悲伤。”
弗拉特坐在转椅上开始旋转,脑海里开始飞速思考,要怎么实现让杯子显得悲伤这个目标。稍微有了一个方向后,他立刻来到计算机旁,飞速在源码上进行注释修改,然后对着几十个报错信息发呆。“啧……悲伤不是物理量,得换个方向。”
明日叶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然后给弗拉特也倒了一杯,递给弗拉特。“显得悲伤不是一个物体的内在属性,是观察者与物体的关系。或许,我们可以在杯子和观察者之间建立一条情感投射的关系纽带。”
弗拉特摇头,头快像拨浪鼓了,“那还是没有解决根本——系统怎么知道什么是悲伤?可能性之海里难道有悲伤的原型?”
明日叶难得地停顿了更长时间,从自己在普通人世界那里学来的知识中搜索。过了片刻,他组织好了语言,向弗拉特去讲述他能给出的答案。
“可能性之海里有所有被认知过的情感体验的数据模板。当我们调用悲伤接口时,系统会从概念库中提取人类文明对悲伤的共识性描述:低垂的形态、冷色调、缓慢的动态……然后组合出一种能激发同类情感反应的视觉模因。”
至于共识性描述要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就是另一回事了。明日叶和弗拉特又开始陷入忙碌之中,连即将到来的假期都无暇分心,明日叶更是拒绝了玛丽的下午茶邀请,整日整日泡在图书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