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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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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
马里斯比利结束了与法政科一场不甚愉快的会议——关于明年预算分配,关于天体科某些“非传统研究项目”的审查,关于君主间微妙的政治博弈。原本应该由阿尼姆斯菲亚家族的继承人替他出面,但是非常不巧地,玛丽被他安排了其他事项。冲突的时间安排让马里斯比利不得不自己亲身上阵。
会议持续了五个小时,结束时已是深夜十一点。他带着一身湿冷的潮气回到塔楼,昂贵的皮鞋踏在古老的石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经过明日叶的实验室,发现门缝下还透着光。里面传出压低但激烈的讨论声——是明日叶和弗拉特在为某个编织路径的逻辑自洽性争论。
“——但如果在这个节点引入虚数折叠,整个因果链就会产生递归悖论!”明日叶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罕见的情绪波动。
“那就让悖论存在嘛!混沌系统本来就能容纳矛盾!”弗拉特嚷嚷,“你看谢林的自然哲学,对立面的统一才是……”
“魔术基盘不是哲学!它需要数学一致性!”
马里斯比利停下脚步。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外昏暗的走廊里。墙上的煤气灯发出微弱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雨声敲打着高处的彩绘玻璃窗,哗啦啦如同瀑布。
他听着里面传出的、年轻人专注而充满活力的声音。明日叶冷静但执着的反驳,弗拉特跳跃而充满想象力的提议,两种思维激烈碰撞,如同正负电荷相遇时爆发的火花。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首先是计划顺利推进的满意:明日叶和弗拉特的研发已经深入到“因果链”和“虚数折叠”这种高阶概念,这说明“星环”项目的核心引擎正在成型。这很好。
其次是对弟子才华的真正欣赏:明日叶对逻辑一致性的坚持,正是编织算法最需要的品质。那孩子或许情感缺失,但在魔术逻辑的领域,有着近乎本能的纯粹与敏锐。
但随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被那专注氛围所吸引的孤独,悄然蔓延。
会议的不快(法政科那些官僚的短视),漫长的谋划(圣杯净化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推演),家族的重担(父亲临终前的眼睛,如同坚冰般冰冷而沉重)……在这一刻,似乎被门后那束光、那些充满生命力的声音冲淡了些。
这间凌乱但生机勃勃的实验室,像是一座孤岛,漂浮在时钟塔这个充满算计与传统的冰冷海洋中。而岛上的两个年轻人,正在为纯粹的“可能性”本身而兴奋、争吵、思考。
马里斯比利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疲惫。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计算“此刻出现是否合适”、“该说什么来进一步引导情感联结”、“如何自然地将话题引向圣杯计划”。那些精密算计,在这一刻,被雨声和门后的光芒暂时覆盖。
他近乎遵从本心地,等到里面的争论告一段落,弗拉特嚷嚷着“我脑子需要糖分!食堂应该还有布丁!”并冲出门外(他甚至没注意到走廊另一端阴影中的马里斯比利),才轻轻敲了敲门。
三下。不急不缓。
明日叶打开门。他脸上带着激烈思考后的疲惫和残留的兴奋,额前碎发有些凌乱,实验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苍白但线条清晰的小臂。看到门外浑身微湿、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倦意的老师,明显愣住了。
“老师?您还没休息?外面雨很大……”
他的声音里有关切——笨拙的,但真实的关切。
“会议刚结束。”马里斯比利走进温暖的、堆满纸张和发光符文的实验室。他脱下雨湿的外套,很自然地挂在门后的衣架上,仿佛这是他的书房,而非弟子的实验室。然后他环顾四周:工作台上摊开的演算纸,墙上贴满的思维导图,空气中悬浮的、缓慢旋转的符文结构。一切都充满生机,一切都指向未来。
“看来你和弗拉特遇到了难关?”他问,语气温和。
“一个逻辑闭环的问题……”明日叶下意识地开始解释,手指在空中虚划,试图勾勒出那个复杂的因果链。但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老师眉宇间那抹真实的疲惫——不是装的。明日叶现在对“可能性高契合度”有了模糊感知,而老师此刻的状态,与这个雨夜、这场漫长会议、这身湿透的衣服,有着完美的因果连贯性。没有表演痕迹,只有纯粹的、积累了一整日的倦意。
明日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不安与怀疑,也许……是错的?或者至少,不全对?老师也是人,也会累,也会有卸下君主面具的时刻。就像现在。
“老师,您看起来很累。”明日叶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我给您倒杯茶?”
他没有等回答,转身去拿工作台角落那个刻着星象纹路的保温壶——那是马里斯比利之前“偶然”放在这里的,说“实验室需要点像样的茶具”。壶身还是温的,里面的红茶应该刚泡好不久。
明日叶倒了一杯,双手递给老师。动作有些笨拙——他不太习惯这种照顾人的姿态。
马里斯比利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细腻的瓷壁传来,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凉意。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明日叶在实验室略显凌乱却生机勃勃的景象中略显局促地站着。雨声猛烈地敲打着高处的玻璃窗,房间里弥漫着羊皮纸、魔力溶剂和淡淡红茶的混合气味。发光的符文投下摇曳的光影,在少年脸上明明灭灭。
这一刻,很安静。没有算计,没有引导,只有雨声、茶香、一个疲惫的老师与一个不知所措的弟子。
“明日叶。”马里斯比利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和,甚至卸下了几分平日完美的起承转合,露出底下更真实的音色,“有时候,看到你和弗拉特这样,为了一个纯粹的目标全心投入……会觉得,这才是研究本该有的样子。”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温度刚好,茶香醇厚。
“不必时刻权衡得失,不必处处算计人心,只需要朝着认定的方向前进。”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侧脸在台灯光晕中显得有些朦胧,那道优雅的轮廓线此刻柔和了许多,“这种感觉……很好。”
这句话,像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道缝隙。
明日叶的心脏被击中了。
他窥见了、他确信自己窥见了——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温和的君主面具之下,或许也藏着对“纯粹”的渴望与疲惫。这与他自己对人际关系的复杂感受无关,而是更直接、更深刻地触动了他胸腔中那股日益汹涌的冲动:
他想为老师做点什么。
他想分担那份“不纯粹”的重量。
他想让老师也能体验到“纯粹研究的快乐”——哪怕只是片刻。
情感如同涨潮的海水,几乎要淹没理智的堤坝。那些酝酿了数月的承诺,那些在洛肯城堡事件后就开始萌芽的决心,此刻在胸腔中沸腾。他想说:老师,我可以做到。我愿意去尝试那个“净化圣杯”的计划,无论多难,无论多危险。我想成为您能依赖的力量,成为能让您暂时卸下重担的……弟子,或者更多。
嘴唇微张。话语已经在舌尖成形——
但就在那承诺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
明日叶脑海中,那因开发概念编织算法而日益敏锐的、对“可能性”的感知,如同被冰冷的雨水浇注,猛地一颤。
不是警报,不是预警,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违和感。
就像聆听一段完美乐章时,某个音符的错拍而导致乐章不再完美;就像观赏一幅绝世名画时,某处颜料的笔触与周围都不相同。
他“感觉”到了。
老师此刻流露的疲惫与感慨,其“情感波长”与话语的指向,确实与这个雨夜、这个场景、以及前因后果的“因果密度”高度契合——太契合了。契合得就像一段被精心编织进此刻“可能性”中的最优解程序。
就像……洛肯城堡那条“恰到好处”将他卷入的可能性涓流。
就像……每次他需要某份资料时,那份资料就“恰好”出现在工作台上。
就像……老师总能在他情感脆弱或迷茫时,“恰好”说出最触动他的话。
那种“高契合度”,超越了自然发生的随机性,呈现出某种人工雕琢的完美。
那始终萦绕的淡淡不安,那被温暖和信赖暂时压制的疑虑,骤然化为冰锥,刺穿了雨夜实验室的温暖氛围。
明日叶所有涌到嘴边的话,瞬间冻结。
他低下头,避开老师似乎饱含期待的目光——那目光此刻在他感知中,如同精密仪器发射的校准光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实验袍的一角,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喉结滚动,吞咽下那些几乎脱口而出的承诺。
再开口时,声音干涩而平静,如同念诵一段与他无关的算法:
“是的,老师。纯粹的研究……很重要。”
他抬起头,但目光落在老师手中的茶杯上,而非老师的眼睛。“时间不早了,您该休息了。剩下的问题,我和弗拉特能解决。”
话音落下的瞬间,实验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声依旧哗啦,符文依旧旋转,但某种无形的、温暖的东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