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祟》明月珠

59、前尘 晨

　　晨光熹微，山间的雾气散尽，入目满是青翠欲滴的草木。

　　周夏背着个竹篓，在山谷间小心行走，清晨的风很凉爽，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这些路，她常年走惯了，倒也不是很累，只是人在山间，到底要小心蛇虫鼠蚁，不能掉以轻心。

　　山里有哪些药材，周夏早就心中有数，她走到一处灌木丛中，那里有她之前做的标记。

　　周夏拨开灌木，果然，上次留在这里的黄精幼苗已经长大了，她拿小刀，小心挖开土，取出黄精。

　　采药的过程中，尽量不破坏药材的完整性，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保证药性。

　　将黄精从土里取出来，周夏用干净的帕子将它包裹起来，放在竹篓里。

　　周夏又采了一些党参、当归、金银花，她还幸运地溪边发现了一株石斛，只是它长得有点小。

　　她留下了标记，准备等石斛长大一点，再进行采摘。

　　日头渐升，周夏擦了擦额角的汗，她白皙的脸颊都被晒得有些红润。

　　她远远看见一棵大松树，浓荫遮蔽，分外清凉，周夏走到大树下，选了处裸露在外的干净树根坐下。

　　她从竹篓里拿出一块白面馒头，就着竹筒里的清水，慢慢咀嚼干粮。

　　白面馒头带着淡淡的甜味儿，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很好的食物，落霞镇环山，位置偏僻，这里的人都过着简朴的生活。

　　周夏是镇里的大夫，医术颇精，家中又只升她一个人，她才吃得起白面馒头。

　　嗷呜，嗷呜，嗷呜……

　　周夏耳朵动了动，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动物在小声的哼唧，她四下里打量了一番。

　　远处草丛，一只枭正低头专注地啄食着什么，周夏隐隐看见白色染血的皮毛晃动，掩映在碧绿的杂草中，分外显眼。

　　周夏找了一根粗壮的树枝，朝着草丛跑去，“起开！起来！”

　　那只枭被惊起，落到了附近的枝头上，周夏又拿着树枝冲天上挥舞了两下，枭知道这顿饭吃不上了，这才恋恋不舍地飞走了。

　　周夏走到草丛边上，发现了一只白色毛茸茸的小动物，小动物小小一，她一只手就能将它抱起来。

　　它身上沾满了血迹，腹部，四肢上全是伤口，皮肉外翻，已经带了点腐臭味。

　　周夏用小刀利落地剜掉它身上的腐肉，又用随身带的金创药帮它处理伤口。

　　她这才有闲心思考自己到底救了只什么动物。

　　“你是只小狗吗？”

　　周夏觉得它可能是只小狗，毕竟它看起来皮毛这么白。

　　周夏从来没有听说过世上有白色的狼，一般的狼皮毛都是灰色的，看起来灰扑扑的。

　　小狗双眼紧闭，周夏摸摸它白色的小爪子，绒毛柔软光滑，摸起来很舒服。

　　日头愈发毒辣，周夏不打算再采药了，她在竹篓里铺了一层布，将小狗放在软布上，准备回家。

　　落霞镇的人不少，大多数都知根知底，周夏从山里回来，熟识的人都跟她问好。

　　“小周大夫采药回来啦？”

　　“嗯，吴大娘，我回来了。”

　　周夏路过肉铺的时候，脚步停下，看着里面红白相间的生肉，难得迟疑了。

　　她平时只吃些干粮，倒还行，可她现在养了一只受伤的小狗，小狗生病了，这得补补吧？

　　肉铺老板看她驻足，咧开嘴，“小周大夫，看好了哪块肉啊？十文钱一斤，我给你算九文。”

　　周夏指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瘦肉，“好，谢谢你了，给我来这块。”

　　肉铺老板把肉用粗纸包好，“吃好了，您再来。”

　　周夏手里拎着肉，走得格外轻快。

　　她走到一处院落，摸出钥匙开了门。

　　周夏家不算小，两进一出的院子，前门负责看诊，后院留给人居住。

　　这是周夏的阿娘留给她的院子，后院很宽敞，周夏在空地上开垦了一小块地，春天时，在上面撒了种子，现在已经长出了小菜苗，看上去郁郁青青，煞是喜人。

　　周夏拿了一个大竹篮，将小狗从竹篓里挪了出来，给它喂了一点水，又掀开帕子，看小狗的伤处是否化脓。

　　小狗的伤处虽然看着仍是触目惊心，但好歹没有继续恶化了。

　　周夏稍稍安心，将竹楼篓里的药材分门别类地炮制一番，这才拿了瘦肉和白面，到灶房做了一小碗肉丝面汤，晾凉了，给小狗喂下，小狗吃的很费劲，嘴边总是流出肉汤，周夏仔细地给它擦干净。

　　“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活过来呀？”周夏摸着小狗头上的小绒毛，自言自语。

　　就这么养了三天，小狗才睁开眼睛。

　　周夏发现小狗醒了，高兴的不得了，她觉得是那些肉起了作用，打算再去肉铺买点肉。

　　她摸着小狗的小脑袋，小白狗长得太好看了，加上周夏注意卫生，即使在小狗生病的时候，也将它打理得干干净净，小白狗这些天胖了点，显得越发聪明可爱。

　　周夏情不自禁地用脸贴了贴小狗的脸，果然，毛茸茸，暖乎乎的，甚至带点山间干净清新的草木气息。

　　她没注意到小狗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云涯一睁开眼，就发现一个人类女子居然胆大包天，敢蹭他的脸。

　　“嗷呜嗷呜！！！”

　　大胆！你怎么敢碰本座的脸！

　　可他发现自己身上一丝灵力都没有，云涯伸了伸爪子，本该粗壮有力的前肢，却变得短短的，丝毫没有威慑力。

　　他想起来了，他与恶妖对战，那恶妖实力不足，却十分狡猾，临死之前还摆了云涯一道，用自己的命诅咒云涯，让他回到幼年期的状态。

　　云涯骤然返回幼年时的状态，实力大减，被恶妖的同伴偷袭，与手下失去联系，差点真的死了。

　　他，天生白狼，妖族之皇，差点被一只枭吃了，最后让眼前这个人类女人救了他。

　　更可悲的是，他现在身上一分力量也没有，更联系不到手下人，只能靠这个人类女人养着他。

　　想到此处，云涯生无可恋地任由眼前人揉搓自己。

　　周夏根本听不懂狗语，她蹂躏够了小狗，心满意足地带上钱，出门买肉去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涯的伤渐渐痊愈了，可以下地溜达玩。

　　周夏在前院给人看病，他就在院子里溜达，锻炼身体。

　　来往的病人看到他，有人对周夏说，“小周大夫，你养的小狗……这是只狼吧？”

　　狗的尾巴是上翘的，狼的尾巴是下压的，眼前的小白狗就是下压的。

　　“怎么会！于大叔，我家小白是小狗，不是狼！别的不说，您这么多年见过白色的狼吗？”

　　周夏走到云涯身边，把云涯的尾巴往上抬了抬，“您看，小白之前受伤，尾巴坏了，翘不起来了。”

　　于大叔摸摸脑袋，他确实没见过白色的狼，小周大夫毕竟是医生，不光能治人病，应该也能给狗治病，可能眼前这只小白狗的尾巴确实坏了吧。

　　于大叔走了，云涯在周夏怀里拼命挣扎。

　　不要碰我的尾巴！

　　对于白狼一族而言，只有伴侣才能碰狼的尾巴！

　　周夏看小白情绪不对，摸了摸小白狗的肚皮，“有点儿热呀，不会是生病了吧？一会得给小白煮点药吃。”

　　云涯不动了，眼前这个人的女人非常可怕，会给他吃苦苦的药，药黑乎乎的，非常非常难吃。

　　云涯僵了一会，不太熟练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眼前的女人。

　　周夏被蹭了，忍不住笑起来，“好啦，好啦，我给你煮点肉吃，不给你吃药啦。”

　　不知道是不是周夏的错觉，她有的时候觉得小白很聪明，能听懂她说的话。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一个人住久了，爱胡思乱想，小狗怎么能听懂人说的话呢？

　　*

　　入夜，夜凉如水，月上青天。

　　云涯生无可恋地躺在床榻上，女人身上的梨花淡香萦绕鼻尖。

　　不得不说，他被这个女人照顾的很好，身体上的大小伤口基本已经愈合，身体内的妖丹一直在自动吸收月之精华，为他修复灵力。

　　要说有什么不好的，云涯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女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嗷呜声。

　　她实在是太太太粘狼啦！

　　这个女人一点边界感都没有，总是对狼动手动脚，睡觉也要跟狼一起睡。

　　云涯从女人的怀里跳到地上，动作小心地打开门栓，悄悄出门了。

　　狼沐浴在月光下，不知过了多久，狼身上发出一阵银白色的光晕。

　　狼原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银发青年，他银白色的长发及至腰部，一双眸子清冽冷厉，那是狼才有的眼神，孤傲狠绝。

　　云涯发现自己又变回了人，心智也重新回到了成年期，他打算好好教训一下那个胆敢冒犯他的女人，最好让她以后都尊敬他。

　　“小白，小白，你去哪了？”

　　周夏睡得正酣，忽然感觉有些冷，她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去摸怀里的毛茸茸。

　　可她在床上捞了一圈，也没摸到小白。

　　周夏披了件外套，打算去院子里看看，家中院子里有口井，小白要是贪玩，掉进井里就不好了。

　　云涯的身形不稳，很快又变回了小狼的形态。

　　周夏开门，就看见小白蹲在门口。

　　她把小白捞起来，抱在怀里，“大晚上乱跑什么？万一掉到井里怎么办？”

　　云涯窝在周夏怀里，一脸郁卒，身体里的灵力太少了，人形根本维持不了太久。

　　周夏点了点小白的脑袋，用帕子给它擦了擦脚，把它抱上床，“好啦，好啦，不怪你乱跑啦，快睡觉吧。”

　　*

　　“小周大夫，你家这个小狗可真好啊！你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

　　每一个见到周夏的人都这么说。

　　周夏也很高兴，因为小白会跟她一起出诊，一起去山上采药。

　　这早已让习惯一个人生活的周夏，渐渐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

　　她觉得，有一只小狗陪着确实很好，周夏平时生活很节俭，很少吃肉，但她会每三天给小狗买一条肉吃。

　　周夏的医馆收费并不高，她赚的钱不够每日买肉，有时候周夏一点荤腥都不沾，专门给小狗做肉吃。

　　在周夏的照料下，小白确实越来越壮了，不到一个月就长大了两圈，而且还有一天比一天更壮的趋势。

　　落霞镇的大多数人都很好相处，但也不是没有胡搅蛮缠，蛮不讲理的人。

　　这种人生了病更加难缠，周夏一般会对他们敬而远之，避而不见，但都在一个镇子里，难免有躲不开的时候。

　　孙老二就是落霞镇的混子，没人愿意招惹他，他反而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很厉害。

　　他常年喝酒赌钱，身子早就被酒肉掏空了，动不动就头疼脑热，眼白发红，来周夏这里看病，明明有钱，却总是赊账。

　　久而久之，周夏也不愿意给他治病。

　　不过周夏这边看病更便宜，她医术也更好，孙老二腆着脸还是总找周夏看病。

　　别的病人看孙老二来了，都远远的躲出去，周夏这个医馆的主人却是躲不出去的。

　　孙老二来了医馆，半点不把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就在凳子上坐下，“小周大夫，我头疼，你给我开几副药吃吧。”

　　周夏不想招惹恶棍，“你头疼不用吃药，只要把酒戒了就行。”

　　“那怎么能行？酒就是我的命！”孙老二口中吐出一股浊气，“要不然小周大夫你嫁给我吧？你嫁给我之后，有人管着我，我就不喝酒了！”

　　他双眼色眯眯，看人的目光下流又恶心。

　　周夏想吐，“说什么醉话，赶紧从我的医馆离开。”

　　她退到门后，那边有一个木棍，如果孙老二再说这种下流话，她就把他打出去。

　　孙老二早就盘算很久了，周夏是个孤女，她有房子，还能赚钱，人长得也漂亮，要是娶了她，自己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他色欲熏心，朝着周夏扑过来，“你就跟了我吧，以后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周夏拿到棍子，正准备狠狠教训孙老二。

　　可守在一旁的小白，却猛地扑了上去，狼爪完全张开，深陷金孙老二的胸口，一张口露出洁白锋利的狼牙，眼看着就要咬断孙老二的喉咙。

　　“小白！不要。”

　　周夏大喊。

　　孙老二从狼口下，逃得一命，灰溜溜地逃走了。

　　周夏走到云涯身边，云涯脸上还带着血，他以为她会怪他，可周夏只是紧紧抱住了云涯。

　　“谢谢你，小白，自从我阿娘去世后，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

　　刚才还锋芒毕露的白狼愣了愣，过了一会儿，他蹭了蹭周夏的脸，像是安慰她不要害怕。

　　孙老二满脸带血地从周家离开，这件事许多人都看见了，好几天都没有人敢去周家看病。

　　人人都说周家养了一只厉害的大白狗，那大白狗甚是凶猛，十分护主。

　　周夏本以为孙老二会带人来周家找事，可好些天过去，都无事发生。

　　她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活，上山采药，在医馆看诊，日子过得平静又幸福。

　　云涯安静地趴在周家后院，人人都知道它是一头猛兽，没人敢惹它。

　　“君上，君上，我们花了好久才找到您啊，呜呜呜……”

　　一只小鸟落到云涯面前，叽叽喳喳，蹦蹦跳跳。

　　云涯用前爪按住乱蹦的小鸟，“吵。”

　　小鸟站直身体，“君上，族中发生大事了，有好多小妖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云涯这才正眼看小鸟，“莫名其妙？妖精怎么可能莫名其妙消失呢？”

　　小鸟用翅膀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忽然就联系不上了，他们还是出生不久的小妖精，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了？”

　　“知道了，我晚上会回王庭，你回那里等着我就好。”云涯看了眼周夏，淡声吩咐道。

　　“是，君上。”

　　小鸟张开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

　　*

　　傍晚，暮色沉沉。

　　周夏送走最后一个病人，给小白做了一碗肉糜，她摸着小白的头，看它一点一点把饭吃干净。

　　她觉得小白今天很不对劲，小白平时也很亲人，但不像今天这么粘人。

　　她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我要是能听懂你的话就好了，小白，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呢？”周夏自言自语。

　　她想听懂他说话？

　　既然这是她的愿望，云涯犹豫了一会儿，身上散发出一团洁白的光晕，一个银发及腰的青年便出现在周夏面前。

　　他的眉目间像含着一层霜雪，可眼神却很熟悉，那是小白的眼神。

　　“……小白？”周夏问。

　　“我不叫小白，也不是狗。我叫云涯，云端的云，天涯的涯。”

　　云涯认真地纠正周夏。

　　“那云涯……你怎么突然变成人了？”周夏有点难以接受自己的小狗变成了一个俊美的男人，吓得跌坐到地上。

　　“我本来就有人形，只是之前受伤了，才变成小时候的样子。”

　　云涯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牌，递给周夏。

　　“我最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个可以保护你。”

　　周夏接过玉牌，玉牌雕成狼头的模样，看着很是威猛霸气，就是有点像小白长大的样子。

　　她摸了摸玉牌上的纹路，“这是你成年的样子吗？”

　　云涯的耳朵尖红了。

　　“……最近世道很乱，我离开之后，你不要出这座院子。”云涯没有回答周夏的问题，而是顾左右而言他。

　　“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吗？”周夏不解。

　　云涯在地上画了一个奇怪的图案，那图案像蛛网一般，将周家的院子笼罩起来。

　　“最近不要再招收病人了，只要你不出这座院子，就不会有事。”

　　云涯叮嘱完，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抱住周夏，“……你，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