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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傩戏 长安下 ...
长安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新雪,雪下的并不大,只覆盖了薄薄的一层。
傍晚时分,落日熔金,苍穹之上很快蒙上一片墨蓝。
李永宁今天穿了一件粉白玉簪花纹的织银罗裙,外面披了件兔毛披风,像个粉粉糯糯的玉露团。
她特意在腰间系了一个葡萄纹银质香囊,行走间,带着淡淡的梨花香。
她跑去师雪寂的院子找他,李永宁站在师雪寂面前,转了一圈,笑眯眯道,“怎么样,我好看吧?”
师雪寂看她笑的灿烂,“好看。”
今日不宵禁,外面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李永宁和师雪寂到了西市,那里早排满了人,纵使是初冬时节,人们也裹上厚实衣裳,三三两两出来玩乐。
一路上各色灯笼高悬,一个个档口,有演杂戏的,有卖吃食的,有跳舞的,唱曲的……无所不有。
终于走到了傩戏档口,那里已经站满了人。
“前面全是人,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李永宁踮起脚尖蹦了蹦,可惜前面的人太高,遮挡了她的视线。
她的语气带了点失望,“早知道早点来了。”
师雪寂望了望四周,忽然道,“你怕高吗?”
“我不怕呀!”李永宁下意识说。
她小的时候很淘气,最喜欢爬树了,阿爹阿娘那时候,总是跟着她担惊受怕,担心她一个不留神从树上跌下来,磕着碰着。
师雪寂从怀里抽出许多小纸人,小纸人落在地上,顺着竹竿爬上去,一个接一个,化作空中楼阁。
李永宁觉得身子晃了一下,她回神后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傩戏档口最近处的上空,往下看,是乌泱泱的人群。
她呆了一下,“阿寂,咱们现在是站在他们头上吗?他们要是一抬头看到空中站着两个大活人,会不会吓死啊?”
师雪寂难得地怔愣了一瞬,然后在空中画了两道金色的符咒,“这是隐身符,贴上之后,普通人就看不到咱们了。”
李永宁这才放心,她看了一眼脚下,轻轻挪动一下,没想到,小纸人搭成的楼梯还挺结实的,纹丝不动。
傩戏档口处,传来了阴风呼嚎的声音,‘铛铛铛’三声锣响,傩戏就要开场。
周围的声音都静止了,人群都在等待方相氏的登场。
只见光影斑驳处,出现一个身影,那便是方相氏,头戴黄金制成的面具,身上穿着黑衣红裙,左手持盾,右手操戈,整个人笼罩在黑暗中,透露出一股凛然之气。
数百个小童,头戴面具,手里持着火把,他们是驱疫童子,手里挥舞着麻鞭,蓄势待发。
紧接着,十二神兽依次登场,驱疫童子高声齐唱。
“甲作食㱙,胇胃食疫,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凡使十二神追恶凶,赫女躯,拉女干,节解女肉,抽女肺肠。女不急去,后者为粮!”[1]
十二神兽分别将灾厄吃掉,方相氏率领数百位手持火把的驱疫童子和十二神兽离开,沿途撒上桃枝,逐鬼驱邪。
仪式最后,巫师身着玄衣,齐声念咒,“儿郎伟!驱傩之法,自昔轩辕。夔神击鼓,钟馗扬鞭。驱除万鬼,荡涤妖氛。保家安国,万姓欢忻。圣主万寿,社稷恒春。谨请四方诸神,同降福门!”[2]
台下的百姓高声齐呼,“同降福门,社稷恒春!”
李永宁也被这盛大的气势感染,在高处大声喊,“同降福门,社稷恒春!”
站在她下面的人,有些疑惑,“我怎么感觉这声音是从头顶上来的?”
他四处张望了下,发现头上并没有人。
他旁边的同伴,推了他一下,“说什么傻话,头上怎么可能有人?”
李永宁躲到师雪寂身后,虽然她知道他们看不见她,但这件事实在很奇怪。
半空中传来了声音,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是遇见鬼了呢。
师雪寂撤掉小纸人,两个人落在地上。
李永宁站定,四下里搜寻了一圈,与人群中的某个人对上了视线,她轻轻点点头。
李永宁转头对师雪寂说,“阿寂,我听说曲江边上有人要放烟花,据说会非常非常好看,咱们去看看吧!”
她眼睛光华流转,透出丝丝狡黠之意。
师雪寂看出了她的心思,于是顺着她的意思,“那就去看看吧。”
曲江边上架起了一架巨大的灯树,上面缀满了黑暗中显得雪亮的灯盏,与曲江夜色融为一体。
曲江边上,游人如织,都来观赏这一美丽的景色。
但他们只能远观,因为灯树显而易见是私人搭建的景致,并未向公众开放。
李永宁带师雪寂穿过层层人群,来到灯树底下。
“怎么样?好看吧!”
李永宁眼睛里带着明亮的笑意,向天边细碎的星子在闪烁。
“阿寂,今天是你二十岁生辰,祝你生辰快乐,岁岁逢春。”
李永宁知道师雪寂曾是赵家的孩子,她便留了心,私下里查了师雪寂的户籍,知晓了师雪寂的生辰。
不查不知道,她一查才发现,师雪寂还没及冠呢。
没有多少天,就到阿寂二十岁的生辰了。
想起师雪寂小时候的遭遇,李永宁决定,她要给师雪寂办一个特别难忘的生辰礼,让很多很多人都羡慕他。
他才不是让家里倒霉的人,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会帮助路上遇见的普通人,而不是在有了超凡的能力之后,就视普通人的命如草芥一般。
这架巨型灯树,是李永宁提前十日,找了很多工匠,花了好多心思才造出来的。
师雪寂听李永宁说他的生辰,怔了一瞬。
他早就看出她今天似乎要说些什么,却没想到,她竟然要为他庆祝生辰。
那老道士来了之后,揭破了他阴童子的身份,从那以后,人人视他的生辰为不祥,赵家人再没有提过他的生辰。
师雪寂一直讨厌自己的生辰,他觉得就是他出生的时间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他后来所有的颠沛流离,都与这个生辰有关。
如果他不是天生阴时阴年阴命的阴童子,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
李永宁笑着说,“我觉得你的生辰特别好,你是在那一天出生的,我特别感谢上天让你来到这个世上。”
李永宁站在灯台下,大声对着周围喊,“今天,我要为一个人庆祝生辰,请大家一起看一场火树银花!”
对面的人听到了这喊声,纷纷善意道,他们看到了李永宁身旁是个男子,似有所悟,了然笑道,“如此,便恭贺那位郎君生辰万安!”
“多谢多谢!”
李永宁也笑起来,她扬了扬手,示意可以开始放烟花了。
赤色的火焰冲天,千万只银焰如星浪般升起,天地间璀璨一片,光华动长安,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李永宁指着天上炸开的银花,笑着对师雪寂说话。
此时对于师雪寂来说,天地万物都黯然失色,有眼前这个人,眼里明亮而清澈的笑意是鲜活灵动的。
烟花散尽,仍有游人笑着向他们拱手。
李永宁一一回礼,她笑着对师雪寂说,“阿寂,你看,有那么多人都为你祝贺生辰,你的生辰本来就是顶顶好的日子,我以后年年都为你庆祝!”
曲江边上,一轮光洁耀目的明月高悬于水面之上,江水波光粼粼,微微荡漾。
师雪寂伸手遮住李永宁的眼睛,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倒映的是他的影子。
师雪寂忽然觉得心头很烫,像久在寒风中逆风而行的飞鸟,遇到了一处温暖的巢穴。
“你这个灾星!我终于找到你了!”
秦夫人疯狂的声音又出现在耳旁,师雪寂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他顺着声音的源头去看。
真的是秦夫人。
李永宁拿开师雪寂挡在自己眼睛上的手,她循着声音望去,果然是秦夫人。
秦夫人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推开挡着她的人,披头散发的跑到师雪寂面前。
可她停到师雪寂面前,却始终无法再进一步。
她面前有一道无形的墙,阻隔了秦夫人的进攻。
被她推倒的女孩,从地上爬起来,此时跑过来,抱住秦夫人的胳膊,“娘,您别发疯了,真得罪了贵人,还要不要活命了?”
赵承欢知道,能有财力营建这样一座巨型灯树的人,绝不是泛泛之辈,她们家现在怎么可能得罪得起?
赵承欢近日来一直做生意,受了不少委屈,也增了不少见识,当即就恭恭敬敬地向对面人道歉,“我娘她年纪大了,得了失心疯,贵人身份贵重,勿要和一老妇计较。”
秦夫人撇开赵承欢的手,“你向他道歉做什么?我是他娘!他敢杀了我不成?”
李永宁本来打算不计较了,看她这么嚣张的气焰,心里也生了火气,“你放尊重一点,否则,我就治你僭越之罪!”
“来啊!我告诉你,我不怕了!我儿子和夫君全死了,你杀了我吧!来啊!来啊!”秦夫人伸着脖子,那动作似乎在说,给你把刀,你来杀了我吧。
“你,你……”
李永宁被她气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承欢恨不得回到一个时辰前,用铁饼打烂自己的脸。
她怎么就这么贱呢?
赵承欢平日里忙着绣铺里的事,忙的脚不沾地。
她想着好不容易到了没有宵禁的日子,她有时间带着母亲晚上出来散散心。
没想到,她娘不知看到了什么人,又发疯了。
这下好了,得罪了贵人,人家碍于律法,不会傻得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杀人。
可私底下的折磨绝不会少,贵人一句话,她们家的铺子也不用开了。
完了,全完了。
赵承欢的心跌到了谷底。
“永宁,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到那边等我好吗?”
就在赵承欢绝望之时,他听到了一声极为清冽的嗓音,像浇在烈火上的冰水。
李永宁心里也生气,她有点不放心地叮嘱师雪寂,“你可不要让她欺负你!”
说完,她乖乖地到对岸去了。
秦夫人看她走了,气焰更是嚣张,用尽自己一切的言语去攻击师雪寂,“你这个扫把星,以为攀上了高枝,我就会怕了你?我告诉你,做梦!你这个灾星,把我的儿子和夫君咒死了,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不是你!”
师雪寂的手指动了动,秦夫人两片唇瞬间被粘在一起,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夫君和儿子并非被我咒死,这点你该明白的,不是吗?”师雪寂冷淡地说。
“十几年前,你们不是和老道人做了交易吗?用我的命换了赵家飞黄腾达的机会。”师雪寂逼近秦夫人,“你们怎么真的敢相信靠外物可以改命?我告诉你,老道人给你们的改命之法,是让你们短时间内耗尽自己一辈子的气运。赵平资质平平,他从洛阳一小吏,升为长安城中的五品官员,你们一家子的命,只够他升到这个地步。”
秦夫人呆愣住了,这怎么可能?
二郎不是灾星吗?就是因为二郎在他们家,她夫君才久久不得已升迁,他走了之后,她夫君潜龙入海,官位高升,前途似海。
赵家的男人们都死光了,可她和承欢不是还过得好好的?
良久后,秦夫人像是想明白了,“你在骗我,你为了逃避责任骗我!”
“你没死,是因为我帮你挡了死劫,秦夫人,我早就不欠你的了。”
师雪寂笑了,可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他早就知道赵家人死了。
但他以自己受重伤为代价,保住了秦夫人和赵承欢的命。
只因为她们赵家仅有的两个没有沾染血气之人。
他虽未做到割肉还母,但他自认已经还了秦夫人的生育之恩,他不欠她任何东西了。
“随你怎么想,我跟你已经是陌路人。”
秦夫人还要在骂,却听师雪寂笑着说,“你就算死在我面前,我也没有任何感觉了。”
秦夫人喉咙里的话噎住了,她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那个会在她劳作时,默默帮她干活的二郎吗?
赵承欢这时候也抬起头来,她看见师雪寂对她笑了一下,“你如果不看好她,她以后给你惹了大麻烦,害得你身陷囹圄,你可不要后悔。”
赵承欢下意识点了点头,“我会管她好的。”
她已经决定了,以后再不带母亲出来。
赵承欢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他走到了刚才那个女孩身边,低低地唤了声,“永宁,我们走吧。”
那个女孩往她们这边看了一眼,年轻男子摸摸她的头发,两个人朝着与她们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们走远了,连背影都十分相配。
不知道为什么,赵承欢居然为这个年轻男子感到高兴。
注释:
[1]出自后汉书·礼仪志中·大傩
[2]出自《儿郎伟·驱傩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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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傩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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