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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合葬 “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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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郡主。”秦夫人哑了火。
她当然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古人说,天地亲君师,除了天地之外,君主显然要比父母兄长的地位要高得多。
秦夫人实在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尚带一分天真气息的女孩子,居然是国朝的郡主。
可明明她看起来丝毫没有架子,甚至身边都没带几个亲随,她不矜傲,也没有高不可攀的气势……
李永宁冷着脸,学着李庆安的样子放狠话,指着师雪寂,“他早就跟你没关系了,他现在是我的人。注意你的言辞,否则下一次,本郡主会让你知道什么是天家的体统规矩!”
说完,她甚至都没有看秦夫人一眼,李永宁拉着师雪寂的手,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霍昭瞥了秦夫人一眼,满脸冷然。
“体谅你的子女,你拼命虐待。只知一味向你索取的子女,你却视若珍宝……秦夫人,人心都是肉长的,伤透了便不会再回头,往后……你好自为之吧。”
*
李永宁拉着师雪寂的手,气冲冲地走了好远,才停下。
她扁着嘴,慢慢说,“你不会怪我吧?我说话有点过分。”
李永宁平时脾气很好,难得发这么大的火,她有点担心师雪寂会不会觉得她没有礼貌。
“怎么会?”师雪寂轻轻的拍拍她的头,“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你为我说话,我很高兴。”
李永宁被夸了,本来下撇的嘴角无意识的翘起来,“是吗?”
她脸上热热的,眼睛也亮晶晶的,是很骄傲得意的样子。
霍昭跟上来,把手抵在下巴处,咳咳两声。
李永宁回过神来,有点儿不好意思,“霍昭哥。”
“那个,那个……咱们现在回刑部大牢吧,”霍昭也觉得不自在,“刚才那个赵大郎吐露的真相,似乎和那个老妇人有关,咱们回刑部看看吧,没准正好能把案件破解了。”
师雪寂想起了老夫人身上红中带黑的气息,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想,“好,我们一道去看看吧。”
刑部大牢。
老妇人吐出一口鲜血,心口是一阵近乎被撕裂一样的疼痛,但她却幽幽地笑了出来。
“死的好!死的好!!”
若非蛊虫一日只能杀一人,她早就将那几个披着人皮的畜牲料理干净!
老妇人干枯的瘦脸上,似有若无的赤色虫纹若隐若现,几乎渐渐凝成实质。
‘吱呀’一声,牢房的大门敞开了。
李永宁走在最前面,她猛地看见老夫人的恐怖模样,吓了一跳。
师雪寂的脚步也停下了,他顿了一下,才道,“你快死了。”
老妇人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个近乎温和的微笑,“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和,不像在等待死亡。
“我们已经知道你是谁了,姜慧芳,你是为你女儿报仇吧?”师雪寂虽是问句,但他的语气却无比笃定。
在来刑部的路上,霍昭已经查清楚赵大郎他们害死的女孩是谁。
那个被害的女孩叫姜雨柔,她的母亲叫姜慧芳。
郑文轩几人买通官吏,姜慧芳被判处流放岭南,后来在半路上,她却失踪了。
后来,长安城中的曹家,多了一名仆妇。
“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发现了,咳咳。”姜慧芳吐出一口血。
她的情绪很平静,姜慧芳很清楚,她快死了。
她早就知道,催动蛊虫,杀掉最后一个仇人,她的生命也会随之而消亡。
这就是她获得力量的代价。
以肉身为瓮,饲养蛊虫,仇人死绝,大仇得报之时,就是她身死之日。
姜慧芳脸上赤色的虫纹越发明显,蛊虫正在吞噬她的脏腑,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一点点的消逝。
但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后悔之色,反而坚毅而决绝。
李永宁看着她,心里的害怕少了,敬佩却多了。
眼前的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没有权势,没有钱财。
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
当她的女儿枉死,姜慧芳没有接受那笔对于她来说是巨款的买命钱,而是固执地要为女儿讨一个公道。
她愿意赌上自己的一切,就为了换来一份复仇的力量,这份勇气,已经是一个普通人能拥有的极限。
异地而处,李永宁不确定自己是否拥有这样的勇气。
姜慧芳看着李永宁,浑浊的眼睛里,却露出一点温和的神采。
“郡主,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李永宁诧异了一下,她没说过自己的身份,姜慧芳怎么会认得她?
也许是她的疑惑太明显,姜慧芳笑了一下,“或许您不记得了,但当年我和女儿进京的时候,无意间冲撞了别人的车架,是您帮了我们。”
虽然只是几句求情的话,但当时在场的人,并不止李永宁一个贵人,却只有她愿意俯身,帮她们说话。
姜慧芳也是后来到了郑家做事,才知道当初帮过她们母女的贵人竟然是国朝的郡主。
她曾在宴会上,远远的见过李永宁一面。
那时候,姜慧芳想,李永宁真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她善良正直,从不仗势欺人,她应该拥有这样的人生,走煌煌正道。
“我帮过你们啊,可是我不记得了。”李永宁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她确实帮过很多人,何况有些事只是顺手而为之,李永宁都觉得那压根算不上帮忙,她怎么可能一一记住?
“对于郡主你来说,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事了。”姜慧芳擦干净嘴角的血,缓缓站起身来。
“郡主,您的恩德,我只能来世再报,现下还要再求您一件事。”她强撑着身子,跪倒在地上,叩首行大礼。
李永宁很敬佩她,不愿意受姜慧芳的大礼。
她蹲下身,要去扶她,“你说,只要是不违反大魏律令,不违背人心之所在的事,能帮的,我都会尽力去帮。”
姜慧芳将目光投向师雪寂,“这位道长身上有我女儿的魂魄,请郡主着人超度我女儿的亡灵,雨柔她生前已经受了太多苦,请让她死后得到安息吧。”
姜慧芳说到最后,吐出的血已经变成黑色,她就要死了。
李永宁回头看师雪寂,“阿寂,你就帮帮她们吧。”
师雪寂冲她微微点了点头,他走到姜慧芳身旁,“你放心,我会超度你的女儿。”
姜慧芳脸上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如此,就多谢你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师雪寂看着她,欲言又止。
“但问无妨。”
姜慧芳心愿已了,身上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你为什么可以为了你的女儿放弃一切,甚至是生命?你就这么……爱她吗?这值得吗?”
师雪寂看向姜慧芳的眼睛里带着真切的疑惑和探究。
姜慧芳已经活了几十年了,她近乎瞬间就看透了师雪寂话里背后的含义,但她也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有些同情眼前人。
“值,当然值得,她是我的孩子,我带她来世间走一遭,是我这个当娘的无能,没有照顾好她。”
姜慧芳的生命无疑已经走到了最后,但她的眼睛里,却发出摄人的光芒,“谁敢欺负她,我就拿命和他去拼!我此生绝不后悔报仇!绝不!”
姜慧芳发出最后一声生嘶力竭的怒吼,朝没了声息。
很快,她的头低垂下来,身上赤色的虫纹如蛛网一般遍布迅速全身,隆起的青筋几乎要撑爆身体。
原来。真正的父母之爱,竟然可以跨越生死吗?
师雪寂沉默良久,白缓缓将手放在她的头颅上。
片刻后,姜慧芳在阳光下,化作片片飞烟。
一个碧绿的小瓮掉落在牢房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肉蛊瓮,以仇恨为食,以活人为寄体,饲养蛊虫,仇人死之日,寄体亦亡。
*
长安西郊,深秋已至,枯草连天,满目金黄。
乌鸦自苍翠的柏树枝头飞过,啼声哑哑,风过林梢,留下一片簌簌的叶片拍打声。
李永宁蹲在墓碑前,亲手摆好酒饭,都是些寻常百姓常吃的饭菜。
这是魏人的习俗,事死如事生,一切一如生前。
她拿起酒壶,倒了两盏酒,倾倒在地上,“刑部主事已经查明案件真相,并将那几个人的恶行昭告天下,姜大娘,姜姑娘,若你二位泉下有知,可以瞑目了。”
李永宁面前,是两座并立的墓碑,左侧是姜慧芳的坟墓,右侧是姜雨柔的坟墓,母女俩生前未在长安安居,死后终于得以长居于此。
师雪寂立在她身后,食指在空中画符,淡金色的虚影在空中隐隐闪现。
“东井皇华,石景玉精。飞玄水母,金醴玉津。滔滔源源,不竭池亭。九龙灌炼,三光垂精。仙人吐润,炼度魂灵。内外朗彻,表里洞清。百关九窍,元气滋荣。五脏六腑,万神自生。胎胞结节,随水开扃。死气断灭,恶根沉零。我今炼化,死骸生魂。”【1】
诵毕,他呼出一口气,取了三根线香点燃,青烟缭绕,师雪寂将香插在坟前香鼎中。
李永宁也学着他的样子,给母女俩上了三炷香,行了一礼,“望你们安息。”
夕阳西下,万物都染上余晖的暗金色,李永宁和师雪寂并肩而行。
“阿寂,人真的有来生吗?”
“按理说是有的。”
“姜大娘和她女儿还能再重聚吗?她们的感情那么好。”
“这不一定。”
“那活着的人,一定要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时光。”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