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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

  •   月色笼着霍府,归府的信鸽落在檐下,用喙不断梳着自己身上的杂羽。谢不宁推开了窗,轻声将它唤进来,去拆它身上带回来的信。

      朝中有什么诏令,以前往往是亲信念与他听,各部的官员总有些人还和他有所牵涉。如今白远川入了翰林院,倒是也将未定好的旨意送出宫中。

      前一旬的落雨将春风催暖,吹入房中的动静比一月前轻了许多。已是四月,谢不宁指间展着那半纸暗信,看进几行小字即刻莞尔。

      似乎春风将这样冷淡的人催暖般,即使没有红妆,如今的坤泽笑起来却添了更勾人的意味。

      弯下的眉眼褪去长久的阴翳,分说不清的恨意藏在心间,至于那几分病气不过衬出美人的凉薄来。

      这么一笑,什么都散去了,烛火都晃得绰约,映着纸上的几行墨字。

      已经四月了,谢不宁轻算过时日,将这张纸移到烛火前。不过火正被春风吹斜,避了一会儿才开始烧着这张纸。

      北疆这次大捷收复了宁武关,至此,南匈奴和鲜卑的合军仍旧被拦在了外关之外。游牧的异族入夏便该逐水草而居,他们在霍煜手下讨不到好处,撑不过一月就会溃败求和。

      北疆既定,主将该归。去岁九月霍煜回了他所心念的北疆,半年而已,就又要再入京城。

      他怎么会逃得过呢,毕竟霍家实在守了太久北疆,先帝驾崩只不过是将来日的祸患提前而已。如若谢青若忍得下不看北疆的兵权,又怎么会写那一封赐婚的圣旨。

      狐兔死,走狗烹,这样一场大捷几乎是催着谢青若动手,也同样催着霍煜离开所守的北疆。

      谢不宁想起霍煜为他渥发后说的那一句话,北疆年年不定,霍家不会倒。

      乾元那双锐利的眼在北疆看了太多风雪,却丝毫不知京城之中多得是兵不血刃的谋算。霍家自然不会倒,只是北疆不会再留多少霍家的守军。

      就连霍煜自己,都得日日宿在京城内,日日立在朝堂上,才能让龙椅上的帝王心安。

      热意吻上谢不宁的指尖,他倒纹丝未动,垂眼去看最后一行将被烛火吞灭的字。北衙羽林军,帝王调令本就没有转圜的余地,更何况是借了宫内禁军的由头。

      这封圣旨送到北疆也是难得的封赏,让霍家守外关以御北狄,未必不是等他们的尸骨被北疆凌厉的风雪尽数掩埋。

      屋内被烛火照得透亮,谢不宁的影就映在榻边,他独自立在这房中。

      良久,又轻轻勾起唇,念了一声霍郎。

      “将军。”守夜的人朝霍煜抱拳行礼,让出来一步看霍煜靠近城墙。宁武关收复之后,余下的敌军就聚在雁门关下,准备伺机而动。

      黑攒攒的一片藏在夜里,霍煜望下去也只是远远瞧见营帐中的火光。已是四月,连山顶的那些白都往上退着,雪化进河里,过耳的风比之从前也更静。

      鼓声,号角,喊杀,那些同风雪一起凛冽的声音在此刻又变得清晰可闻。他闭上眼去听,去想自己在北疆待的每一日。

      去岁九月,他携旨单骑回到北疆,所见就是终日不灭的狼烟。守将仍往京城递着敌袭的战报,见到他便先问了今岁的粮草何时到。

      南匈奴和鲜卑因姻亲联盟,压境的大军已是北疆十年难见的态势。

      他那时握着圣旨,下马就答自己已提醒过陛下,粮草再过一月多就能送到北疆。而他自己要从鸿山去往偏头关,观清形势之后再行调兵之举。

      而偏头关到雁门,日夜兼程不过花了两日而已。风沙沾在外袍上,哪怕是战马都因着赶路疲惫不堪,但终是等不了,再多花几日,雁门关或许就难再守住了。

      两军交战,留下最多的就是横躺在地上的尸骨。被风吹干的血混在沙石之中,哀嚎和痛呼不绝于耳。有匈奴人,有鲜卑人,也有霍煜自己手下的将士。

      下葬都不过是草草埋坑,祭奠都要等到战胜之后。他曾遍览军中名册,知道手底下的将士不都生于北疆。

      无论生不生于北疆,他们最终都葬在了风与沙俱凛冽的地方,难有立碑,只有名册上划去的名姓。

      他们回不去,粮草送不来。

      即使占据关险,也无法避免沙场流血。他亲镇雁门,同他们一起死守着外关,候着朝廷调来的粮草。

      一等就等了许久,先到的是北疆第一场大雪。大雪阻了敌军攻城的计划,也将过冬的粮草阻在了路上。

      从京城送来的旨意要他暂调内关的粮草,可谁不是在燃眉之急上呢。兵可以调,粮草却难比兵更难借。

      即使借得内关的粮草,也拖不过三五日。那时他在哪里?霍煜的耳边又静下来,好像就是立在此处。

      苍白的雪盖住躺倒的尸首,白日里就能瞧见雪地里的脚印。天寒地冻,北狄两族比他们更心急。

      但宁武和雁门两关都需粮草,北狄兵分两路,仿佛就在吃准他没法两关兼顾。除非——那时他摸着刀柄,描过其上的纹路,还是下令弃关。

      宁武关的狼烟既灭,守军并入偏头和雁门休养以待。

      于是朝廷在宁武弃关之后送来了粮草,还为北疆送来了新的守将。

      时至今日,一场场大捷仍旧将北狄人逐出北疆境内,再难甘愿,他们也都撑不住了。

      撤军的日子近在眼前,京城来的圣旨已经送到了内关。

      鸿山和居庸两关是霍老将军最常待的地方,也是霍煜幼时最熟悉的地方。那两座关隘从不属于霍家,也不再属于霍家的守关。

      新帝的旨意难违,宫中禁军确实年久松散,自己的副将被调回京自然算难得的封赏。

      北疆还是北疆,已到四月夜里的风依旧吹得猛烈,扰出似哭号的响动,惊起关内的几户人家。

      霍煜抬头去看天边浑圆的月,任由哭号与鼓声响在他的耳边,他该去补一场喜酒,可岁末把酒言欢的人大多都已成了北疆来去无影的风与雪。

      雪化了,风停了,就连他自己,还是留不在北疆。

      而京城内,老管事终还是随着霍老将军去了,府中上下,等他的好像只剩下谢不宁。

      他想起从京城送回的家书,想起令满城披白的雪,又实在猜不透谢不宁会不会候他归来。

      月渐渐往下落,提醒敌袭的鼓声又响起来了,只是这次早就胜负已定。

      北疆的风啊,还是越吹越轻了。

      歌楼中的乐师停了弦,望向一身华服的白远川。“公子可还有什么曲想听?”她的嗓音比寻常歌女更低,失了几分婉转,多了些楼里难见的沉静。

      她往往也专为歌女舞姬伴声,今日难得迎了位客人,请她一人进了厢房内。

      品茶听琴,客人身上没有多少书卷气,却将这两件事都做得极雅,彷佛生性如此。

      那双桃花眼不含笑意,反倒衬了乐师方才弹的曲调,于是她将来客当作萍水相逢的知音,怯怯开口问着。

      她虽怯怯,白远川也未听得出来,他为自己斟茶,觉得刚才的曲子太静。

      “姑娘可学过扬州的乐曲?”他将一盏茶递在乐师手边,轻轻问着。

      乐师轻摇着头,只后悔自己先前问了这么一句,“我自幼习得就是楼中流行的乐曲,只师傅教的时候学过那么几首,怕是弹得不好。”

      “或有一首是江南的调子改来,公子可愿再听?”

      她更怯怯,一双眼拧起来,指尖挨在琴弦上候着客人说话。今日还是她自己弄砸的事,要怪也怪不得他人。

      “也是,扬州离京城毕竟太远,”白远川咽下那声轻叹,任笑意爬上眼底,似是在安慰着面前的乐师,“舟车劳顿去学上那么几首曲子不值当。”

      “姑娘且弹,我不过随意听听。”清越的琴声响起,正合了乐师所言,她实在许久不弹这样的曲子,起初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生涩。

      江南的调子和扬州歌楼里响的曲子不太一样,白远川垂眼去看乐师指间挑起的琴弦。根根细线铺在他的眼前,发出的声音显得他更是京城客了。

      所幸这调子他还曾听过,那夜扬州的月似钩,歌楼下的水被春风吹得粼粼,歌女一遍遍唱着,他就在心底算着某月的账目。

      前路太清楚,入了翰林院,无有六部的忧虑,也少有听曲的清闲。

      他轻轻唱着,去和乐师所弹的这一曲,“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1]”

      他偏偏不愿等,于是躺在棋盘上作他人的棋子,要盼那落子的机会。

      扬州的水太暖,经商避不开当地的官府,为商终不如为官。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乐声渐渐流畅,乐师愕然一瞬,抬眼去望面前的人,又低头继续弹起那有些生疏的曲子。

      客人的声音比她弹得要好,唱出来倒像是楼中的歌女,带着江南的婉转。她想,面前的客人大抵就自扬州来。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北疆大捷已在朝堂议过,亲镇雁门的征北将军下一月就该归京。

      谢不宁意欲何为,白远川想起到京城以来听过的传言,弑君弑父早就被圣旨定为谣传。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可他亲观过那绝色,亲尝过那薄唇。

      是美人,是白骨,是蛇蝎。

      食色性也,他走不脱,为着那点契机,为着求财的野心,为自己而已。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突兀的弦音划破乐声和歌声,白远川却未有责怪之言,反倒赠了这位乐师另外的赏银。

      他念着,声音不再高,轻飘地落入窗外的春风里,消散无踪。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1]摘自南北朝,佚名,西洲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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