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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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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小厮望到从宫中出来的白远川,撑住了手中的纸伞小步赶过去为他遮了雨,“现在回府吗?”
细雨从白远川的官帽上蜿蜒而下,轻轻沾湿几缕墨发黏在他的脸侧。他还在想方才的谢恩,跪下去的时候龙目注视着他,在近乎死寂的殿内显出几分狰狞。
狰狞的威严粉饰这样的高位,他从小厮手中接过那把纸伞将它擎得更高,眼中的笑意比平日更淡,“白日当歌,回府能有什么事可做?”
他被投入京城的棋盅之内,今后再无转圜的余地。如若谈不上为人,那便再就谈不上为己。
良禽择木而栖,他这纸名状,注定投不到谢青若那里。
那双龙目太威严,从将他派到刑部起就提醒着他买官之事,而今将自己送到翰林院去,其中的提防之意不用再猜。
这纸说不定丢命的名状,倒不如递给美人。至少他还因色遮目,甘愿那么几分。即使会叫他变白骨,他为先前的事,任人驱使而已。
“京城的歌楼和扬州比自有不同,”纸伞为白远川遮过落雨,将滴下的雨水隔绝在外,“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平日总让你守着轿子。今日方从陛下那里得了赏,我请你去歌楼喝茶。”
小厮哪有不应声的道理,落了白远川半步捞起被雨打湿的衣衫,“恭喜大人。”
他们正欲入轿中,却听得一道马蹄声。
来人着一身紧练的墨袍,在宫中纵马却并无人敢拦,许是因为手中所掌的令牌。
“走吧,”白远川收了手中的纸伞,远望一眼声音的来处,自己坐进了轿内。
那人连带马与车轿相错,只听得在阶前勒马的令声,囫囵的一句话从身后传来。
白远川令小厮将车帘拢紧,以免雨落进轿中再湿了身上的官袍。
他并非没有听清,只是在猜着来人身份,脑中记了北疆二字。
能在宫中持令纵马自然非常人所为,这位新帝不像是会纵容心腹随意进出宫中之人。又与北疆有牵涉,这样急的事,送得恐怕只能是从那里来的战报。
北疆,这两字刻在白远川心里。他有些恍然记起,谢不宁是将军夫人,而征北将军今岁就镇在北疆。
急报是凶是吉不是他现在能得知的事,车轿缓缓驶向歌楼,而白远川则轻合了眼,想起这位将军的名姓。
霍煜,霍家镇边百年,将才辈出,这样的英雄配美人,好像也是佳话一段。
就是不知,这位霍家的将军何时才能回到京城呢。
几日的雨终是停了,宦侍正守在殿外,方才白远川刚从殿中走出,现在这个时辰,新帝应该正在里面继续批奏疏。
紧促的脚步声自然引得了他的注意,他往外望去,便瞧见一人手中持的令牌。来自北疆的战报一律按了急报递送,还不曾有过例外。
论及北疆,他们在宫里的人掺和不得里面的事,惟独清楚的是北疆已经一月有余都没递过战报了。
而今交在他手中的这封急报,还不知于他是福事还是祸事。
“一路奔涉,大人辛苦,还请回去好好歇息,”宦侍验过一眼那人手中的令牌,将手递出去示意,“剩下的交给咱家来吧,陛下刚见过几位大人,咱家现在就进去呈给陛下。”
殿外的声响隐约传入谢青若耳边,他仍翻着手中的奏折,提笔写着批复。
宦侍跪下来的时候,瞧见的也就是这副样子。他将手中的战报递得极高,却跪得离御案远些,“陛下,北疆今日送急报来了。”
他垂下头,看着帝袍投下的那片影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手中一轻才喘了细细的气。起身时也不敢去瞧,轻手轻脚地守回了殿门处,等着传谢青若的口谕。
无论是福是祸,每次宫里得了北疆的消息都得下好几道旨,他料想,这次也一样。
按急报递送,即使这封战报封得再紧,还是被雨水沾湿了一角。谢青若拆着手中的战报,顺便算着时日。
北疆上次送来战报,报的就是雁门大捷。南匈奴和鲜卑的合军被拦在雁门关外,不能再犯北疆一步。
他所挂念的,就只剩下岁末被霍煜亲口下令弃掉的宁武关。之后派去的守将畏缩不前,要是能先于霍煜夺回宁武关,他就能顺其自然为其加官封守关。
只是太可惜,谢青若握紧了手中的那封战报。这封送入京城的急报自然还是大捷的消息,甚至不是雁门,而是霍煜出城佯攻做合击之势,又捉了鲜卑人的密探,往宁武关里同时递了求援的假消息。
眼见大军溃败,宁武关里的守军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分兵派去雁门的时候,就让霍煜趁机攻破了宁武关。
而他派去的守将,恰巧晚了这么一步,等宁武关再燃起狼烟之时,才知霍煜又打赢了这场仗。
从去岁九月到而今四月,历了半年多的时日,北疆的战事倒大有平息之势。
谢青若弯了眼,去再读这封写着大捷的战报。霍煜的确是难得的将才,因着大雪阻路晚了些时日的粮草没有拖垮守关,下令弃关的魄力在史书中都难以窥得几分,这次又重新夺下宁武关,当真从始至终都是一场大捷。
青史留名,北疆安定,而后,功高盖主。先帝可以不忌讳兵权旁落,但他看得更清楚,北疆早就不是朝廷的北疆,而是霍家的北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霍煜不会同霍家的老将那般忠君,而他也不是昏庸如此的先帝。
这样的将才啊,谢青若轻叹了口气,想起秋狩时霍煜拉起的弓。狩猎的箭矢正朝着自己,只需将弓拉满。
除了那支箭,还有秋狩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霍煜是忠臣还是逆臣,他似乎只能赌一边。和谢不宁对弈,最致命的恐怕还是举棋不定。
北疆的粮草已经晚了,另外的将领已经派了,北疆的兵权也该从霍家身上剥落一半了。
只是这场大捷实在令人难办,霍煜亲夺下的关隘没有顷刻就换将驻守的道理。
谢青若坐在案前,将手中的那封暗信又从头读了一遍。他实在找不出什么由头现在就换了各关的守将,要是等霍煜回京,朝臣所举荐的将领里就更难找出与霍家牵涉不深的人了。
北疆的战事曾在去岁送了他一个契机,而今这契机反倒予了霍煜。
真是天意难测,谢青若的面上带了更浓的笑,就似是铺定了一场棋局,要等他满盘皆输。
待在无光的殿内,即使是那身明黄的龙袍都显得晦暗几分。原本令人观之游动的龙盘踞在布料上,极静地躺着,似乎下一刻就要拧出不知是何人的血。
又或者只是绞紧龙袍之下的躯壳,滋养着当朝新的天地,将他束在高位上。可惜天地不仁,将以万物为刍狗。
谢青若唤了一声守在殿中的宦侍,将这封难得的喜报在他面前又读了一遍。
宦侍几乎从听到北疆大捷的消息开始就不住地行礼贺喜,口中发出的声音宣扬着陛下圣明,百姓有幸。
圣明的并非帝王,百姓传颂的也该是真正出生入死的将士。谢青若指间折起那封战报,命宦侍将兵部所载的名册取来。
他空提起笔,任朱墨滴落到这封来自北疆的喜报上。这样的大捷,他只好赏给北疆将士些什么,才可慰他们心怀。
谢青若立在案前,屈指翻着兵部的名册。霍煜治下的副将大多都是北疆军营中因立功提拔的人,先帝不理朝政许久,封将的事文臣不会牵头去提,这些人倒也甘愿跟着霍家将军,镇在北疆最短也有两三年了。
“羽林军如今掌在谁手中?”禁军循了祖制分南北两衙,南衙十六卫由世家子弟担着,领了职责不过守在皇宫南处,躲在园林中任必要时策令。
至于北衙十军也早已不复当年盛势,几任帝王都是按旨即位,能征善战的老将多都告老还乡。一直轮到先帝时,为天灾去补国库上的亏空,原先十军皆并入了两军,分左右羽林而已。
“回陛下,自老将军告病之后,先帝未重择将领。”宦侍答着谢青若此问,宫中已百年未有什么祸事,新帝所豢的暗卫在朝中各部皆有任职,先前就无事的羽林军更是无人问起。
北衙禁军,天子私兵,好险的一步棋,但足够调霍煜治下的副将即刻回京。
“命翰林院拟旨,”谢青若手中握着卷起的名册,意在将鸿山和居庸两关的守将调入羽林军中掌令,至于留出的空缺,自然由朝廷先前派去北疆的将领填补。
“孤即位未久,羽林军统领之位空悬终是一患,既然北疆大捷,那便调有功的将士擢升回京,也好一振我军士气。”
内关其二归于朝廷,霍家副将入了宫中,关起的殿门掩住了龙袍照在地上的影,也掩住谢青若晦暗下去的面。
同谢不宁几分相似的阴翳刻在他的眸中,仔细观来,又似乎更像庄妃生前的模样,更狰狞,也更诡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