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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

  •   渐暖的风吹薄空中的月,宫中的柳变得依依。当朝策问虽历来是帝王亲临殿试,但自先帝启就委派朝中重臣监考。

      去岁新帝即位,高位之上换了位乾元,殿试却还是不改从前。

      行礼祝拜,白远川今日穿得比往常更素,提起笔落墨,比任何时候都更似书生。

      殿中肃严,新帝所出策问之题偏是怪僻,群臣官吏皆做得,真正说得又是不可道之事。

      那纸上只有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由民不过由性也。”他不能说不可知之事,又不能书由之之实,故而落笔只有一解。

      “性犹湍水也[1],势必登高自下,决诸于彼就流于彼,仁不在先,义也不在先。”江南富贾,当朝诸臣都不求仁义二字。

      旧案昭昭,江南贪墨,中原大旱,其官自不信仁义,治民就不以仁义。使其知仁义,不如知利害。夏热冬冷,如今难见野有饿殍,他们自然顺官府,自然顺金银。

      “性犹杞柳也,风过而折,雪淹即枯。”

      白远川蘸着墨,来答这一句试四海而皆准之言。像殿试,又更是杀局。

      “既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便有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草芥如何,刍狗就如何。不蒙教化,不顺天意,无非自亡而已。”

      如今他身在其中,就是臣立于君前,既非天地,又非圣人,而他所愿恰是既非草芥,又非刍狗。

      君意臣言,书在纸上再明了不过。京城的官员望不到草芥,江南的富商不会见刍狗。好难的策论,好锋利的圣贤言。

      非圣贤而做圣贤,世间沽名钓誉之人太多,所以人人皆念圣贤书。

      圣贤两三人,救不得草芥,换不得玉石。

      治世乱世,不用圣贤,怎能使民知之?

      掠民蓄奴,不仁不义,不如使民从之。等风过雪淹,不会有人知,不会有人问。

      “性也,不过生之谓性。孟子曰,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

      “无人不畏死,畏死生怵惕,怵惕生恻隐,恻隐生仁义。”

      孺子投井,今人不投井,生死两道,所以恐之惧之。今人免于祸,于是怜之悯之。性生而畏死,畏死以求生,求生之间,或许就有几分仁义呢?

      白远川轻轻笑起来,落下锋准备另书一行。

      商贾也畏死,求生,求生,以何营生,财帛而已。

      荀子曰,妻子具而存衰于亲,嗜欲得而信衰于友,爵禄盈而忠衰于君。

      他求爵禄金银,未有之前也能忠君。

      金银不会有盈满之时,忠君之期自然不会到头。

      “民可使由之,由之以性,性至极得仁义。天地仁义莫不伏于法,法又由君制。”

      “民知法从之,从之顺性,顺性生怵惕恻隐,自然生仁义,故仁不在先,义不在先,而性在先。”

      “知法而从,如何再谓不知,既生仁义,民知是由之于己,便为由之。”

      他们知法不知仁义,群臣知利又知由民,帝王知之又由之,在宣纸上只能落一性字。

      满纸策论,皆出圣贤,字字列此,俱非本心。

      白远川顿笔敛墨,继续去答剩下的诗赋和经义。

      若不在大殿之中,他定要在歌楼随口而唱,那半箱经籍让他翻来覆去,不过让他再知,圣贤更无用。

      千金买酒太挥霍,寸银藏书太迂腐。

      好直白的一问,好难答的策论。他敛起心神,为一人应他继续答,为户部缺职继续写。

      反倒是账目对他来说更清楚,可他现在还碰不到那熟悉的金银。

      “陛下,这便是各部读卷官批阅完呈上来的策问卷了。”宦侍将各卷置于案上,又为谢青若研好朱墨才行礼告退。

      殿试批卷,按旧制便是先选读卷官做记号批阅,再择其中数十卷记号最多者亲呈御前。

      封好的答卷不见名姓,谢青若一一看过,从各自的策论中隐约瞥到几份跟朝中老臣奏疏论调相同之言。

      即使再有所文饰,但总有一两句能瞧出来端倪。居安几十年,归根结底,他们才是最怕新政之人。

      哪怕只是疑心自己有颁布新政的打算,殿试入前二甲者他们门生都要占多数以上。

      只有将新政变成他们自己把握的新政,那些老臣重臣才会高枕无忧。

      他草草翻过熟悉的论调到下一卷,将批的朱笔停了一瞬。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他是天地,所以他亦不仁。

      谢青若轻轻笑过,倒是将这篇策论从头再看过。满纸经籍错落,但光看墨迹就有股藏不住的气。

      绝非温良,绝非贤臣。

      他看得明白,视线却比刚才放得更慢。

      刍狗不知仁义,草芥无有仁义,空悬的两个字倒在此点明。

      由之以性,由之以法,由之以仁义,诡辩的话在策论里环环相扣。

      比起前面的几卷,这卷反倒是对该题的正解。

      论得再多,无非是诈民已知之,实则仍由之。

      朱笔还未落,谢青若倒在案前先念了出来,“曰性犹湍水也,曰性犹杞柳也,曰生之谓性。”

      要用此人,恐怕同样得以性入手。

      可是,写出这样的策论,明晃晃是要有下句。

      他重新沾了朱墨,将那软毫洇得比方才更红,“分明是曰性无善无不善也。”

      无可置疑的开脱,昭然若揭的野心,和一纸最忠心的投名状。

      论调并非旧党,又不处寒门,这是一把还趁手的刀刃。

      在它弑主之前,自然该物尽其用。

      谢青若落下了朱批,状元之位尽可留给老臣门生,翰林修撰足够让他们满意。他等不到那时再收线,今年就要先除仓中的一批硕鼠。

      状元一定,即使再查科举舞弊的案子,他们也大可安心弃卒保帅,而他钦定的刀也能刺得更深些。

      于是,那张新帝停的最久的卷上,俨然落得是榜眼的记号。

      三甲已定,只等谢青若拟旨放榜。今日恰是朝中休沐,宣旨的日子就自然定到了明日。

      渐暖的春风拂面,将庭中的绿尽数吹红。

      谢青若披了件月白的常服,坐在亭中去望新开的花引来的蝶。

      素蝶落在远处的花间,翩翩着,渐渐飞近。

      只是亭中的人早非当年,不会再拢袖将这样一只蝶困在手里。

      月白的颜色也不够去引喜艳的蝶,故而它只停在不近不远的花上。

      那花只是半开,勉强露出嫩黄的蕊,晕开的一片绯色却让这只蝶停得甘愿。

      又很快被行礼下拜的人惊飞,不知有没有携去花中的什么。

      “陛下,这是宫外递来的信,”宦侍将手中的暗信递去,“礼部的大人说,他们前几日就接到拜帖,以赏花为由被同僚邀至府上,这几日都难以脱身,要递奏疏多少不便。”

      “故而遣了暗卫送信,上面便是这次殿试一甲三人的出身。”

      “赏花啊,”谢青若的唇同方才的花有一样的绯色,身上不再有游龙就不再盖住他眉眼的昳丽,“真是好兴致。”

      他在轻笑中慨叹,想必是有人提前泄出了消息。

      礼部从尚书至侍郎都是他的人,旧党的几位老臣恰恰不会轻举妄动,能递出消息的人,不在宫中,不在朝中。

      亦不用再作他想,除了他的皇兄,谁还会有这样的本事,谁还肯设局铺路只为杀他。

      “念。”

      宦侍拆着那封从宫外递来的信,指尖难免发颤。

      既然是帝王的口谕,他就不能不念,但其中的东西,他本就不应知道。

      知道得越多,日后让新帝生疑的地方就越多。

      他跪下来,只草草念过三人的名姓和籍贯,还是膝行上前将那几张信纸呈到谢青若面前。

      “奴才念过的书不多,怕一会儿扰了圣听,倒不如现在认罚请陛下亲览。”

      谢青若接过那几纸暗信,先瞧了身边的宦侍一眼再没开口。

      他倒是聪明,即使方才自己没有别的意思,这样一提却更显得有几分忠心。

      状元自然是重臣门生,出身也是京城世家子,其中勾连交错均呈于纸上。

      惯例状元就该授翰林修撰,一入翰林院,必然瞧中最终的首辅之位,三年之内都不会妄动。

      探花则出身寒门,又曾因父遭贬待于乡野数年,近年才趁友人举荐回调京城。

      策论均是劝诫之言,慈悲清流而已,放在翰林院兼御史台作平日弹劾上书的文官再顺心不过。

      至于他那日亲提的榜眼,白远川。谢青若将这独写他的这张纸折起来。不但自江南来,也正是扬州富商。

      扬州之地,就是此次他下饵之处。太巧,太趁手,也太出人意料。

      “让谢不宁开口应他,”最后的几句话被谢青若看在眼中,“倒真是难见的稀奇事。”

      至于白远川要的官职都不为新帝所在意,他只是生出了一种对弈的渴望。

      为一句应他,为难有的解脱,或许只为谢不宁而已。

      “琼林宴就定在十五吧,”还有几日,足够他在谢不宁的棋盘上再埋一步杀棋。

      “顺便拟好请帖送到将军府去,”谢青若起身去挨方才那蝶停过的花,指尖触到那因闭合难见的蕊。

      “孤猜,征北将军久镇北疆,皇兄怕是该孤枕难眠了。”

      [1]出自孟子,是告子之言,本章还参考李宗吾的驳宋明学案相关,以下找不到出处的东西都是作者满口胡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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