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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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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小厮掀开车帘往内望了一眼,“落雨了。”他们从扬州北上,算着路程,今日就该到京城了。
谁知除却愈吹愈冷的风,今日竟然还落了滂沱的雨,按照雨势,不消半个时辰大路就会泥泞难行。
白远川从手里握着的书卷中抬头,几缕风吹来的凉意随着方才被人掀开的车帘缠上他。
他仍是锦衣,却因这几日着急赶路并未束冠,只用一根赭色的发带绑起快及腰的发。雨点的声音轻轻砸响,他顺势往外看了一眼。
不似扬州冬日的常绿,越往北越难见那点翠色,路边形似枯木的树立着,跟吹面的风一样萧瑟。
下雨了,即使车厢内无人,白远川仍旧缓声念着,他还以为到得早些,还能恰巧遇见京城下雪。
似无可奈何的轻叹,又似随口拈来的词句,这雨终归误了他行路,“还有多久到京城?”
小厮转头与驾车的车夫攀谈,白远川隐隐能听到更滞涩的马蹄声,变得比之前更慢,更沉。
“先前估计还有两个时辰,”可见这场雨实在来得匆匆,小厮的袖口都沾了星点湿痕,“现在一下雨,到京城时恐怕就得入夜了。”
怕雨水斜滴进车厢内,小厮只掀开了车帘一角,于是那声音也自然更像喊出来的一样,“若是遇到驿站,公子可要歇息一会儿?等明日再赶路应当不迟。”
白远川听到帘外的骤雨声,手指按在方才看的那页,“不用,既然入夜不妨碍进城,那就继续赶路吧。”
只是雨天素来难行路,马车总归走得比往常慢许多。
他合上了眼,伴着淅沥的雨声默想从经籍中读得的圣贤言。仁义道德,字字珠玑,由他读来依旧晦涩。
从前就觉晦涩,如今更觉无用。
毕竟白氏几代经商,到先帝时光是在扬州就开了十几间铺子,近年虽几经波折,但身处江南一隅,仍算是其中富贾。
秋闱中举都只是用钱财换那纸考题,钟鼓馔玉足贵之物,远比卷中仁义更近朝廷。
思及此处,白远川倒笑起来,如若没有先前听到的那十八字暗语,春闱于他跟秋闱也没什么分别。
捐钱买官亦是江南常事,商取之于民,官掠之于民,他们做的不过是不同的买卖。
满身铜臭总比两袖清风令人心安,只可惜将成的事半道崩殂,他也不得不捡起几年前所读的书。
扬州的水暖,京城的春寒,将来的春闱倒真的要考校他。
他还是诵出声来,继续去记那其中晦涩,求金求玉,这十几卷书已在眼前,总能记下七八分。
毕竟他心中所系不过是随时能脱口而出的账目,为其中再添几多,他都觉得犹不足够。
马鬃尽被落雨打湿,冬日的这场雨实在下足了两个时辰,直到停在城门处,还斜斜滴着。
“公子,我们到了。“小厮的声音打断了白远川的思绪,将他从书卷里唤起来。
他撑伞而立,等小厮将半箱经籍搬下来。雨浇不灭京城通明的灯火,周围拥搡的人群倒似扬州。
又自知扬州不比京城,他一踏进来,就再也走不脱。
“你说,现在要是调头回程,春闱之前回得了扬州吗?”
书卷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打湿,小厮只模糊听清了半句。
“公子这样说,我就不能明白了。”他刚将那半箱书从马车上搬下来,结清了车夫定下的银两。
“当初老爷一提秋闱,公子当场就应了下来,”他跟在白远川身边几年,平日里只见他看过账本,“要是不愿来,当时不应老爷也不会对公子如何。”
他不懂白远川为何要来,更不懂白远川为何问他。
“公子之前总说,京城会比扬州更有意思。”他想起除夕的那句话,又想起白远川当时的笑,轻轻摇着头。
小厮没有继续说下去,也实在想不明白白远川要做什么,只是在心里盘算着时日去答白远川那一问,“即便现在回程,怕也是赶不及在春闱之前回到扬州。”
“回不去啊”,白远川从小厮口中听到自己说过的话,勾起笑来,“原是我自己觉得京城更有意思些。”
刚沾的书卷气似乎在他身上变得浅淡,他满身又是在扬州染上的风流气,仰仗着盈满的钱财,不再想江南的水暖。
“公子要是想回扬州,又何必去管那春闱,”小厮随他进了客栈,“何时回都不算误了时辰。”
“我不过随口一问,”白远川拿出钱袋,倒不像在扬州时那样跟客栈还价,拨出足够的银子要了两间厢房,回头望他。
“你又怎么知道不会误了赚钱的时辰?”被京城的雨一湿,那双眼又弯得几分含情。
宫中的枯树方在初春时抽了新芽,在日复一日的寂静中漫出星点绿。
雁门守关大捷的战报还堆在案旁,压在其上的奏章都是再议监军的事。宁武关,谢青若提起笔在圣旨上落下最终的名姓,霍煜这一弃关虽然来得巧,真正要分权却成了一桩不小的难事。
不夺宁武,就无分权之由。
“给吏部送去吧。”那封圣旨被宦侍抱在怀中,谢青若翻起下一本奏章,去看夹带其中的暗信。
近日该值礼部大兴春闱,放线埋饵也快到了收线之时。今日正是春闱开科,泄题舞弊一事还得再交由刑部仔细查验,礼部的亲信却已将名册呈交他前。
果然,祸在江南。
除却考场直接抓获的舞弊之举,名册上的人他或许都动不得一半。
盘根错节,世家荫庇,还有师生一门,连在一起的人太多——要求妥善的安排,谢青若就得从今年的考生里抽出自己的刀刃。
若真有与当朝老臣不一样的“清流”,要他下这样的旨意,却太难舍得。
这样的人太难得,这样的刀刃用在割疮上也太浪费。
不仅是因过刚易折,真要事事追究,连根拔起,恐怕导致大厦将倾。
现今还不至于走这样的一步杀棋,他也再分不出太多的心力去推行什么新政。
坐在这里太高,熬得越久就越是觉得自己不过空悬于此。同谢不宁继续下一盘棋,都比新政更引诱他。
霍煜现还在北疆,谢不宁要杀他,最便利的法子也就是借由今年殿试登科之人。
所以他现在的确需要一把刀刃,两面均利的刀刃。还未合污,却是江南同流。
思来想去,也只有在殿试中才能择定最终的人选。
“主子,这便是春闱所有的考官。”呈上来的暗信记录了旧党的大半官员,宣纸正折在谢不宁指间。
天气虽已渐暖,但谢不宁本就体弱畏寒,故而那身狐裘还披在他身上,遮住一身让亲信再熟悉不过的白衣。
他轻轻咳着,在脑中勾勒其中利害。水至清则无鱼,谢青若即便要借这次秋闱与春闱重挫朝中朋党,也不敢轻易动手。
墨笔圈起其中寥寥几个名姓,谢不宁铺开新的宣纸落下几句提点。
“等放榜两日之后再去送信,”霍府换了新的管事,霍煜又不在京城,惟独方便了他与亲信来往。
“作恶敛财,先帝在时他们有恃无恐,如今上面换了天,总有些人该尝报应。”叹息中又带着很冷的笑,他只会保全将来还有用的棋子。
“还有另一件事——”亲信难得在谢不宁面前迟疑,见他从案上抬眼望向自己,很快便继续说下去。
“扬州耳目杂多,年前的消息递到江南时,恐怕早有走漏的嫌疑。”不会查到来处的消息走漏也无大碍,只是春闱已经结束,却有自投入门之人。
“吏部的侍郎便试出来这样几人,”他一一念着他们的姓氏,又念过与扬州官府的干系,“属下所见,正有一人已在第一卷榜中。”
谢不宁边写边听,等到这样一个名字。
白远川,川即大水,初次听来倒不像是江南的名字。
“所投何状?”他提腕圆锋,继续听亲信念下一句。
亲信斟酌过吏部侍郎口述的消息,试探着开口,“春闱试毕,那人说,将在殿试中夺得第一甲,任君驱使。”
“他只求补户部将来的缺职。”
“应他。”
莺啼响在窗边,白远川推开了背街的窗,想起方才从旁人口中得到的许诺。单一个户部侍郎在京城或可左右一二,但要直接递信给扬州官府,以那样的官职远远不够。
更何况他所要的是户部的缺职,换而言之,以他入榜的次第,求的还是户部的要职。遍地银两皆流于国库,户部正掌其中明细。
传信的人只有寥寥二字,更像是往扬州递信之人亲口所述。
未曾殿试,便直接应他。他轻轻晃起折扇,新买的扇坠在空中摇着,不像是满腹经纶的老叟,又难是根基未稳的新臣。
在这京城之中,在新岁劝住他的,究竟会是谁?
江南真离京城太远,甚至如今叫他无从猜起。
“公子,我们不去看放榜吗?”小厮推开门唤立在窗前的白远川,刚从楼下登阶而上,他的气息听来都不稳。
白远川在手中合扇,一身绛服衬在窗外的新芽间,“我已在其中。”
他的唇边勾起笑,眼中倒像是算出什么令人满意的银两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