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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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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琼林宴,登科的进士俱承天恩,宣诏之后再赴盛宴,也都是再多得簪花朝服的封赏。三甲已定,只官职新帝还未下旨,怕是要候着琼林宴之后再作安排。
只有一甲入翰林是不改的规矩。
即使其中朝臣门生不少,但总归未入朝堂未见天颜,赴宴难免拘谨。
不过再生忐忑都压不住中榜的意气,一位位皆着华服,戴冠披巾,各自都同身边人交谈着。
白远川来时就循着位次入座,中间只同江南来的考生说了两句,坐在此间倒稍稍敛起笑来。
榜眼,不上不下似乎正是中庸之道,先前吏部的侍郎却不再递出什么消息,以至于他还是找不到应他的人。
不是老臣,不是世家,他不敢再往上猜,自己心中又隐隐择定了几位。
那日窗边回头,他噙笑说自己已在其中,现在确在其中,惟独怕一事没做,先给这句话添了一个困字。
青绿的薄衫披在白远川身上,那双桃花眼失了些许笑意,落在席间便多少泯然。
踏入京城,求财也难,他为自己先作挽词,但倏忽就又挂上了惯常的风流笑意,仗着邻座去探和自己同甲的人的底细。
探花是素衣一袭,望之清贫,谈吐间倒引经据典,看不出来几分污浊气。
此人是探花,那被人群簇拥在中间,该是今年的状元了。
他正欲待人散些后攀谈一二,侍候的宦侍却道时辰将至,请众生入座静候。
这一候,倒先候了美人。
琼林苑中的花开得稀疏,彷佛春风不曾吹拂几许,比起扬州春景,自是逊色不少。
白远川自幼长在江南,经年时间除了随父查账,其他日子都待在扬州。歌楼里的曲都是听过千百遍的调子,温香软玉在前总比不得身外之物。
莺莺燕燕,红颜坤泽,扬州城中人人皆道他风流。
他见得多,虽难生绮念,但并非冷心冷性之人。
那人着了一身钗裙,或因今日琼林,同样是华服。
红线在偏素的绸布上迤逦,是花是蝶,是冬日的梅,是春日的蝶。
美人是坤泽,白远川瞧得出来,又自然去望腰封勒出的细腰,散落的青丝,和他唇边同样红的朱砂。
来人又有种萦绕在身的病气,也或许只是因为面上冷淡,视线分明没望登科的进士们,只一人落于席间。
离白远川更近,他便望得更仔细,从美人的眼看到唇,又看那冷白的颈和腕。如若不是身着钗裙,或许美人更像新登科的进士。
只是又艳又冷。
不像他在江南所见的歌女,美人坐于席间,偏比是世家子的状元更贵气。
“圣驾到——”心念被宦侍尖利的声音打断,白远川才收了流连的目光,跪下去拜当今帝王。
他的视线落到快要曳地的龙袍上,不去看那绣着的龙目,倒看那明黄的颜色慰人心怀。
“众卿平身,”谢青若居在上位,先望的倒是席间的谢不宁。
囚在偏殿,宫人向来不备钗裙,故而他次次见谢不宁,都是熟悉的白衣。迤逦的红线遍布裙上,他倒觉得今日的谢不宁有些陌生。
这副模样,他心念着,心底的意念到底顿了一下。
太衬谢不宁,似火光,似温血,那线就落在上面,将谢不宁坤泽的身份昭然于天下。
是毒蝎,是祸患,于他又是一味剧毒的解药。
“想来霍卿镇边,皇兄当年又善经辩诗赋,孤便拟帖请皇兄来看看今岁的琼林宴。”
谢青若的声音轻缓,等话一落,才去看自己定下的三甲。
“孤也好奇,席间众卿能得皇兄青眼者几何?”
门生占半,剩下不出寒门也该自江南,零星两三个例外都在第三甲。
他瞧了眼白远川,又不准备在今日细看,继续去望,视线还是隐约落在谢不宁身上。
殿试已过,琼林宴里无非任由才子作诗祝词,既是宴席,自然宴乐在前。
谢青若饮过杯中清酒,面上的笑一直未落,像是在专心听宴中诵诗声朗朗。
“陛下说笑。”谢不宁轻声答着,之后却不再应话语。
今日的琼林宴,大可是场鸿门宴。
吟诗作赋不过附庸风雅,白远川并未作揖接话,只在听到新帝唤的那声皇兄时,举杯的手顿了一瞬。
谢不宁,他在脑海里搜寻出这个名字,他从未居京城,知道谢不宁也只是因为新帝那封赐婚的圣旨。
是将军夫人,是新帝胞兄,也的确是当今天家里难有的一位坤泽。
既然如此,便是可远观而不能近赏了。可琼林宴中,面前的陛下邀这位坤泽赴约,确是罕事一件。
所幸这不会是他要想的事,其中勾连再繁复,大抵都与他的仕途,与他的财帛无关。
于是他行礼作诗,照着江南的曲调作了首贺词。
贺春色满城,贺今岁登科。
当然,也贺他已在其中。
宴中的酒比歌楼里的茶更烈,他浅浅尝过两口,只在谢青若举杯时喝尽剩下半杯。
“孤已读众卿策论,为国为民,满腹经纶者今聚琼林苑中,乃国之幸事。”
清酒入口,白远川同其他人一起行礼,谢圣上谬赞。
“今日一见众卿,孤细观之,谨听之,又觉只栋梁二字,恐怕不足喻众卿风采。”
“借满园春色,但祝众卿早登青云梯尔。”
新帝徐徐喝着手中的这杯酒,倒又望了一眼谢不宁。琼林宴中,只有谢不宁的酒是特意备好,太医署调制的药融在里面。
下了重药,谢不宁强撑不到回府。
要是他的皇兄选他,他倒不怎么介怀在今夜为谢不宁解热。
抬眼望去,那钗上的金坠轻晃,清酒将坤泽的唇润出几分水色。
谢青若又笑起来,弯下的眉眼隐隐透着什么,没有那么阴翳,也并非真心发笑。
他只是可惜,谢不宁从来不会求他,即使在今夜,他猜也一样。
送出去的露水情缘而已,他的皇兄既然应了白远川,那便是要埋这样一颗棋子在翰林院。
就是不知,今夜过后,他的皇兄到底还能信白远川几分,又能用白远川几分。
清酒不比苦药更涩,那封递到霍府的请帖谢不宁推拒不得。今日赴宴,他早有料想不会得什么善终。
只是宴快散时,隐约的热从自己身上生发出来。
入口的膳食他只尝了些许,惟独那盏酒却是举起来饮了一杯。
他未料到,谢青若会在琼林宴上给他下药。
已不至于难堪作呕,梅香渐渐盈满他的袖间,坤泽的眼尾点了同色的薄红。
谢青若想看他如何呢,是求饶还是屈辱,是厌恶还是作呕?
他注定脱不了坤泽的身份,在那场赐婚之后,在那些荒唐的苟合之后。
但他更不愿的,就是以坤泽的身份受制于人。
举杯之后不过一刻,众人皆散。谢青若从谢不宁的身后绕过,那身帝袍上沾了清酒的苦,同样沾上一缕若有似无的梅香。
谢不宁拢袖起身,倒和这位新帝擦肩而过,却是相反的方向。
“皇兄慢行。”
“陛下亦然。”
红线掠过金线勾出的游龙,不再停,不再顾。
新帝一走,才有人敢望向他。喝醉酒的文人瞧他,只叹那红线像是夜读时的烛火,乱着他们的心念,叫他们不敢读圣贤。
朝臣的门生望他,他们在京城数十年,多少都从老师口中听得几句谢不宁的名字。他是曾经的四皇子,是助新帝登基的人,是那传言中弑君的蛇蝎。圣旨所书的伪证骗不了老臣的眼睛,他们觉得那红线染了脏污的血,蜿蜒在坤泽那身素衣上,引他们再望。
想起老师的嘱咐,又移开眼匆匆上轿。
他们不敢沾,亦不能沾。
早开的花被风吹落几片,散在渐静的苑里,点上的绯色不及谢不宁半分。
控不住的信香终究散出来,又清冷,又甜腻,圈在谢不宁的裙上。
无非是鸿门宴,无非是设局。
他从前应过一甲中的一人,不是状元,不是探花。
为了谋职,主动投名任他驱使。
那是扬州的鱼虾,是逃开钩的幸存者,是个能解此刻情/热的乾元。
薄汗晕过谢不宁的面,苑内不再有人,他立住身,抬手拆下那盘发的金钗。
白远川啊,他默念着暗信中的名姓,凝着那双望他的桃花眼里。
在宴前,这双眼便看了他许久。
散下的青丝半遮住那有些清冷的眼,梅香将谢不宁衬得几分含情。
他是琼林苑的春色,带着冬日才有的梅香立在白远川面前。
被酒液染湿的唇开合,冷白的颈漏出来,长裙的细带勒出极细的腰。
梅香和药苦,谋算和情欲,融在坤泽身上。
发出的声音似乎一样冷淡,细听之却似话本里摄魂的妖,是说书人口中索命的艳鬼。
他轻念着,是旨意,是驱使。
他问着,偏不像是在问着。
谢不宁欺身更近,目光落在那青绿的薄衫上,闻到更浓的花香。
不是苑中的花香,不是他自己的信香,只能是面前乾元的信香了。
他曾去过江南,他曾遍历扬州,他闻过,也认得出,这一身的苏合香。
他任由那双眼望向自己,在同样的墨色里邀约,“你肯与我,赴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