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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   今年的秋太冷,庭中的叶也落得更早。这夜的月弯成了银钩,送到宫中的东西却非密信,要算,倒是霍煜给谢不宁的家书。

      家书,谢青若将这封信折进自己袖间,一晃多日,他也该再去看看他的皇兄了。问药求医,派出去的暗卫这几日正查着谢不宁曾经落脚过的府邸,世间诸事,总不会都了无痕迹。

      补血的药太苦,由风荡出来的棕红又太似那夜,让人想忘都忘不干净。谢不宁的指尖蹭上已经结痂的伤口,极细的伤口偏也被素净的白衣衬得殷红,刻在他的腕上。

      雕玉的棋盘置在桌案上,偏殿的门比以往开得更多,侍候左右的宦官将棋盅分摆开。一连几日的静默被打破,谢不宁垂眼看着宦侍的手,“陛下身边应该不缺弈棋之人,更无须此时登门。”

      他爱下棋时的盘算,却并不爱棋,即使谢青若身上未沾龙涎香,出现在自己面前都令人同样厌恶。

      “先退下去吧”,谢青若捻起了白子,那枚棋子就滑在他的指间,“孤只是忽然想起,皇兄在这宫中总是无处可去,”又落于座下,撑起棋盘一角,“或许讨一盘棋,能让皇兄忆忆当年事。”

      他替谢不宁掀开棋盅,月照进来附上轻晃的烛火,“也好忆经年旧情。”谢青若起了更深的兴致,因那封家书在夜里踏足偏殿,又真的要和谢不宁再下一盘棋,提醒自己当年已过。

      他记不清自己同谢不宁下过多少盘棋,只记得那些经年的盘算。投毒设局,放饵收线,谢不宁做了太多次,他也做了太多次。

      唯有每一盘棋的结果不变,他的半生都困在棋盘经纬之间,久不得脱。先是惧着,怕着,下棋之时便听着谢不宁教他,宫里的事,朝中的事,都拆解在每一步棋中。他那时怎么敢赢过这般的蛇蝎,几乎敛尽心思算好之后的每一步。

      差一步,输几子,堆在棋盘之上的白子日日提醒着他,错不得。令人生痛的蛊虫握在谢不宁手里,他母妃的性命也握在谢不宁的手里。

      他得听谢不宁的每一步盘算,得去抢他本来就不想要的东西,直到披上这身龙袍,直到能写下谢不宁想要的旨意。

      黑子落在相对的一角,谢不宁并未抬眼看对面的人,他们之间谈何旧情,谢青若本就是他棋盘的一子,“说起当年事,陛下应当比我记得更清楚,就算赢我这盘棋,又能如何?”

      谢不宁的指尖同棋子一样凉,说起这盘棋,他才肯掀眼去瞧了对方。谢青若的棋弈后来都承自他,当初磨了几年的心性,才总算能推对方披上这身龙袍。

      输了几年的棋,所以想赢今夜的这盘棋?白下黑随,对面是他的影子,对面是他的学生,棋局演化着更深的谋算,就算是杀局,谢青若也未必能胜得几子。

      未成势之先,白子先手却居下,被黑子从中阻渡。谢青若望进谢不宁那一眼中,冷意恨意交织在渐浓的墨色里,那是谢不宁,那也是他自己。

      他输了太多步,究其根本,反倒像是分化成乾元的错。他的母妃因为他显贵,他的母妃又因为他中蛊,这些困着他,变成日日都要想的规矩,将他囚在一盘棋中。得势之前,他一步都不能擅动,而今日的他,同样是谢不宁一步一步逼出的结果。

      外势尽失,棋盘上的白子正落下风,真是跟当年何其相似。谢不宁教他,教他进退之间握人把柄取人性命,教他夺权无所不用其极,教他冷心冷性身边再无他人。

      庭中戏蝶的皇子甚至不如谢不宁指间的一枚棋子,昔日闲散与宴乐连梦都不入,只留给他夜夜惊醒。

      庄妃刚中蛊的那几月不愿见他,而他在满殿的鲜血中听到谢不宁的投名状。他是坤泽,所以不会去争那把椅子,他是坤泽,所以要自己去争那把椅子。

      他从一开始,就被谢不宁选中,也从一开始,就没有自己去选的机会。

      “当年棋弈,多年谋划,孤能坐上这把椅子,亦要仰赖皇兄白骨铺路。”谢青若下得极快,任黑子吞吃着自己的棋子,像之前下过的每一局一样。

      论布局谋算,他赢不了谢不宁,当年做人棋子无可辩驳。而他从谢不宁身上学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这般不惜自毁的决绝。

      天下人负他,命也负他,谢不宁从来都这样觉得,于是那身白衣沾满天下人的血,而他要与命争。

      经年筹算,经年对弈,黑子代替白子将棋盘由一分二,谢青若算不过自己。烛火的光映上谢不宁的脸,他下得更快,一堵一阻一提子。

      只是铺路之辞处处嘲弄,谢青若还跟那年初见之时一般,仿佛宫人簇拥,又是天命的乾元,所以合该比旁人更闲散,合该比旁人更显贵。

      “陛下甘入网罗,怕是谁都自愧不如,”吞吃掉的白子散在谢不宁手边,“可惜昔日没有舍身救母的机会,纵然再念,不过南柯一梦,终不能解。”

      这步棋白子落得太重,却先带起更浓的杀意,谢青若知道自己杀不得谢不宁,但棋盘之上,哪怕失成势之机,他也要逞了杀心。

      谢不宁不会乱其谋算,每一步都算得太深下得太狠,他的眼太冷,他的血太冷,所以那盘棋困住的,自然还有谢不宁的心念。

      那日谢青若未曾明了殿中的投名状,现在却十分清楚。谢不宁当年在宫里,走不了,挣不脱,想教自己,就得让自己信他。

      一堵一疏,谢不宁为他自己筹算得太多,恨的人太多,将他们全都视作玉盘中的棋子,倾之覆之,连他自己都不能免于此,提子太晚,同样抽身不得。

      他又怎么不信他,谢青若暂放了那半角白子,下一枚棋子落在远处,是观望是辖制,是他破局的一步。

      “我似皇兄,我如此,便觉皇兄亦然。”他忍了多年,那封圣旨却是即位之前就想好的,只有这样的恨意能撑住他,只有这样的报复能让他暂脱牢笼。

      他要谢不宁生不如死,他要谢不宁满盘皆输。

      所以第一封圣旨没遂谢不宁的愿,所以在这封圣旨里,他先选了谢不宁。

      谢不宁困他太深,又算他太准,他当然恨不得舍身救母,所以成了化不开的痴念。他的母妃合该长命百岁,这是他欠她的,这是他要送她的。

      几年的解药不够,予谢不宁一块封地更不够,凭什么他独抽身,凭什么那身白衣胜雪。

      那场赐婚就是他还给谢不宁的,藏着躲着,算着恨着,半生谋划,如今天下尽知谢不宁就是位坤泽。

      从前不肯认的事,自己就替他认了。那场赐婚,不过似这一步棋而已。

      算得太多,心念牵涉太久,黑子反而循了往日布势成吞吃之态。

      “正如入夏那场赐婚,怕是偿了皇兄的愿,”谢青若将送至霍府的那封家书推到烛台旁,漆黑的影便攀附而上,“霍卿这般念皇兄,倒让孤意外至此。思来想去,怕只有皇兄待霍卿也如此之缘由。”

      指间的黑子衬得谢不宁更白,全盘布势,白子大半都在网罗之中,一开始就注定,从未有解。

      霍煜,居在偏殿一月,消息要传进宫内还需些时日,选好的宫人才递出去第一封暗信,即位之后,重新要用从前安排至谢青若身边的人,总要多费心些。

      谢青若如此说,所拿出来的自然不会是北疆的战报,霍煜已至北疆,无论在信中谈及什么,都可推知当今局势。

      他和霍煜之事,何用谢青若今夜再提。

      黑白相持,落子不悔,吹进殿内的风冷冽,守在殿门的宦侍都提上了灯暖身。桌案两端,帝袍的影落在屏风之上,游龙却不像白日般显在眼前。

      他们正如当年,正如昔日,棋盘上的棋子也正如从前。绞杀,逼紧,吞吃,拆投,已无话可言,皆以身入局。

      两人都似天下棋子,相持相吃,要在今夜再决次胜负,不理大势,不计布局。

      至少于谢青若而言,他余下的算计,只有步步杀招。

      他记得,谢不宁教他,以身作饵也从来不足惜。

      吃子,提子,落子,白子散乱,黑子厚重,由一分二的局势,从未改之。

      腕间的血痕牵出有些难忍的疼,谢不宁熬着,步步相逼欲将白子彻底拆散,没有先机,就无生机可言。

      落子渐慢,他却了然所落的每一步。他从来都如此,天不幸他,那胜天半子的谋划就做得,哪怕费尽半生,哪怕已经成空,再下另一盘棋,他从不罪己,亦不会悔之。

      蹙起的眉眼被烛火染过,新帝的面庞在夜间显得更昳丽。断头,断尾,弃生,求杀,那火似血,流过乾元的眉,流过乾元的唇,全显在他的面上。

      最后那枚白子落得极轻,他早不顾大势,便不用同谢不宁一样算至如今,他在那盘将开的棋局之中,也只有求杀这一条路。

      这是他下得最痛快的一盘棋,无需再藏,又无需再算,杀势尽出,恨意尽显。

      他和谢不宁所下的这盘棋,是他胜了半子,“孤观皇兄,还似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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