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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   骤来的雨砸碎了遗落在池边的红,温池冒起或大或小的涟漪,而那碗将凝的血顷刻便送入了太医署之内。

      他们自然无法开口探寻新帝的心思,就连这碗能试出蛊毒的血都不知来处。但这碗血的确来自一位坤泽,而新帝身侧未有妃嫔,至于皇宫内原有的几位坤泽都称得上贵人,无人会用得上这样的手段。万幸新帝只要句回话,经由宦官重新传进殿内,倒是免了他们再跪倒一片的窘境。

      雨从屋檐倾泻而下,煎药的火堆都不得已挪到了檐下。红花、冰片、朱砂……学徒把着扇子将碾碎的药粉添进砂锅内,这是那日他替值时所背的方子,活血的药如今亲自煎好,怕是再也忘不掉方剂所需的药材。

      师傅们的事他暂时不敢去问,从太医署传出来的流言更是隐秘,就是不知新帝在宫中藏着一位怎样的坤泽,也不知其中有多少天家见不得人的阴私。

      京城的秋太凉,今日又适逢过分滂沱的大雨,变得更凉,更冷,更肃杀。大雨拦路,谢青若一早就允了这多一日的休沐,御案前的奏疏未动,倒是太医署那边又派人恭恭敬敬地将送过去的白玉碗呈上来。

      半凝的血变得更暗沉,雨声越是隐秘的流言传得越是真假难辨,学徒控着火候去煎面前的药,药的苦香先溢了出来,取药的宫人却早就在堂前候着。想必自己手里的这副药就是煎给流言中不知身份的坤泽,而照着师傅的叮嘱,无论是哪位贵人,他都怠慢不得。

      从半掩的殿门透进来,没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地方,谢不宁从前就为了掩盖坤泽的身份而不惜代价,现如今轮到用信香引诱霍煜的时候下蛊也不足为奇。

      碗里融着的信香还没有完全散尽,又同今日的大雨一般冷,重新显于新帝面前。散出来的龙涎香倏忽间就将这股味道淹了下去,谢青若瞥了眼碗中似乎更浓稠的血,被勾着忆起昨夜种种倒只记得谢不宁始终的缄默。

      到底有几分嘲弄,到底有几分阴狠,都比方才令人分神的梅香更重要,以至于碗中的血都融进去那般浓稠的恨意,昭示出无比纷乱的纠葛。

      他轻合了眼,催自己再算一遍太后所剩下的时日,三月的期限对谢青若来说太急,算到最后只剩又少一日的茫然。

      一日何其短,从北疆再递到京城的奏疏还停在城外的驿站之中,要送到宫里至少还要半个时辰。一日对新帝来说又何其长,愈是坐在这样独尊的高位上,愈会感念起从前。

      从前再从前,远在他没有分化之前,先帝还是会屡次临幸他的母妃,而独守殿里的时候,庄妃也愿意日日宠着他。他是嫡子,他是独子,庄妃又是贵妃,那时又怎会有不称心之事。

      温婉的声音,脂粉的香气同那用作安抚的信香酿成几刻的梦,引着谢青若踏进去,直至半生愁苦尽消。

      是梦抑或是醒都化作百般痴念,却总有一缕挣不脱的药苦,绕着,绕着,惊醒这几刻难得的妄念,于是一切俱成空。

      殿中没有那样的药苦,只有方才就已经散干净的梅香,真正扰了谢青若的反倒是终于送进宫里的奏疏。

      当值的宦官低着头将从北疆来的文书递到御案之上,又趋步出了殿外才肯松下口气。新帝向来不喜旁人近身,刚递送上去的奏疏又跟北疆战事有关,他比谁都怕平白触这个霉头。甚至出了殿外,他都要离殿门再远些,才能逃开喘不上气的感觉。

      这时候送进来的奏疏无需作他想,而沉在梦中的恍惚在那一瞬就从谢青若的面上褪去,留下的只有帝王威严。

      撬开的漆印落在墨色的案上,这是鸿山一关特用的印,按着日子算,霍煜比他想得还要早一日到北疆。

      即使大军压境,北狄部族也难以在一月间就连下几城直攻内关,这两日恐怕霍煜才能赶到两军交战处。谢青若展开了折好的宣纸,这一封奏疏实是两封,其一由原本驻将写成,另一则盖了征北将军的章。

      依照惯例写成的奏疏不过寥寥数句,无非是调兵的具体布置,全仰先帝改制,真正能做主北疆兵权的只有霍家,递到京城内的文书更像是先斩后奏。

      殿外的雨怕是停了,反而衬得殿内更静。霍煜所写的那张纸笺着墨更多,先言明了外三关的情况。雁门和宁武两关相隔不到一日就都点了狼烟,如此来势汹汹,恐怕不只是南匈奴一部伺机而动。而他将启程去偏头关好观势调兵,先解一关之困。此外的几句倒是又将守关的兵力算了一番,字里行间所求都是军饷和粮草。

      谢青若先合上了这封奏疏,指间磨着那枚扳指揣摩如今北疆的战况。鸿山关离偏头关最近,更何况入夏时陈老将军就告病请了霍家属将共守外关,霍煜所提的猜测大抵全赖已经送到他手中的暗信。

      看来鲜卑同南匈奴合盟一事已成事实,如今还借由南匈奴之名,图谋南下之事怕是已久。北疆今岁的恶战恐怕难止,而经由此役,霍煜再添善战之名,自己想要削权就更得思虑多时。

      放虎归山比谢青若料想得还要麻烦,如今扰着他的,或许又添了北疆一事。而他的皇兄似乎事事都置身于外,偏成了他眼前最深的愁苦,日日想起,日日蹉跎。

      那碗半干的血终有了去处,软毫浸在其内成了更沉的朱墨,批在今日的奏疏之上,第一封便是回送给霍煜的。

      更暗的红缠上狼毫,未凝的血被谢青若铺陈在纸上,里面的信香散了,就全剩下腥气,让新帝将它同谢不宁联系在一起,想起昨夜,想起坤泽自毁的病痛,聊慰几分心怀。

      “军饷和粮草调度到北疆还需时日,朝中正议监军一事,若是近日便开战,可先借内关军备以解燃眉之急。”

      “倘若真如霍卿推测,匈奴勾连鲜卑人一起犯我边境,孤将择日修书与突厥王室,以图阻其后路。另,此后北疆战报皆按八百里加急递送京城。”

      谢青若提了笔,殷红的血珠坠在砚台上,落进更艳的朱砂内。北狄三部之中,突厥虽势微,却据要道,鲜卑与南匈奴既然合盟,粮草供应借道突厥最为便利。能让其粮草辎重绕道而行,拖一拖北疆的战事也更省心些,至于择日修书,无非商讨今年互市让利几分。

      现今监军未定,几派老臣倒是都盯上了这个位子,自然不能允了霍煜在奏疏中提到的数目。先帝昏聩,养了几十年地方蠹虫,抄了他那两位皇兄江南本家勉强才补了亏空的国库。更何况就算拨给北疆八分,真到用时,送去的大抵不足五分,不如届时从这些官吏属地调粮借粮,慢些,就让霍煜自己撑着。

      既然不能不放霍煜回北疆,那就让北疆的战事拖住这位征北将军几月,没了霍煜,如今谁还会护着谢不宁?

      将近的三月里,唯一能救谢不宁的只有那副解毒的药方。

      “殿下,”偏殿的宫人端稳了那碗太医署送来的药,真正从庭院跨入殿门的时候只生出诸多惶恐。宫里四起的流言再多,跟谢不宁有关的往事都不会淡去,弑君弑父的人哪里会在乎她们的性命。

      而今谢不宁仍着似雪的白衣,若非赐婚的那封圣旨揭穿他原是个坤泽,这副场景都与传言中的当年无异。

      她停住了步子,棕红的药晃在碗中,开始因为谢不宁望过来的一眼恍神。之前听闻再多,都是宫里的传言,今日才算真正见到传言中的四皇子,现在的将军正妻。

      坤泽面上带着几分病气,颈侧偏偏有最不该出现的红痕,那一眼的冷意太瘆人,倒叫人无法移开眼。

      他太冷淡,却有些单薄。跟坤泽相关的流言多是不堪入耳的,原来放在这样的人身上,亲眼看过只会觉出几分摄人的春色。

      不该看,不该听,不该想。宫人放轻了手脚,不敢再出口唤人,将药轻轻置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谁是殿下?”她走不得,被留在原地回话,那出口的声音一样清冷。宫人跪在冷硬的地砖之上,她不知该如何答,宫里怎么会留着将军夫人,宫里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她看得还不够多,今日摊上这样的差使都是旁人不愿来才落到自己头上。叩头赔罪的声音只响了一瞬,“如今宫里没有人该是殿下。”

      她听进这句话,慌乱之中重新望向那身白衣,除了方才那声殿下,她真的觉得无字可唤。

      “既无殿下,又何必行礼。”那有些骇人的冷意从他眼底褪去,这句话倒像是带着深重的病气,像极遇雨的枯叶,顷刻就将落在尘土之中,若是这袭白衣沾了尘,便多令人可惜。

      她今日的确不该踏入偏殿之内,也未曾想过曾经的四皇子会看她们这些宫人的名册。那颗剔透的珠坠就藏在她的发间,因着今日大雨,查验她们的宦官不会在白日来。

      “外物多遭人眼红,怕是赏你不出挑的东西才好免于祸端。”她没有不应的道理,却更明白,在这宫中,受了赏,就是要多做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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