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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   “你倒未必胜当年。”棋盘上黑白分势,斜出的那枚白子终落,这般森然的杀意也只是堪堪逃过早就成势的棋局而已。谢不宁指间的棋子落回棋盅之中,跟谢青若下这样的一盘棋太累,处处网罗,步步算计,求杀在他眼里跟求死差不了太多。

      倒也未错,谢青若今夜登门无非是想赢这样一盘棋,不必拼什么谋算,只要强胜自己半子便足矣。谢青若做不了他的学生,今日一看,也做不了他的影子。

      还困在南柯一梦里的只有面前的新帝了,从前无法舍身救母,现在求药更似亡羊补牢。他或许该谢庄妃同谢青若母子情深,若非如此,推谢青若登上帝位要费的心思何止这些。

      说起当年,当年的自己已经死在了今夜的棋局之中,谢青若将最后吞吃的黑子捻在指间,他不必再胜当年,今日又早非当年。

      现在被他囚在偏殿里的是谢不宁,今夜输他半子的还是谢不宁,“孤如今待皇兄,确实不胜当年皇兄待我。”

      新帝的眉眼俱弯下,落在唇边的笑撑着这张能称美人的脸,原来那几年间,谢不宁看他是这样的感觉,他又是眼前这副样子。

      秋风将偏殿中仍亮的烛火吹薄,随新帝入到殿内的宦侍正收着已经下完的那盘棋。腕间的疼痛似乎消退了些,谢不宁拆开了那封谢青若留下的信。

      归进棋盅的棋子相撞奏出无琴的乐声,霍煜的字太少,吹入殿内的风更寒。谢不宁的指尖划过已干的墨迹,粗粝的纸张或许还藏着北疆的黄沙,这般割着他。

      这是封信,也是封家书。霍煜说他不辞而别,霍煜又说起那身未制好的狐裘,满篇字句,寥寥数言,在谢不宁所熟悉的偏殿中读来都同北疆离京城一样远。

      何况他如今困于此间,这封信能到自己手中都得仰赖谢青若派人守着将军府。这声轻叹吹不灭依燃着的烛火,北疆现今的局势倒印证了谢不宁那日的盘算。

      南匈奴和鲜卑合盟南下,北疆守将又多告老抱病之辈,既然不能不放霍煜,谢青若倒不如早放他回去。如此一来,既演得君臣相知的戏码,又好解北疆战事之急。

      至于自己,谢青若只消提起宫中养病的由头就能暂安霍煜心神,再有旁事写进这封家书便是。

      毕竟,北疆实在离京城太远。

      通明的灯火亮在宫中,虽是整岁,但因先帝驾崩未有半年,太后的这场寿宴并未按原本礼制办。

      两三外戚,天子近臣,真正聚在殿中不过数十人。太后今夜居在首座,敷粉描眉,礼部赶制的华服披在她的身上,终于衬出几分好气色。

      殿内的龙涎香依旧很浓,绕在半老的坤泽身边,远远望去,就好像她还是那年得极圣眷的庄妃。

      本家赴宴的同辈不过庶出,论及亲疏,在太后眼里倒不如那几个刚及冠的小辈。同母的兄长病故已有几年,她透过面前仍在翩跹的舞女去看端坐下面的小辈。

      同她的记忆实在隔得有些久,从前省亲的时候不多,上次见这些孩子谢青若也还在需要自己抱在怀中的年纪。

      转眼之间,兄长故去,本家零落,竟都到了这些小辈及冠入仕的时候。她所心念的当年果然离得太远,坐在自己的寿宴上,都难免几分晃神。

      管乐琴弦奏演起编排好的祝寿曲,激越的声音混入舞女婀娜的身姿当中,薄衣轻纱荡开在案前,倒也显出盛宴的景况。

      因着新帝授意,赴宴的本家也好,案后的近臣也罢,无不变着法子去讨太后欢心。能说起本家旧事的,就借着祝寿讲自己久念姑母,今日终得相见的机会。没有旧情能叙的就侃侃而谈自己的献礼,字画簪缨,便祝太后福寿延绵,岁岁安康。

      那些言语都落在谢青若耳边,他抬眼望向太后,见她同本家叙些家常话才安下心来。寿宴的礼制不必全遵,借了所谓先帝崩逝未久的由头,不过是怕百官参宴太耗时辰,扰了自己母妃清静。

      酒盏里盛满祝寿的清酒,他早在半个时辰开宴前就已念过贺词,如今坐在席间便能不发一言。

      微苦的清酒被谢青若含在口中,这般倒也好,太后未必会时时看向他,就也免去忆起从前种种。

      毕竟她身上的毒仍没有解法,自己又未遂了她的意即位之后便下旨处死谢不宁。再者,她所受苦痛,恐怕大多源于自己。

      他才是祸端,也最为不孝。

      派去宫外的暗卫已经翻了一遍谢不宁曾经的府邸,除了几件无用的旧物之外,便不再有相关的东西,更遑论什么解毒的方子。

      方才行礼祝寿,句句贺词都是真心,他从下往上望自己母妃的时候,又分外感念当年。

      他的母妃向来爱着华服,朱砂描唇,金钗盘发。先帝寿宴自然要比今日办得更华贵,妃嫔一处,百官一处,他那时年幼,坐在席间不顾左右的宫人,眼睛望向的还是远处的母妃。

      祝寿的人太多,他的父皇醉在酒和舞姬当中,万寿无疆的贺词千篇一律,太傅早就教他背过了。

      他看不见身边的皇兄,尝到好吃的糕点只想让母妃也一起尝尝,当时埋怨寿宴将他和母妃分得太开,那些舞姬往往会挡住他看向母妃的视线。

      或许母子连心就是世间寻常事,今夜的酒比那次寿宴上的酒闻起来更香,那时不曾尝过的味道现在成了聊胜于无的慰籍。

      谢青若的身边只留了宦侍,清酒一直续在杯盏之中。自己已经披上了龙袍,连带庄妃都一掌凤印坐上太后的位置,不会有人能再隔绝他们母子。

      只要过了今岁,只要他母妃身上的毒得解,再让太医署月月开出调养的药方,这样的寿宴还有许多次,他还能见他的母妃许多年。

      似痴想,似妄念,融在酒中一饮而尽都不比太后此刻的笑更真切。谢青若想要循声看过去,茜色的轻纱恰恰隔绝了这一道目光。

      分明他和太后都在大殿之内,分明他们相隔不远,那声本不是为他的笑终究还是没让新帝瞧进眼中。

      而后再望过去,太后本家的小辈已经讲到宅中的几件事。那离皇宫太远,就连太后自己都未必能记清楚入宫之前的事情,谢青若就更无从评判。

      侍候的宦官为这位新帝再添满了酒,这还是他升官以来第一次碰上这样的宴会。舞女婀娜的身姿要引诱着他移不开眼,帝王的威势又镇住他低头只看那很快便空的酒盏。

      寿宴是喜宴,也是新帝即位以来在宫里办的第一场盛宴。许是殿内的灯火太亮,又许是舞女的钗裙太亮,在他眼里,新帝身上的龙袍在今日都显得暗淡。

      这不是他该看的,更不是他该想的。酒差点就要溢出杯盏,他回神过来,急忙歪了歪手臂让自己的袖子接住了几滴清酒。幸好新帝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桌案上,他也免于为这次差错付出什么旁的代价。

      乐师的手轻搭在琴弦上停了音,舞女分列在两侧最后念着给太后的祝词——“恭祝主子命比乾坤久,寿延千千岁。”

      弦声,祝词,寒暄都消失在殿中,余下宴后几乎狼藉的静。而谢青若和太后之间终于再无隔绝,彼此相望,谁都看得不能再清楚。

      待在宫中太久,借着寿宴太后才以得见本家那么多人。即使她与本家的小辈并不相熟,一声声姑母叫得她还是有些欣然,连带近日多发的隐痛今日都没有任何征兆。

      只不过寿宴的确办了几个时辰,她也实在倦极,不愿问起解药之事,不想从新帝的口中再听到什么。

      宫人承起华服的衣摆,替太后先卸掉了繁重的钗簪。偏冷的月光从开启的殿门照进来,“母妃——”

      这是她从前听得最多的声音,来自她的皇儿,来自那些年。如今她已经成了太后,她的若儿成了皇帝,这个称呼就再没有听过。

      不合礼制,不合身份,但今日是她的寿宴,牵着她心绪的始终也只有新帝。

      太后还是回过头,望向新帝,殿中点着的龙涎香淡了,相隔这么远她都能闻到酒气。

      “陛下莫要贪杯。”太后的语气还是柔下来,她知道谢青若方才在宴中就喝了不少,再要喝下去怕是真的要醉。

      几壶清酒催着谢青若要陷入痴念当中,以至看到太后背影的时候脱口而出了一句。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言错,却未预料到自己能得着这么一句关心。

      微苦的酒险些梗住他的咽喉,谢青若起身正正行了大礼。冕旒轻打在他的面上,他还记得今日是太后的寿宴,还记得自己为此想了千百遍的祝词,再出声时却只剩下最平常的祝愿。

      “皇儿祝母后身体康健,福寿延绵。”

      他不记得自己的母妃有没有应他,却知道如今自己甚至不敢说一句长命百岁。殿内彻底静下来,秋风吹散了那将要涌上来的醉意。

      他要去见谢不宁,要逼对方拿出解药来,如此,才能全了方才宴中他所听到的祝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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