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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为何管下了这闲事?想到这点时,三更已经坐在酒桌上了。

      局是青溪攒的,酒馆里几人围桌一坐:背着大刀,浓眉大眼的天泉,一丝不苟,端坐喝茶的孤云,
      捂着嘴笑的醉花阴,托着下巴等酒的狂澜在玩弄杯盏,九流门和他坐了一条凳,衣衫半敞,坐没坐相。

      青衣笑眼的大夫坐在中间,身边是红袍黑发,一脸不合时宜的三更天。

      不得不叹,做大夫的人脉就是广。小小一桌神仙齐聚,互通姓名,
      酒足饭饱后,便聊起了那驱鬼的事。

      “我有个办法,虽说驱不了鬼,但能让魂魄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九流门放下酒杯,食指点着空气,神秘兮兮地说道。

      众人看向他,他才满意地继续说下去,

      “是移魂术!只要找到一个倒霉蛋,把他和那个被上身的,用红绳捆住手。在中间放上那鬼的重要之物——
      也就是令签,作为转附通道,之后只要念上移魂咒……”

      “这不好,这是害人!”没等说完,对面天泉开始猛摇头。
      “还没完呢,”九流门摆摆手打断,“只要那个被移魂的人意志够强,说不定……鬼就被他压制得死死的!”

      “那可要找到一个意志够强,又不算什么好人的「倒霉蛋」……”

      青溪笑眯了眼,又意味深长地看向三更,“找你……们三更天的人最合适不过了。以毒攻毒,不伤「无辜」嘛。”

      三更摩擦着茶杯,像是盯着虚空中的什么,半晌才道:

      “好。人,我会找到。”

      ***

      陆槐在竹屋中已住了四日。

      他伤势好得很快,除了脖颈处埋的那针还有些疼,他已能独自走动,做些轻活。
      三更常常外出,留下来的陆槐,每日生活便是打水,照看动物,学着削木做箭,挖竹笋。

      这些事他在府上从未做过,三更也从未要求。只是受人恩惠在先,陆槐总想要做点什么。
      有时,他会静静地躺在屋后的竹林,什么也不做,在沙沙的竹叶风声中,他便想起过去将军府上的日子。

      那是个笼子。

      在那里,他白日是温良谦逊,习文不擅武的书生二公子,夜里,他则在地下三层的暗室被迫受武训,
      为了未来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局,倾注十几年,铸成一颗以命换命的棋子。

      而兄长……他儿时的榜样,无比信任的兄长,直到多年后才发现,他和父亲无差,不过都是无情的铸棋人。
      若是母亲还活着就好了。

      ……

      这天三更回来得比平时晚些,跟着青溪,还有几位风格迥异的人。

      陆槐看着一队陌生人,一脸疑惑地转头向三更。
      可未等对方开口,队伍里那位衣着破烂的高个男人便眼睛一亮:“小哥得罪!”

      冲上前就是猛地一记手刀。

      陆槐被男人敲晕,一把抗在肩上。

      “好沉……这家伙不会练过吧。”男人嘀咕,意外的有些吃力。

      三更抱着臂,好似对这做法有不满,但也随了几人乌泱泱地下山去。

      山脚溪边恰有片空地,这空地上已用鲜血画了个足以填下两人的大圈,圈正中躺着一位红袍黑领的三更天
      ——就是每日在大相国寺徘徊的那位,按照九流门的说法,“这人出没固定,最好下手”。

      陆槐被平放在那人身边,两人都已昏厥。趁着没醒,大家都忙活起正事来:

      青溪用粗红绳将两人手腕捆紧,三更拿了令签置于二人中间,狂澜在周围浇上一圈酒,
      天泉一脸“行不行啊”的担忧,孤云、醉花阴则在一旁看戏。

      准备完毕,九流门张开一枚手帕大小,写满字的布,跪在地上,念咒。

      那嗡嗡的念咒声低沉又怪异,渐渐地,红圈周围竟漩涡般,平地卷起一阵剧烈的,来历不明的风。

      那风越来越大,几人不得不挡住扬起的土灰,眯起眼注目着圈内——

      果真,移魂要起效了吗?

      ……

      …………

      ………………

      5分钟过去。那阵风停了,除了几只乌鸦在远处啼了几声,什么也没有发生。

      九流门摸了摸鼻子:“……不然先叫醒看看吧。”

      众人沉默。

      这时,圈中心躺着的某个人突然开口了:“你们在玩什么……我可以醒了吗?”

      “我好难受……脑子都快被撕开了。”
      只见陆鬼坐起身,表情阴沉,不悦地松动着肩颈。
      方才,他当真感受到一股怪力在把自己往另一人的方向扯。

      “除了师兄,我可不想被送进别人的身体。”说罢,他猛地扯开了捆住两人的红绳,
      仿佛不知疼痛,两人的腕部都被勒出了血。

      “你就是那个附身鬼?”这番变化倒引起了九流门的好奇,他噌地站起来要上前去查看。

      三更则不自觉把手放在了刀柄上。

      察觉到两人动作,青溪起手便是一张飞符,啪地贴在陆鬼面门,刚起身的鬼随即倒下。

      “九流门这移魂术居然是真的……可惜可惜,失败了。”

      不久,那个被三更抓来的同门便叛逃了,再没有人在大相国寺见过他。

      ***

      之后,每隔一两日,竹屋便会有客来访。

      说是客,其实只有青溪
      ——或是上带一两人在地上撒盐画阵,或是提上一包成分不明的怪味药方让人服下。

      结果总归是不甚奏效,以至于这「驱鬼」倒像是大夫的借口,实际是过来吃饭的:

      “来来,先尝尝这个!”青溪每次来都提着食盒,天上飞的,地里长的,水里游的……全是山里才有的野味。
      盒一开,喷香的气味便四溢出来,让陆槐这个自小吃过珍馐的也啧啧称赞。

      三更推脱不过,便也坐下一起。换成以往,他的饮食最多算是补充体能罢了。

      “唉,你说——试了这么多方法,要这鬼就是除不了,怎么办?”
      青溪剥了颗莲子,语气无奈:“要除鬼就要杀好人,留下好人就是留下恶鬼……到底选那边呢?”
      显然,这问题是抛给三更的。
      三更默然拨着佛珠,他认真思考时便是这模样。这一次,他没有说“杀”。
      察觉到了这个微妙的变化,青溪微微一笑。转头又点名陆槐:“是你的话,怎么办?”
      陆槐一怔,饭粒还黏在嘴边上,他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转而神色认真起来。
      “如果是我来做,”半晌,他回答,“若我在意这个人,我会连恶鬼一起留下。我会陪着他,找到扼制恶鬼的办法。若是不在意……会除掉吧。”
      陆槐凝视着空中某个焦点,琥珀色的瞳仁晦暗不明。

      “那照小公子的说法,某人可确是「在意」上了,哈哈哈哈……”青溪忍不住打趣。
      三更突然唰地站起身,自顾自地走出去,退出了这场对话游戏,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铃铛声响。
      “大师父……”陆槐担心想要跟上,青溪却眯起弯弯的笑眼按下了他:“他不吃,我们吃。”
      “哦……好。”两人专心地吃饭,刚才的话题也不再聊起。

      三更走到屋后。
      这有一处废弃的灶台,几滴淬火油,他便烧光了这几日从外面撕回来的通缉令。
      火光跳动,映着他的脸,一如往常的淡漠神情,他却看火看得出神。
      食物,灶火。
      他想起师父和师兄弟来了。道不同,怕是无法再相认。
      如今只有佛珠还能提醒他曾有过一段善缘,即便生来无情,也切记常存佛心。
      他处理完余烬,又在溪边将佛珠仔细清洗了一遍。近日内心涌出的陌生感觉,仿佛如此便能洗去了。

      是夜,月至下弦。烛灯方才吹灭,空留下一缕青烟。
      自陆槐来后,三更便不在竹屋过夜。他换好素衣,正一只腿踏出屋外,屋内的人却叫住了他:
      “大师父……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三更停住,转过头,月光映了他半边脸,像是镶了银边。
      “为何?”

      陆槐笑笑,本想说感到和对方更亲近了些,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
      “每日相处,我却连恩人名字都不曾问过,太过失礼。”他又补充,“当然大师父可以不告诉我……”
      “……三更。”
      利落的两个字,结束了陆槐的百般迂回。说这话的人语气温和,拉开半掩的门,外边的微微银光就这样流淌进来,他抱臂倚在门框,素衣静默的模样仿佛就是那月亮本身。

      “大师父,没有姓氏吗?”

      “没有。从来无家。”三更淡淡道。

      ……

      “无家……好啊。”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陆槐道,“比起家,我更喜欢这里。我在家中,从未有过这样的自由。”
      想起这些天驱鬼的事,陆槐轻轻笑了,“大师父和青溪大夫,有很多有趣的朋友……”

      待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三更才看见陆槐一直低着头,静静坐在一片阴影中。

      “如果鬼不走……你会不会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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