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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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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鬼不走……你会不会杀了我?”
又是这个问题。
一声细微到难以觉察的轻叹后,三更望向屋外:“我不杀普通人,但恶鬼当除。我会找办法。”
再次听到这模棱两可的回答,阴影笼罩中,陆槐悄然捏紧了手。
“大师父觉得,什么是恶?”
三更没想他会这么问,抬眼看向那说话人。
“杀你家人,置你于险境,又夺你身体。是恶。“僧人回答,眼底似有一潭深渊。
“那说谎,背叛,也是罪该当杀的恶吗?”
陆槐少见地,抬头对上了三更的视线,眼神里有些落寞。
“现在想来……其实那鬼帮了我。”陆槐继续说,
“他杀了长兄和那帮侍卫,我才能逃出来。虽然是被追杀,可若非如此……将来某天,我会听命,死在一场被安排好的局中。长兄瞒我,害我,而鬼做了我期望已久,但不敢做的事。”
陆槐闭上眼,他知道这是没有道理的请求,但还是说了。
“我想让他有个归处。”
听完陆槐一番话,三更默了片刻。
他当然了解——这路上行的,府上坐的个个是活人,可人的面皮下,却未必是一颗人心。
见多了,也倦了。
于是他只轻声道:“鬼的归处不在这。他这般执着地附着你,究竟是有何愿望何未了?”
得知请求未被直接拒绝,陆槐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轻轻地走近僧人站着那片月光里。
“大师父想了解他的愿望吗。”他问。
他比三更稍矮一分,月辉映在他分明的五官上,浅色的眼眸中闪着几点明亮的光。
他走近一身素衣的僧人,俯下身,自下往上看着对方那张清冷的脸,压低了声音道——
“我的愿望……是附上你的身。”
……
三更眉头一紧,但转瞬又恢复了淡淡的样子,他甚至都没有一点防御反应,只是看着陆槐。
“对不起对不起!!!大师父不喜欢这种玩笑我不说了……”
陆槐马上后撤一步,双手举起还想要说点什么,被三更一句话堵住。
“不必这样怕我。”
那僧人的视线移过来,眼神平静得似要让他安心,陆槐能看见他上挑的左眼,眼尾点着一颗若隐若现的痣。
“从你来时起,你便有意识地和我保持着两尺的距离。
你虽言语尊敬,常常示弱,实则戒备十足。我本无意介入你的事,对你亦无杀心。”
他对陆槐的观察相当敏锐,言语却平淡似在描述一件物品般。
“你既请求我留你治伤,助你驱鬼,大可不必这样怕我。”
被看穿后,陆槐楞了一楞。
三更这话在他听来,已经是接纳他了,至少在这段时间是这样的。
最恐惧的事情意外地被消解,陆槐整个人一下子松了不少。
不知哪来的胆子,他又向僧人提了要求:
“我知道了。……其实,我一直都想请大师父收我为徒!我可以做任何事!”
三更转过身,截断了他的话。“我不收徒。你在这也不安全。”
说罢,他便踏出门外,那样子是要结束今晚的对话。
“我不会添麻烦的,”陆槐跟上几步,站在门口,语气认真。
“我已托了人做了我的面皮,只要找到一具身形相近的身体,便可制造我的假死。
到时,大师父拿着那具身体去交悬赏,之后……还请大师父考虑考虑收徒的事!”
素衣的僧人没有应他,只是无声地步入夜色里去。
自己被挂上了悬赏,还能找到人做面皮,这陆槐倒也不是表面那般的傻白公子。
这样的人,走到哪都是能活下去的,偏偏却赖在这么个地方……
正思忖着,不远漆黑处似乎有人拨了一下弦——是琵琶。
三更耳朵一动,即刻绷紧了身体,那琵琶却似幽灵隐去了般,周围却又恢复了寂静。
这竹林……怕是也安宁不了多久了。
***
陆槐的身体愈合能力堪称惊人。
二十三的年纪,不过7日,背后的淤青便全褪了,腹部的刺伤也不再限制他的行动,
只是那裹在上面着的布条,每日都还能渗出点新鲜红色来。
自那日他向三更阐明自己的假死计划后,他便开始寻思上哪找这么一具身体来假装自己。
下山去,自己这张脸是不便的,拜托大师父也不太可能……
只能找大夫了,人脉广,好说话,再不行把匕首上的宝石也当给他……
陆槐琢磨着,在院里踱步绕圈。
今天他是出不了这方寸地的——三更早晨离开时提醒他:这几日,别去后山。
难得僧人提了要求,他自然是听话。
陆槐只好取了几根竹,百无聊赖地削起剑,盼着青溪今天能来。
左等右等,日头挂上了树梢。
大夫没盼来,后山那绿竹间,却隐隐传来了琵琶声。
陆槐正蹲着逗一只黄鼬,他也听到了——
那弦声先是轻轻拨了两下,随后突然猛地响起,紧接着便是洪水猛兽一般的琴声涌来,
将竹林晃得哗啦哗啦地响,疾风骤雨中有什么细长的东西破风而过,陆槐左侧一闪,吓得那黄鼬唰地跳进草丛里。
四下无人。
那琴声骤然停下,几片竹叶无力地旋落,陆槐的脸上多了两道血痕。
***
三更从小路,蜿蜒向上回去山腰的竹屋。
院门的围栏刚露出半截,他便脚步一顿,暗红袈裟的下摆轻轻荡了两下,束靴差点踩上了血。
新鲜的,一小滩血。
是从院里,小溪一般分着岔淌下来的。
僧人只扫了眼,单手拔了双刀中的一把,提了便快步向上走。
院中弥散着一股血腥味。
正中间正立静着一人,穿着红色袈裟,持双刀背对,浑身散发着鬼气。
地上七扭八歪躺了四个,歪着脖子,颈侧深长的豁口还在泊泊淌血。
这五人的装扮,都是三更天。
三更走路很静,可还是被那人察觉了,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师兄,你回来了。”
是陆鬼。还穿着三更的衣服。
“你做什么。”三更眼角跳了两下,提着刀不紧不慢地走近,不忘避开地上的血迹。
“几个见道修盯你几天了,说是冲着长老名号来的。我就是替师兄……教训他们一下。”
陆鬼用刀指了指地上的人,眯起眼睛道。
他特地强调了“教训”两个字,仿佛那惨烈的伤口只是某种玩笑。
“……”
注意到三更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陆鬼又像是想起什么,抬起染血的袖口擦了擦:
“哎呀!这是师兄的衣服,弄脏了。”
“他们的目标是我,无需你出手。”僧人握紧刀,声音里已有杀意。
“有人对师兄有所企图,我不喜欢。”陆鬼弯起一边嘴角,冷冷道,
“再说,先杀进来的是他们。我不出手,躺在地上的就是陆槐。”陆鬼绕开地上躺着的人,毫不畏惧地走近三更。
“什么长老,强者……不过是个人执念罢了,我给了他们执念的结果,也算渡一程。”
三更心头一动。这陆鬼的想法,竟和自己不谋而合。若今日在场的不是陆鬼,地上几人也会是差不多的下场。
不过比起死人……
那鬼随意穿着自己的衣服,倒是更令人不悦。
眼看陆鬼快走到跟前,三更唰地将三尺长的戒刀抵上对方胸膛,示意不可靠近。
手上虽狠,说出的话却留了几分交谈余地。
“你不也是执念生出的鬼。”
陆鬼识相地停下,摊手眨了眨眼睛:“师兄可是冤枉我了,我没什么要图的。”
刀尖向前推了一分。
“那你借生于人,是为了什么?如何才肯走?”
一听“走”这个字,陆鬼“哐当”一声丢了手里武器,
单手握住了三更的刀,硬生生将那股力又推了回去,
血就这样从指缝中淌下来,看得三更皱起眉头。
那流血的人像没有痛感似的,他没有回答问题,只是笑道:
“师兄可愿教我念经?就是你每次结束后会做的,那个。”
“……你放手。”
……
两名红袈裟的三更天并排跪坐。
一位直发齐腰,挂一串暗红色的佛珠,一位发尾留了长辫。
直发那位双手合十,对着地上的人闭眼念起往生咒,另一位看了眼,也模仿着做同样的动作。
“师兄,这咒语是何意。”陆槐睁开一只眼,问道。
“引人往西方极乐。你该去的地方。”三更缓缓睁眼,没看他。
不知为何,念了咒后,三更的声音柔和了些,一如初见的那日雪地里,耳边向死的蛊惑。
“你还打算占着这具身体多久?若真有未了的心愿,我帮你。”
见僧人态度缓和,好似真的要帮自己般,陆鬼有片刻的惊讶。
半晌,他回答:
“我只是想活着。”
陆鬼一条腿蜷着,一只臂搭在膝盖上,道:
“我死了几十年,如今才终于有了活过来的感觉。我想无所顾忌地走在日光下,有仇人便杀,有好酒便喝。
哪怕要流血,疼痛……我不想再做那看不见的孤魂野鬼,想寻个容身处,想有个人说话。”
张开方才握住刀的手,陆鬼茫然地看了一会,又轻轻舔了舔渗血的伤口。
“极乐世界,有这些东西吗?”
这陆鬼描述的东西过于普通,许多三更都已拥有
——不过是「活着的自由」。
可偏偏这样的心愿,对于一个没了形体的鬼,便成了不可能的事。
对于虽是活人,但同样活成了孤魂野鬼的三更,更是难上加难。
意识到这难处,三更无奈地轻叹一声,他从跪坐的姿势站起,提刀指向地上的陆鬼。
“占住他人身体本是不该。再要执迷,我会杀你。”
现在换一个愿望,倒还来得及。
“师兄对陆槐可倒是关心。”陆鬼却只听了前半句,抬眼看着三更,
“这具身体,我当然也可以不要。只要师兄……”
话未说完,陆鬼的颈右侧便是一凉——
那刀极快地贴了上来,却又恰到好处地把握着分寸,停在那,仅作一次警告。
陆鬼不禁心道:这僧人虽无情,可当真是个善人。要有感情待自己好些多好。
……
不对。他已经开始把这具身体当作「人」看待了。
一个杀戮如割绳的人,难不成这些天对陆槐,还生出了些感情……
想到这,陆鬼心里忽地涌上一股闷气——他偏要坏了这僧人的好意!
他轻哼一声,右手猛一撑地起身,整个人逆着刀锋便冲三更怀中撞去,僧人被这一撞向后虚晃了一下,
下一秒陆鬼受伤的左手便屈指为爪,迅电一般抓向三更的胸膛,三更反应极快地抬肘一挡,后撤,
那爪子只抓到一颗佛珠,整串珠子瞬间散开,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
三更撤出了两丈远,脸色阴沉。
身体恢复了的陆鬼,行动确实比之前快了许多,更棘手了。
而陆鬼脖颈上则多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缓缓道:
“我方才要说的是——只要师兄愿意,让我附到你那双刀上,让我同你一起,这身体不要也就罢了。”
陆鬼说着,拿出刚刚取来的佛珠,用指腹摩挲着。
“师兄,我能猜到你的愿望。你和我一样,都是和这个世界失去联系了。
你所求的,所不解的,就是这份联系,我说得可对?”
说到这,他嘴角勾起笑意,一双琥珀眼泛着光彩,一眨不眨地望着三更:
“我们是同类啊,我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