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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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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是个欺软怕硬的草包,原先仗着柳会的势力横行霸道,如今柳会伏法,他欺负不了旁人,就惯会拿没权没势的靳访三人撒气。
靳访在诏狱里被打了个半死才出来,谁也没想到陕疾竟然会突然前来礼部,话里话外的让人琢磨不出意思。
王立本就色厉内荏,如今他撞在了陕疾这铁面阎王手里,一看到陕疾那张脸,双膝都软了,恨不得膝行向前,跪在陕疾脚边求饶。
“陕大人......我只是......只是吓唬吓唬他们,并不敢动私刑的......”
陕疾扬眉:“哦?他们做了什么错事,要王大人这样大费周章地训诫?”
王立哆哆嗦嗦地指着地上:“他们应付差事,文书......文书字迹......”
王立语无伦次,话没说完,自己就心虚地闭上了嘴。
那任平和于肖成书法都是一等一的好,靳访的字,更是连沈侍郎见过都称赞的,他不过随口寻了个由头找麻烦,话说出口才后悔不已。
陕疾冷眼瞧着王立,王立颤颤巍巍地闭了嘴,他斜过目光,抬了抬手指,两旁狐假虎威按住靳访的人,连忙缩回了手。
靳访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仰头望着陕疾,只是静静地跪在青砖上,没有说话。
陕疾一眼就看见了靳访手上撞出的乌青,弯腰捡起几张文书,字迹工整,纸张干净,陕疾却一眼看到那笔锋圆润的字迹,他心头闪过一丝熟悉感,又骤然消散,他拿着那文书,递到王立跟前:
“我原是粗人,不懂笔画书法,还要向王大人请教,这字写成什么样子才能算是好?嗯?”
王立连连磕头:“千户大人,下官知错,下官再不敢了......”
“欺压同僚,滥用私刑,你说这罪名够你在诏狱里待上多久?”
王立抖如筛糠,他慌乱无措地抬起头,瞥见跪在一边的靳访,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
“靳......靳大人!是我得意忘形,冒犯三位贵人,求靳大人,帮我求个情......我再也不敢了......”
靳访看了看目瞪口呆的于肖成和吓得不敢抬头的任平,静了须臾,朝陕疾拱手道:“他一时糊涂,千户大人教训过,想来他以后不敢如此了,不若千户大人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也能彰显锦衣卫办事宽严并济。”
陕疾是锦衣卫,王立是礼部的人,隔了个衙门,原本他也没真的打算处置王立,靳访这样说,他只摆了摆手,王立连忙跪在地上,把散落的文书都重新摆放整齐,带着一屋子的虾兵蟹将,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于肖成愣在原地,看看靳访,又望向陕疾,半晌没回神,还是任平拉着他的衣袖,硬生生把他给扯出了屋子。
靳访等到人都退出去,才缓缓撑地起身:“千户怎么来了?”
陕疾看向他的手臂,顿了顿:“来寻沈子翰,没找到人,顺路就走到这里看看。”
沈子翰办公的廊房和这里是两个方向,就算寻沈子翰没寻到人,怎么也顺路不到这里来。
靳访看破没说破:“多谢大人解围。”
陕疾义正言辞地说:“分内之事,他欺压同僚,枉顾法纪,本该受些敲打。”
“王立如此做派,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许多人看在眼里,却不觉得出手相助是分内之事,我还是要谢过千户的。”
陕疾摆手,他和靳访对视一眼,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房内一时间静了下来,靳访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抬步要走,陕疾叫住他:“你——”
靳访顿足回头:“大人还有事吗?”
陕疾望着他:“虽说你我之间谈不上什么交情,但若再有这样的事,你可以来锦衣卫寻我,锦衣卫监察百官,我自会为你主持公道。”
靳访笑了笑:“不必了。千户大人日理万机,不值得为这等小事费心思。何况,就算解得了一时之困,也只是扬汤止沸,说到底,是我自己无权无势,合该如此,不与千户大人添麻烦。”
陕疾皱起眉:“法度之事无大小,何必如此自轻自贱?就算王立是王公贵胄,今日的话我也一样会说,又何言麻烦?纵使眼下困顿,也不该受人欺辱,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三次,总有他们不敢再欺压侮辱你的时候。”
靳访似乎对陕疾的话有些诧异,他愣在原地,静静地瞧了陕疾须臾,陕疾负手而立,挺拔如松,神色肃穆,一番话说的极为认真。
“好。”靳访终于露出一个笑容,他对陕疾点点头,陕疾“嗯”了一声,与靳访擦肩而过,迈出了廊房大门。
靳访看陕疾一路走远,院子里的人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他看向桌上的文书,深深叹了口气,把文书摆放整齐后,刚要离开,身后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站住。”一道陌生的声音从靳访身后追来,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靳访骤然一滞,停在原地,身后的声音逐步靠近:“靳访,本官记得你,写得一手的好字。”
脚步声停在靳访身后,一声冷笑从肩后飘来:“把门关上。”
一把折扇抵上靳访肩头,用力向前一推,靳访被力道推得向前,旋即稳住身形,双手阖上门,朝房中人拜了下去。
“靳访拜见侍郎大人。”
沈子翰一袭红袍,身形修长,他阖上折扇,斜眼瞥向靳访:“起来吧,不必多礼。”
靳访撑地起身:“锦衣卫的陕千户正寻侍郎,方才离开。”
沈子翰鼻中冷哼:“若不是他来寻我,你也不会在这里见到我。”
沈子翰上下打量靳访:“本官是第一次见你,原先只听闻你在诏狱里受了重刑,竟不知你与陕疾交情匪浅,竟能让锦衣卫的千户在我礼部廊房,为了你而出头啊。”
“小人与陕千户仅在诏狱有过一面之缘,谈不上交情,千户仗义执言,只是恪尽职守罢了。”
沈子翰冷笑着,他捏着折扇,抬起靳访的脸:“是吗?陕疾家世显赫,对谁都冷淡无情,却能对你说出方才那番话,你却告诉本官,你们不过泛泛之交?”
靳访低着眉眼,没有看向沈子翰的脸:“不敢欺瞒侍郎,小人的姐夫前几日去了陕千户手下当差,倒算和睦,或许是看在姐夫的面子上,陕千户对小人颇为照拂。”
沈子翰端详着靳访平静的面容,终于开口问:“陕疾在诏狱里提审你最多,他都问你些什么了?”
靳访如实道:“问小人当日的行踪,办了什么差事,见了什么人,还有——”
沈子翰眉间一凛:“什么?”
“陕千户问小人,是否见到沈侍郎与朱洛华独处。”
沈子翰目如蛇蝎:“你怎么说?”
靳访颔首:“举子发病突然,小人临危领命,慌乱之下未曾留意贡院情形,故而不敢乱言。”
沈子翰的手骤然用力,靳访的下颌被迫抬高,他不得不看向沈子翰的脸。
沈子翰是探花,生得一副好皮囊,他只消往人群中一站,便如芝兰玉树,惹人瞩目。
不然董尚书的女儿也不会对沈子翰一见倾心,必要非他不嫁。
“是吗?”沈子翰靠近靳访,声调跟着上扬。
靳访愈发恭敬,颔首道:“在诏狱时同僚众多,皆可为证。”
“可本官却听闻,陕疾在你们离开前,单独去了关押你的牢房,当时只有你们两人在场。”
靳访轻拨开扇子,再度跪地:“侍郎明鉴,小人不敢有所隐瞒,陕千户疑心科举案与侍郎有关,又见小人不言一词,故深夜提审小人。”
靳访解开衣裳,在沈子翰疑惑的注视中,露出胸口上那一道狰狞的疤痕:“小人听闻沈侍郎素来清正,不敢攀诬,大着胆子为侍郎辩驳了几句,不想惹怒了陕千户......”
“哦?”沈子翰俯下身,弯腰凝眉,盯着靳访,“这是你我第一次相见,你又怎么知本官清正?”
靳访顿了顿,似是犹豫,但在沈子翰的凝视中,还是迟疑着开了口:“小人......仰慕侍郎文质风采,曾备薄礼上门拜访,不想反污了侍郎清名,被府上郎官拒之门外......”
沈子翰眉峰轩起,他直起身,拂了拂衣袖:“有这样的事儿?”
沈子翰惯会收礼,但这收礼却是有门道的,他背靠董尚书,官居礼部侍郎,想巴结他的大有人在,他自然不会每个人都面见,手下自有门客去替他审阅礼单。
靳访在礼部数年,只是一个文书小吏,想要送钱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沈子翰却从未见过他,只能是——
靳访的薄礼实在是薄,都不用递到沈子翰跟前,在门客那里就被驳回去了。
靳访头埋得更深:“不敢欺瞒大人,陕千户正是知晓此事后,觉得小人偏袒侍郎,不肯饶过小人。”
沈子翰打开折扇,垂眸扫过靳访:“我拒了你,你何必再为我说话,使自己受诏狱的酷刑?”
靳访说得虔诚:“侍郎无罪,小人就算受些皮肉苦,也会被放出来,何况小人仰慕侍郎风采,不图回报。”
沈子翰轻笑了一声:“你倒懂事,起来吧。”
靳访应了一声,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自然地垂着,看向干净的青石砖。
“本官看这陕千户是一根筋的犟种,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不管陕千户再找小人多少次,哪怕再进诏狱,小人的说辞万不会改。”
沈子翰笑了笑:“你是我礼部的人,他哪怕是锦衣卫的千户,想提审你,也要有正当的批文。何况——”
沈子翰合上折扇,拍在靳访掌心:“你赤诚之心,辜负岂不可惜?他查不出证据,对你不依不饶,也不合律法,本官到时自有说法。”
靳访双手接过折扇,颔首道:“多谢侍郎。”
沈子翰摸着下颌,瞧着靳访,忽地笑出声:“柳会犯了滔天大罪,已经自裁谢罪,他原也庸碌,平日里只替我打理些琐事。我瞧你倒很好,字漂亮,办事也细心,进礼部这些年,只做个文书小吏,实在是委屈了。”
“你便顶了柳会的差事,文书傍晚就能发到你手上,明日你就来我身边当值。”
沈子翰转过身,走向后堂,想起什么,又说:“你做了主事,手下不能没人,去寻两个亲近的,当什么差你自己看着安排吧,不用回禀了。”
“是,多谢侍郎。”
靳访目送着沈子翰远去,他的眸色也一分分暗了下来,他漠然走出廊房,带着折扇走了许久,才在偏僻无人的地方展开折扇。
淡泊明志。
折扇上行云流水般的字迹映入眼帘。
靳访手指划过沈子翰亲笔,他讽刺地勾了勾唇,眸色如淬冰,须臾,他抬手将折扇撕得四分五裂,将断掉的折扇塞进袖子,若无其事地走出了深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