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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你让我觉 ...

  •   “沈三,沈子翰妾室的兄长,很得沈子翰青眼,许多事沈子翰不便出面,都是这个沈三替他去做的。”

      林风摸着下颌,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你真昏了头,不查沈子翰,非死盯着那个靳访,合着你掩人耳目,自己私下里都打探清楚了。”

      陕疾手撑在桌上,面不改色:“沈三没少替沈子翰干脏活,早就在我这挂上名了,查他还用等到现在?我只是觉得,若是沈子翰真的和朱洛华案有牵连,这个沈三一定知道些内情。”

      林风半躺在圈椅上,优哉游哉地说:“沈三和沈子翰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想从他嘴里撬出来什么话,难吧?”

      “行与不行,试试就知道了。”

      林风瞥他一眼,长叹口气:“你整天真是使不完的劲儿,说着就入春了,我都懒得动弹。你想抓沈三,可要有个由头,也万不可擅自行动,起码跟我爹通个气,不然沈子翰可不会善罢甘休。”

      陕疾冷哼一声:“他作恶多端,想抓他,就是一百个由头,也找的出来,冤不了他。”

      林风瞥他一眼,双手枕在头后:“随你随你,反正跟沈子翰有关系的事儿,都是难办!一个抄文书的靳访——哦不对,现在是靳主事了,都够你头疼的了,这沈三更是个活泥鳅,你可有的忙了。”

      陕疾猛一抬头:“什么靳主事?”

      林风诧异道:“你不知道?靳访被沈子翰提了主事,已经上任四五日了。”

      “沈子翰?”陕疾愕然。

      林风坐起身来,反问道:“你不是本就疑心靳访是沈子翰同党吗?柳会死了,空了个主事的缺,沈子翰提拔靳访有什么可意外的?”

      “因为我给他送过银子,他拒了我。”

      陕疾缓缓站起身,窗外灿烂的春日不知什么时候被阴云驱散,压低的阴云笼罩在锦衣卫衙门上空,空气里连一丝风都没有,沉闷的气氛连带着把陕疾的心情都倏地压到了谷底。

      他摩挲着拇指上的茧子,唇角的弧度不知不觉间被压得平整,林风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一头雾水地瞧着陕疾风云骤变的脸。

      “不是,你——”

      你还真把那靳访当回事的放心上了?

      林风话未完,就见陕疾满脸官司地迈过门槛,迎着阴云缝隙间的最后一丝余晖,踏出了锦衣卫衙门的大门。

      “你——”林风摸不着头绪,他挠着头,对着脸拉老长的陕疾早就看不见的背影,讪讪嘀咕一句,

      “又不听人说话,带把伞吧你,成天横冲直撞的,再被雨一浇,脑子就更不够用了......”

      -

      黑云压城,春雨如骤。

      陕疾刚迈出锦衣卫衙门大门,雨如瓢泼,他没有犹豫,迎着狂风走入暴雨中。

      犹如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说不出的沉闷感让他心烦意乱,明知柳会顶罪是假,卷宗上却不得不以此为真。

      凉意兜头浇下,陕疾心里并没觉得平静下来,他回想着科举案的种种,捏紧了拳。

      陕疾眉宇间骤然蔓上森森寒意,他回想起几日前的种种,画舫夜谈,礼部争端,靳访的话层层交织,在他耳此起彼伏回响,一声声,一字字犹如一张巨大的蛛网,包着谨小慎微的外皮,将他困顿其中。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你离开国子监,很快就要上任锦衣卫千户。以后的路还长,有些道理非要你自己去体会过了,才能明白。只是为兄有一句话,你要记得——”

      陕言的叮嘱犹在耳畔:“这京城里任何人,任何话,背后都藏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护好自己,这其中最要紧的,就是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这些道理他早就该记在心里的。

      陕疾陡然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被人戏耍的怒火渐渐被暴雨浇灭,他目视前方,脚下像是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开。

      骤雨来得突然,街头许多举子书生正慌乱地收着自己的摊子,他们要等明年的恩科,可想留在京城,谈何容易。

      他们典卖了自己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住在破烂的庙宇里,衣衫褴褛,用着褪色的毛笔,在街上卖字为生。他们没有钱寻书置墨,就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凑了钱去赁书买墨。

      日子虽难,他们却以苦为甜,因为他们心中有共同的信仰。

      只要等到科举,只要进了科场,榜上有名,一切都会好的。

      陕疾一动不动地站在雨里,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瞬间就席卷他的胸膛。

      他们还不知道,他们翘首以盼的希冀,已悄然化为泡影,连科举这样的国朝瞩目的事情都能作假,始作俑者逍遥法外,又还剩什么公平可言。

      可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坚定的信念在陕疾胸中生根萌芽,为臣者,当不计个人得失,匡正律法,针砭时弊,为民请命,这是他启蒙时,彼时还只是的国子监正的内阁首辅王成仁教导他的话。

      陕疾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把胸口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勉强找回自己平静的心绪。

      可原本冲刷着他紧皱眉眼的暴雨突然停了,陕疾猝然一睁眼,一张伞面落在他眼底,他手压在刀上,猛一回头,是靳访站在雨里,撑着伞,为他挡去了大半的雨水。

      “千户大人。”靳访袖袍都湿了,撑着伞,神色平静依旧,“我送大人去廊下避雨吧。”

      陕疾见是他来,目光凝成一线,他扫过靳访一身新做的青色官服,怀里还抱着一摞文书,冷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靳访低头看向怀里的文书:“上次锦衣卫羁押礼部官员,羁押和释放的文书北镇抚还没批阅盖章,沈侍郎让我送来,给林大人审阅。”

      靳访垂着眸,没直视陕疾的目光,只听过了好半晌,陕疾才哂笑一声:“几日不见靳大人,竟不知靳大人飞黄腾达了。”

      靳访把伞朝陕疾那边偏移:“只是为了生计,千户抬举了。”

      陕疾后退一步,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嫌恶:“你不是说,沈子翰拒了你的行贿,你与他素未谋面,毫无往来吗?”

      靳访静默地垂着头,须臾才说:“我与沈侍郎从前的确毫无往来,是沈侍郎抬举,才......”

      陕疾眉间一凛,抬手掀翻靳访的伞,骤雨宣泄般拍打在二人肩头,陕疾冷笑地后退,他手指点了点靳访,压抑着声音道:“闭嘴。”

      街上行人匆匆,陕疾向后退着,他看靳访被暴雨淋透,手中的文书也被雨水浸湿:“靳主事,靳大人——”

      靳访终于抬起头,望向陕疾满是厌恶的双眼:“你让我觉得恶心。”

      陕疾拂袖而去,似是一刻都不愿再与靳访同处。

      靳访驻足原地,他喉间滚动,低头看向自己青色的官服和湿透的文书,又望向锦衣卫威严肃穆的牌匾,半晌,才极轻地挪动步子,默然捡起掉落一旁的雨伞,扯唇笑了笑,朝陕疾相反的方向默然离开。

      -

      礼部,任平烧开了热水,将热帕子递给靳访:“靳兄不是带了伞出门,怎么还是淋着了?”

      靳访心不在焉:“失手跌坏了,文书也淋着了。”

      于肖成铺开新纸,忙说:“我再抄一份就是,现在靳访得侍郎器重,那些人都不敢为难咱们,批阅文书,署名盖印都快着呢!”

      任平小鸡啄米般点头,惶恐道:“正是正是,昨日王立见了我竟直呼贤弟,还要领我去朱雀街下馆子,吓得我赶紧跑了......”

      于肖成笑出声,又想起什么,忙道:“方才沈侍郎让人传话,请你晚上去会稽楼赴宴,可别忘了!”

      靳访“嗯”了一声,顿了须臾,推膝而起:“有晚宴,我得回家换身衣裳,文书抄完你们也回吧,下了雨路不好走,等明日我再送去锦衣卫。”

      任平倒了热水,收拾干净桌子,又一头扎进杂物堆,连连应声:“快回去吧靳兄,你还没好全,可不能再受寒了。”

      靳访朝二人笑笑,等任平从杂物中薅出一柄新伞的时候,靳访已经孤身走进雨里,身影远去了。

      任平挠挠头,嗫嚅道:“靳兄这是怎么了......”

      于肖成没听见任平的话,他望着门外,顿住了手上的动作,嘀咕道:“靳访怎么也不问问我们去不去......”

      “啊?”任平放下伞正听见这一句,他挠着头,小声说:“都是上官,咱们去不合适吧......”

      于肖成看着门外,又望一眼任平,没说话。

      任平小心地转着眼珠,瞥一眼于肖成手里的笔,小声说:“雨这会儿小些了,要不你先回家,我抄就行了。”

      于肖成原想推辞,犹豫片刻,还是搁下了笔,笑着说:“那辛苦你了。”

      任平忙摇摇头,见于肖成拿着伞走远,拿起毛笔,弯腰坐在文书堆里,埋头眯起小眼睛,叹了口气,一笔一划地誊抄起文书。

      会稽楼。

      靳访垂首跟在沈子翰身后,径直入了雅间,早早来赴宴的宾客齐刷刷地起身,目光投向沈子翰。

      “侍郎可来晚了,咱们难得聚得齐,今晚可要多饮几杯。”

      沈子翰笑着摆摆手:“今夜尽兴,不醉不归。”

      沈子翰在上席落座,靳访只在靠近门的地方挑了个位子坐下,沈子翰坐定后才慢悠悠地说:“还没有向诸位介绍,这位是靳大人,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我也是偶然识得珠玉,才提在身边做个臂膀。”

      靳访闻言起身,朝诸人拱手施礼:“诸位大人安,靳访不才,侍郎抬举了。”

      沈子翰抬抬手,示意靳访坐下,今夜人聚得确实齐,除了王成仁和许寒这两位从不赴宴的没来,朝中略有头有脸的官员都换了私服,顶着风头赴了沈子翰的宴席。

      靳访打量了一圈,刑部侍郎陕长意、工部尚书董其会没来,其余的六部高官几乎都在场,还有些文官靳访不大认得,他看向了沈子翰,沈子翰却恍若没瞧见,他偏头跟户部的金大人说起话,再没提靳访,也不曾给靳访引见诸位高官。

      靳访不意外,他安静垂下头,斟了一杯酒,静静听着席间的觥筹交错。

      他身边多坐了些品阶不高的文官,各个精明得像老狐狸,眼瞧着沈子翰带他赴宴,又显然没把他当回事,揣度着沈子翰的心思,并不与靳访热络地攀交情。

      但在座之人都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深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道理,也不愿意冷着靳访让他难堪。

      于是酒过三巡,有用的话没说上几句,车轱辘的场面话靳访听了一箩筐,手里的杯盏也没停过,虚与委蛇地跟末席小官寒暄。

      靳访心不在焉地抿着酒,他不善酒力,面上镇定自若,胃里翻江倒海,他瞥着上席的那几位,席间的话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

      “陕侍郎没来?”户部尚书金和啧了一声,“他们陕家祖传的驴脾气,犟,越国公年纪大了,听说在老家修养身心脾气也比从前软和了,谁知道生出个儿子跟他年轻的时候一样,认死理。”

      沈子翰状似无意瞥一眼靳访:“年轻人,家世好,没吃过亏,性子急些也是常事,我们礼部的同僚不都在他手上吃了亏?”

      金和是二皇子的舅舅,平日里也仗着皇家的势力,并不把这些勋贵老臣放在眼里。

      “我就看不惯陕疾那副样子,他们陕家眼看要家道中落了,朝中除了陕长意父子,还有几个堪用?你没看陕长意都让儿子和林家联姻了,老一辈的都知道收敛了,年轻气盛的还不把人放在眼里,往后有的是苦头吃。”

      沈子翰勾唇笑了笑:“金尚书忘了,人家背后还有宋与春撑着呢,再退一万步说,毕竟首辅和越国公是世交,陕疾在京这些年,首辅也关照着呢。”

      提到宋与春的时候,金和仍旧面露不屑,可到听到首辅二字,他收了话,敛了气焰,没再继续说下去。

      靳访胃间翻涌,辛辣酸涩的感觉直逼喉间,他搁下酒盏,趁着诸人聊得开怀时,悄然离席。

      天色渐渐向晚,雨丝织得细密,天空灰蒙蒙的,朱雀街上,伞沿滴落的水串成珠帘,马车驶过溅起泥泞,惹得道路两旁的行人一阵惊呼。

      靳访痛苦地弯腰弓着背,单手撑着树干,喉间又酸又辣,脸色苍白,起初还能吐出些东西,后来就只剩歇斯底里的干呕。

      他强忍下恶心和眩晕的感觉,捡了树下还算干净的地方靠坐下,用力掐着虎口,艰难地喘息着。

      靳访眼底氤氲着蒙蒙雾气,他手按在胸口,勉强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喉间辛辣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想到街上去买碗茶吃,但干呕到头晕目眩,扶着树干试着站了几次,都滑倒在泥泞地里。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缓了须臾,他喝了酒,怕靳荣担心不敢回家去,今晚少不得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宿。

      靳访闭眼缓了会儿,深吸一口气,抓住一枝低矮的树杈,猛一用力,总算支撑着站起身来。

      靳访刚要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忽然听不远处树下一阵窸窸窣窣,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哇——”声随之而来。

      他愣了须臾,扶着树干,看了半晌,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向前挪了两步。

      只见几丈远的树下,陕疾一身鸦青织金常服,单手撑着树干,弯腰弓背,吐得天昏地暗。

      他腰间挂着的双鱼玉佩摇摇晃晃,稍一动脚,又踢翻了脚边放着白瓷小酒壶。

      靳访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立在原地,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去的时候,就见陕疾脚下一软,就这么水灵灵地,四仰八叉地仰面倒地。

      靳访:“......”

      他内心挣扎了片刻,理了理凌乱的衣袍,捏着一方干净的帕子,端方雅正地朝陕疾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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