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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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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疾错愕地望向靳访,那惊讶的目光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嫌恶,靳访抬了抬眼,将那神色尽收眼底。
他自若地笑了笑:“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想着背靠大树好乘凉,银子送去沈侍郎府上,却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沈侍郎的一句‘勤勉省身,务实忠君’,我至今记忆犹新。”
陕疾不大相信:“沈子翰素来贪腐,连蝇头小利都不肯放过,若你真的行贿,他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靳访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故,我才道陕大人或许对沈侍郎有些偏见,要看清一个人心性如何,单听传言远远不够,只凭一面之缘更是偏颇,日久才能见人心呐,你说是不是,陕大人?”
陕疾扬起下巴,讥诮地勾勾唇:“这话是说沈子翰,还是说你自己?”
靳访笑出声,不在意地说:“仁者见仁,陕大人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吧。”
二月的风里少了料峭的寒意,阵阵湖风潺动涟漪,画舫的帷幕垂挂着,经风掀起一角,靳访隐约能瞧见湖面上映出的星火点点。
陕疾沉默地坐在上位,他注视着靳访,似乎是在思索着靳访方才的话,靳访平静地望向湖面,他隐约瞧见对面画舫上衣袂翩翩的姑娘拨着月琴,歌喉婉转。
他几乎从来没有来极尽繁华的明镜湖闲逛过,更不用提泛舟游湖这样的雅事。
这是靳访第一次在画舫上去看别样的京城,入了夜,树梢船尾挂着的灯笼仍旧把湖面映得亮如白昼,贵人们出双入对,画舫上的姑娘声若黄鹂,舞步翩迁。
只有他们的船,摇晃着无边的寂静,陕疾望着靳访,但那目光里都是猜忌和怀疑,靳访侧着脸,避开无声的审讯,只静静地看起被风掀起的帘角,神思也跟着湖风变得缥缈。
长治十三年,那是他方才入仕的时候,他怀揣着沉甸甸的银钱,步履沉重地来到沈府门前。
那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他从未做过这样行贿之事,羞愧不甘地感觉蔓延在他心口,最后涌上喉间,化作无边的苦涩。
“往后路长着呢,回去吧年轻人,别叫大人生气。”
“小访......没事的,做个小吏也没什么不好的,银钱更不要紧,没了就没了,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姐姐就很知足了......”
“看看隔壁院的靳访,中了榜有什么用,还不如街上杀猪卖菜的,起码赚的够养家糊口,二十多岁的人了,下无立锥之地,也就是过维良脾气好,也不嫌他累赘......”
靳访闭上双眼,肩膀没有任何起伏,却无声地叹了口气。
六年了,几乎所有人都说命数天定,他早就该认清现实,不该再沉浮官场,可——
总想再搏上一搏。
斜吹的湖风掀起帘角,陕疾倏地站起身,他迈开步子,挥手拉住了纷飞的帘幕。
“嗯?”对面画舫一青衣男子合起了手中的折扇,他三步并两步走到船边,望着对面的画舫发出一声疑惑。
“阿疾?”男子喃喃道,“他怎么在这?”
林风见他霍然起身,来到他身边就听到了这句话:“陕疾在这?他自己来的?”
男子摇摇头:“依稀看着还有一个人,看不真切。”
林风开怀大笑,揽着男子的肩头:“阿言,你这弟弟性子可古怪得很,不近女色,对人也总是淡淡的,手底下的人都说他性子太冷,不好相处。平日他船上除了咱们俩,还能有什么人?难道是金屋藏娇了?”
陕言单手撑着木栏,仔细看了半晌,再看不出旁的什么,笑道:“你又不是第一日认得他,他自幼就这样,最近又一头扎在诏狱里。信他带了姑娘上船,我倒不如相信外面传闻的,都说两位千户......”
林风眼皮跳了跳,一掌拍在陕言肩头:“你别瞎说,你们陕家高门大户的,我这样的穷小子可不敢高攀公府。”
陕言调侃道:“我伯父素来开明,只要阿疾看得上,别的都不成问题。”
林风唇角抽了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看得上我,我可看不上他!他最近可迷上了一个礼部抄文书的小吏,你这做哥哥的还是上点心,小心他真给你们带个男人回家,到时候你就抱着越国公哭去吧!”
......
对面船上欢笑阵阵,陕疾的手却紧紧攥着帘幕,他沉思半晌,蓦然回首:“沈子翰当真没有收了你的银子?”
“果真。”
陕疾下意识反问:“你如何证明?”
靳访淡淡说:“我无从证明,信不信,全在大人您一念之间。”
陕疾如鹰般锋利的目光投落在靳访脸上,他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靳访脸上哪怕一分一毫的变化,可良久,靳访脸上始终没什么情绪,只是低下头,淡淡开口:
“天色不早,多谢陕大人款待,我要回家去了。”
靳访站起身,颔首恭敬地站在陕疾对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陕疾在原地静了许久,他转身敲响桌边的银铃,不多时,船就缓缓停靠在了岸边。
早有小厮在外打帘,靳访朝陕疾拱手揖礼,一言不发地离开画舫。
陕疾伫立原地,一直看着靳访的背影融入浓稠的黑夜,在小厮小心翼翼地呼唤下,才心不在焉地走下画舫。
“记账。”
陕疾随手摸出一块银锭,赏给方才去准备全鱼宴的伙计,在伙计千恩万谢的称颂声中,沿着岸边漫不经心地走着。
“阿疾。”
没走几步,陕疾一愣,倏地回头:“大哥。”
陕言几步走上来,瞧着陕疾满脸愁容,神色多了一丝古怪:“你......”
陕言欲言又止:“今日是王衡生辰,本来要叫你一同赴宴,可林风说你忙着,我就没让人去扰你。”
陕疾一听王衡的名字就头疼,他用力按按眉心:“我原也不喜欢这些场面,近日事忙,脱不开身,改日我去向姐姐请罪。”
陕疾的姐姐嫁给了王衡,可陕疾一向厌恶王衡的为人,总是不愿意和他有什么牵扯。
陕言一步三回头,看向靳访离开的方向,犹豫再三:“各处衙门里小吏的日子都不好过,平日战战兢兢地办着差事,还总是少不了责骂,替上头背黑锅担骂名那也是常事......”
陕疾莫名其妙地看他,陕言拳头抵在唇边,委婉地提示:“若没拿定主意,别总盯着人家,传出去了对你们都不好。”
陕疾一头雾水,他是锦衣卫千户,问询一个涉事小吏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就算传出去又能有什么不妥当?
“有什么不好?我去寻他难道还需要同谁解释?”
陕言笑容一僵,没想到他驳回的这么直接,方才林风的话犹在耳畔回荡:“你弟弟可把人家查个底朝天了,还专门把我手下的百户调走,就为了去人家里吃顿饭,这不晚上又给约出来花钱月下了,搞得这么急,可见是真动了心思的——”
陕疾的父母都不在京城,他自打幼时来了京城,一直都是陕言带着他生活,诗书礼易,言传身教。
长兄如父,小时候陕言总是约束着陕疾,想着什么都为他安排妥当,但渐渐的,陕疾入了锦衣卫,有了自己的主张。许多话,陕言也就只是点到为止,倒不愿意总管束着他。
陕言心里盘算着,总不是什么大事,或许是林风胡诌的,又或是陕疾一时新鲜,那小吏自顾自的离了船,一副疏远的做派,说不定也只是陕疾一厢情愿,受些挫折,也就过去了。
陕言想着,心里又宽慰了许多:“你自己想明白,倒也没什么,只是凡事不要操之过急,别最终适得其反,白费了力气。”
陕疾回想着靳访的话,陕言说的本没听进去多少,只是点头一概应着。
靳访有一句话说的不错,单听传言是断然行不通的,沈子翰究竟是怎么样的人,礼部里究竟有些什么勾当,他总要亲闻亲见了才行——
陕言看陕疾似乎听得认真,心也放宽了些,两人一起走了一段,他见陕疾神色恹恹的,拍拍他的肩膀,随口问道:“明日去哪?不若我在家中设宴,请你和林风来小聚。”
陕疾当即摇头:“多谢兄长美意,明日——”
他想了想,果断地说:“我还要去趟礼部。”
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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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这是我们三个抄录的文书,都在这里了,请大人过目。”
靳访把厚厚的一摞文书放在桌上,身后是唯唯诺诺的小眼睛和梗着脖子的于肖成。
王立翘着二郎腿,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端起桌边的热茶,细细地抿了一口,咂摸着嘴不说话。
靳访谦逊地笑着,颔首道:“王大人日理万机,这样的小事原不该辛劳大人,只是还有文书堆积,上头催着——”
“啧!”王立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谁不忙,谁没被催着办差?抄几天文书你们就怨声载道的,养你们有什么用!”
“小人得志......”于肖成愤愤地嘀咕。
小眼睛忙拉拉于肖成的衣袖,压低声音:“别说了......”
王立冷哼一声,他抄起一摞文书,随手翻了几下,看也没看,甩手扔在地上:“字迹潦草,敷衍了事!拿回去重抄,太阳下山前重新送过来!”
“你!”于肖成猛地上前,“王立,你不要欺人太甚!这文书我们三人抄了几天,任平昨晚熬了一夜,你看都不看就说不行,我看你就是存心刁难!”
王立冷笑一声,他随手扒拉着文书,骤然一用力,把桌上整整齐齐地文书都推了下去,纸张纷飞:“就你们三个,不自量力!我就是刁难你们了,又能怎么样?”
小眼睛垂着头,不敢支吾,拼命拉着于肖成,生怕他和王立再打起来,可于肖成性子最急,他破口大骂:“狗仗人势的东西!柳会都倒了,你个苟延残喘的走狗有什么可嚣张的!”
王立恶狠狠地拍桌而起:“呸!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叫嚣!来人啊,把这三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拉出去,打三十大板!”
于肖成登时气得跳脚,可他被左右架住肩膀,动弹不得,连同靳访和任平都被反扭手臂按在地上。
“竖子!你敢滥用私刑,我要去状告你!”于肖成声嘶力竭。
王立讥笑,他用力拍打于肖成的脸,啐了一口,又嘲讽地看向靳访:“我用私刑又怎么样?去告我啊,就凭你们三个贱民,科考中榜又怎么样?还不是在这里,一辈子也熬不出头,我看你们能告到哪里去!”
王立猛一甩手,他嫌弃地用帕子擦着手:“带出去,给我狠狠地——”
啪!啪!
清脆的拍掌声从门外传来,陕疾身着飞鱼服,腰间挎着绣春刀,面无表情,冷着脸负手走进来。
他先是看向跪在地上的靳访,又讥讽地抬起眼:“我说礼部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怎么推了个柳会出来就了事了,原来这礼部另有一套国法,是我这区区锦衣卫千户闻所未闻的。”
王立脸色唰白,他忙点头哈腰地拜陕疾:“陕大人,我......”
陕疾压根不听他说话,他扫过靳访被反扭的手臂,声音愈发冷了下来:
“从前我竟不知晓,王大人——好威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