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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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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疾弯了弯唇:“我如此有诚意,可惜靳大人还是不肯坦诚相待啊——”
靳访看过去:“从我进诏狱那天起,就已经对千户大人敞开心扉了,没有什么隐瞒。”
水波潺潺,湖风掀起帷幕,吹动陕疾的袍角,掀的他腰间一块双鱼玉佩微微摇晃。[第一次提起双鱼玉佩]
靳访瞧见双鱼玉佩的瞬间,神色罕见地怔了一瞬,旋即,目光便不露痕迹地滑开:“千户大人有什么想问的,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陕疾宽肩窄腰,挺拔地坐着,双手自然地垂放膝头,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散漫,仿佛不论何时何地,他都是如此一丝不苟地端坐上首,看过来的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锋芒,所以哪怕他脸上含着笑意,还是给人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陕疾摆手:“科举舞弊是国朝瞩目的大案,你不想知道,为什么锦衣卫这么快就草草结案吗?”
靳访不疾不徐:“圣上自有裁断。”
陕疾瞧他笑着,须臾点点头:“不错,陛下金口玉言,定了柳会的罪名,才让此案了结。可你难道不知,你们礼部上下官员被羁押诏狱的那两日,朝野才是精彩纷呈啊。”
“我不曾听到什么,不明白陕大人的意思。”
陕疾撑膝起身,他绕过桌子,烛火下挺拔的身影将靳访笼罩在阴影里,他眸色冷淡,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
“你科举入仕,直接就去了礼部,想必很清楚这位礼部侍郎是怎么升上来的。”
陕疾负手而立,“礼部左侍郎沈子翰,家境贫寒,长治九年的探花郎,写的一手好字,得过圣上夸赞,可与他同年有才学之辈不在少数,沈子翰虽有些过人之处,却并不出众,可——”
陕疾顿了顿,靳访抿着酒,没作声。
不出众的沈子翰却扶摇直上,不过五六年,就一路做到了礼部侍郎的位置。
“他娶了位好夫人。”陕疾道。
沈子翰娶了工部尚书董其会的独女,董其会在朝中多年,颇受皇帝器重,膝下只有这么一位爱女,自是竭尽全力扶持女婿的仕途。
这么多年,沈子翰人心不足蛇吞象,过手的银钱不计其数,若不是董其会在后面给他收拾烂摊子,他怕是早就在诏狱里,被宋与春活活扒掉一层皮了。
正如这次的科举舞弊,谁都知道与沈子翰脱不了干系,偏偏就什么证据都寻不出来,到头来,宋与春还要为羁押礼部官员之事,去礼部登门致歉。
陕疾想到此处,心头就觉得窝了火,他冷眼瞧过靳访:“不过此事上达天听,董其会就是再想保下沈子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陕疾拉长了声音,望着靳访止住了声音。
一直安安静静坐着,一动不动的靳访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抬眼瞥向陕疾:“因为朱洛华一案,还波及到了内阁首辅,王成仁。”
陕疾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靳访平静道:“若是大人今晨没有在无用之事上耗费精力,在街上多走两圈,也能听到这街头巷尾传开的物议。朱洛华是首辅的远亲,朱洛华下狱当日首辅就上书请罪,痛斥自己约束亲眷不力,又自请革职查办,恳求圣上严查此案。首辅素有贤名,如今无辜受牵连,现下朝中为其求情的不在少数,首辅深明大义,妇孺皆知,国朝之幸啊。”
陕疾蓦然回首:“是吗?”
他拉长了声调:“可是在我眼里,靳大人的动向可比这街头巷尾的消息重要多了,阁老哪......”
帘外传来划船伙计谄媚的声音,打断了陕疾的话:“陕公子,岸上把吃食送来了——”
陕疾瞥过靳访,从容走回主位落座,对帘外招了招手,伙计就迈着小碎步,疾步走向紧挨着画舫的一艘小船。
他轻拍手掌,小船的伙计双手递上几个镂金雕花的食盒,紧接着几位形容婀娜,衣裙翩翩的姑娘从小船登上了画舫。
姑娘们打开食盒,端出精致的白瓷碗盏,纤细的手掌捧着碗碟挑帘而入,分了两列,羞怯怯地迎到陕疾和靳访的眼前。
靳访垂着眼睫,看染了丹寇的手指从他眼底划过,他抿了口酒,若有所思地瞥向远处飘着烟雾的熏炉。
姑娘有些失望地收回手,端起酒杯要去给陕疾敬酒,谁料陕疾头也不抬,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给她,抬手挡住她的动作,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姑娘蹙了蹙眉,有些不甘心,端着酒盏,离陕疾又近了些,刚想软声软语地开口,陕疾却毫不掩饰地往旁边一挪,紧接着手就压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出去。”陕疾斜睨过来,神色冷得刺骨,仅仅就是那么一记目光,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把姑娘攀龙附凤的心吓得烟消云散,她手忙脚乱地搁下酒盏,仓皇地逃之夭夭。
靳访见人都下了船,忍不住笑了笑:“良辰美景,看来是我不识趣,误了陕大人与佳人把酒言欢啊。”
陕疾眉峰轩起,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脱口而出:“她是新来的,不知道规矩——”
话没说完,陕疾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古怪地看着靳访,嘴边没说完的那句“我这从来不要姑娘伺候”卡在喉间,脑海里后知后觉地蹦出一个念头——
我同他讲这个做什么?
靳访手掌向上摊开,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陕疾拧着眉拎起茶壶,把自己的碗筷仔细烫了个干净,他话停的突然,心底一丝古怪别扭的感觉蔓延开来,他提着茶壶的手不自然地扬了扬:
“你要——”陕疾的话再一次卡在喉间,没能说出声。
只见靳访手里捏着筷子,已经夹了一大块鱼肉进了碗,他摆摆手:“贫寒人家,没这么多讲究。”
陕疾盯着靳访手里的筷子,眉头皱的更紧了,他端着茶壶悬在半空中,半晌才放下,他余光瞥向靳访,靳访正埋着头,一根一根地往外挑鱼刺。
陕疾不自觉地抬起筷子,也夹了一大块鱼肉进碗里,他手指动了动,筷子却落了下去,目光也不由得再次落在了靳访身上。
上次在这样的昏光下看他,还是在幽暗的诏狱,他披着伪装的皮,一身破烂粘腻的囚服,缩在角落里,只有一双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掩藏的幽光。
而此时此刻,他整个人被笼在昏黄的光晕中,静默地挑着鱼刺,不言不语,随着画舫靠近湖中心,仿佛他离世俗渐远,被昏光切割在一寸之地。
半晌,靳访终于放下了银筷,案上半只鱼的骨刺摆得整齐,他抿了抿唇角,眼尾上扬,望向陕疾,淡淡说:
“陕大人宴请我,自己却只看不吃,倒叫我过意不去了。”
靳访捏着帕角,擦干净唇角的鱼汁,陕疾没出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靳访的动作游走,落在他微微抿起的唇角上。
少顷,他望见那唇角极轻地弯了弯:“那日在贡院,我奉命去通报举子中毒之事,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我路过廊房时,同僚于肖成和王立因为口角相争大打出手——”
靳访抬起眼,目光骤然相接,陕疾猝地回神,旋即低头摩挲着腰间玉佩:“嗯?”
靳访瞧着他,淡淡地说:“廊下光线暗,但借着月色,我依稀看到有一身影徘徊在廊下,那像是柳会。”
陕疾心头骤然一跳,他掐了掐指尖,平定心神:“你从前怎么不说?”
靳访哂笑:“陕大人要明白,有些时候单有雷霆手腕是办不成事儿的,我看得不清晰,在诏狱说了就成了供词,不敢胡乱攀咬。若是陕大人早把我带到这里,出于朋友之谊,哪怕是捕风捉影,我也是愿意为大人查案尽一尽力的。”
“朋友?”陕疾冷笑一声,“好啊,那若是依着靳大人的说法,柳会并不是一直在沈子翰的身边,沈子翰就有与朱洛华独处的机会。”
靳访扬眉摇头:“这可难说,沈侍郎完全可以在柳会离开后叫旁人来身边伺候,陕大人说的一切,都是基于沈侍郎有罪后的推测,你们锦衣卫不是讲究实证吗?”
陕疾鼻中冷哼:“沈子翰是什么样的人,谁人不清楚?你在礼部多年,就算是个不入流的文书小吏,也该有耳闻。”
靳访垂首笑笑:“众口铄金,有时候传言未必可信,陕大人或许对沈侍郎的印象,太过于先入为主,其实在我心里,沈侍郎一直都是清明正直的。”
陕疾觉得可笑:“你同沈子翰怕是连面都没见过,你凭什么这么说?”
靳访平视眼前干净的鱼刺,他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旋即扯了扯唇角,干净利落地说:
“因为我给他送过银子。”
“他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