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八千路》一只芰荷

4、第 4 章 舍命陪君子

　　诧异的神色在靳访面上闪过，也只是仅仅一瞬，他脸上又平静如初，放了帘子，坐在了陕疾左手边。

　　“千户大人好兴致，今日案牍繁多，不知大人前来，多有怠慢。”

　　陕疾戏谑笑道：“我可不是来寻靳大人的。”

　　陕疾望向右手边的过维良：“过百户新调到了我手下，今日专程来家中拜访，也是想与百户多熟悉，如此日后的差事也好办。”

　　靳访瞥了一眼陕疾手中的酒杯，淡淡地说：“是吗？陕大人雷厉风行，一日就把锦衣卫的调令给办全了，名不虚传。”

　　陕疾微微扬起下颌，玩味地笑道：“靳大人过奖了，不过今日，我只用了一炷香便盖了印，交了文书。余下的时间，我还要去盘查往年的举子，尤其是这长治十三年的，倒费了我一番功夫。”

　　过维良皱了皱眉，靳访正是长治十三年中榜的，陕疾这是话中有话——

　　靳访出诏狱时的满身伤，过维良还记忆犹新，他心里担忧，抬眼瞥向对面的靳访。

　　只见靳访抿了一口酒，垂着眼睫，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压根不搭陕疾的话茬：“陕大人辛苦。”

　　过维良的目光徘徊在两人之间，他瞥见陕疾眼底的寒意，又瞧着一言不发的靳访，心里没底，忙出声打圆场：

　　“承蒙千户大人厚爱，略备薄酒，不周之处还望大人见谅。”

　　陕疾端详着手中白瓷酒杯，抿了口酒，却迟迟没动筷子：“自家兄弟，不拘泥于礼节。”

　　靳访漠然扫过陕疾那双未动过的筷子，明白他这样的公子哥，素来金尊玉贵讲究惯了，寻常人家的茶盏碗碟是不愿去用的。

　　若不是过维良翻出他前几日才买回来的新酒杯，陕疾今日就要在这里一动不动，放冷一桌子菜，跟他耗到天明了。

　　锦衣卫上下都知道陕疾是个什么性子，做起事铁面无情，对手下的人也少有体恤。

　　过维良本就不愿意到陕疾手下，今日陕疾突然拿着调令来寻他，又说到家中坐坐，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心里厌陕疾，却不好赶客离开，陕疾又喝酒不动筷子，更让过维良摸不着头脑，怕他厌烦，也不敢再劝。

　　他又不知所以地看向靳访，靳访却头也不抬，也是一口一口地抿着酒，倒是在像和陕疾较着劲。

　　陕疾对桌面上的寂静毫不在意，他打量着这屋子，屋舍一看就建得久了，有些老旧，但胜在干净利落，从堂屋到灶房，都收拾的一丝不苟。

　　出了房门，院子的东西各有一间屋子，西边的敞着门，依稀能看到里面堆放着整齐地柴垛。

　　东边那间门窗紧闭，捂得严严实实，像是生怕人窥见房内的情形。

　　陕疾点了点窗外：“那里住了人？”

　　靳访没抬头：“那间房我住着。”

　　“方便去看看？”陕疾扬了扬下巴。
　　“不方便。”靳访直截了当。

　　过维良在心里捏了一把冷汗，陕疾却不在意地笑了笑，也不再提，而是话锋一转：“怎么不见靳娘子和侄女？”

　　靳荣因着靳访的伤，早就对陕疾心存芥蒂，今日见他来，早早地就带了孩子避出去，眼不见，倒还能少些气恼。

　　过维良圆场道：“邻家有事，烦她去帮忙了。”

　　陕疾放下酒杯，缓缓说：“大人少吃一顿不妨事，孩子可不能饿着，说起来，我还没见过小侄女，今日是专程备了见面礼来的，去把靳娘子和侄女请回来吧。”

　　“这——她们......”

　　“不妨事，今夜无事，等上一等也无妨。”

　　陕疾八风不动地坐着，颇有一副不肯罢休的意思。

　　过维良踟蹰着，正不知怎么推拒，靳访冷不防地开了口。

　　“不知陕大人要来，家中只有些粗茶淡饭，实在是委屈了大人。我倒知道一好去处，全鱼宴堪称京中一绝，不知陕大人可愿赏光？”

　　陕疾展颜笑起来，他搁下酒杯，双手撑在膝盖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靳访，话锋一转：“靳大人相邀，我哪有拒绝的道理。”

　　过维良心头一悬，他犹豫着刚想开口，靳访先一步站起身，绕过桌子，按住过维良的肩膀。

　　他掌心向上，朝陕疾做了个请的手势，陕疾唇角上扬，负手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出了房门。

　　靳访看陕疾走出一段距离，拍了拍过维良的肩头，压低声音道：“姐姐要是要问，就说我今日事多，没有回来过。”

　　过维良欲言又止，靳访利落地转身跟了出去，他与陕疾并肩而行，月亮初升的微光投落在他们肩头，光影错落在地，在他们身后拉长，落地成影。

　　靳访余光扫过两道紧挨着的影子，不动声色地向另一端挪，脚步还没卖出去，肩膀就骤然一沉，被陕疾揽着肩头按回原地。

　　靳访动作一滞，抿紧薄唇，陕疾扬眉瞧他一眼，不容他说话，用力按着他的肩膀，带靳访走上络绎不绝的朱雀街。

　　本朝没有宵禁，民间的夜市开得红火，街头巷尾都回荡着小贩悠长的叫卖声。

　　靳访一路上默不作声，漫无目的地穿街过巷，领着陕疾在街上瞎走。

　　陕疾跟了半晌，见他头也不抬，抬手扼住靳访的手腕：“靳大人，全鱼宴呢？”

　　靳访上下打量他一眼：“陕大人若有话不妨直说，何必要牵扯我的家人。”

　　“林千户常赞扬过维良办事细致，我初入锦衣卫，手底下正缺人，这才调了他来，靳大人想多了。”

　　靳访偏过头：“既然如此，是我多心。若无事，陕大人请回吧。”

　　靳访说完扭头就要走，陕疾腕上一使力，又一次把靳访拽到自己身前。

　　靳访无奈地看着他，陕疾不依不饶：“不是吃全鱼宴吗？哪家的全鱼宴堪称一绝，靳大人还没告诉我。”

　　月光交织街边铺子明亮的烛光，光影投在靳访眼睫，映得他睫下的一双眸子漆黑幽深。

　　他微微抬起眸，盯了陕疾半晌，仰头自若地说：“不知道。”

　　“嗯？”

　　“没吃过。”

　　他说的理直气壮，陕疾见他耍起无赖，反而笑起来，他端详着靳访严肃的神色，眼尾的笑意愈深。

　　靳访被他盯得皱起眉：“看完了？能走了吗？”

　　“不能。”陕疾干脆利落道，“你不知道，我可知道，今日就带你去看看什么才是堪称一绝的全鱼宴。”

　　陕疾不容分说地拽住靳访的手腕，蛮狠地把人用力往自己的方向扯。

　　靳访也不挣扎，抬步跟着陕疾走，陕疾返到骤然停下脚步，靳访一个没留神，差点一头撞在了陕疾的胸膛上。

　　陕疾垂着目光注视着默然顺从的靳访，靳访静了须臾，向后挪一步，默默拉开两人的距离，陕疾脸上挂着笑，眼底却冷：“这倒不像我认识的靳大人了。”

　　“千户大人武科出众，人所共知，我自知挣不过，反抗也是徒劳。”

　　陕疾伸出手指，在靳访心口的位置点了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你一惯的作风吗？”

　　靳访顿了顿，似是觉得好笑：“陕大人记错了，我不为难自己。”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指指自己的手腕：“会疼。”

　　陕疾皱起眉，眼底的笑意烟消云散，他注视靳访须臾，再次不由分说地拉着靳访走上了朱雀街，没过多远，在明镜湖前停住脚。

　　明镜湖因湖水澄澈而闻名，湖面上往来着各色缀着珠玉的画舫，湖边林立的铺面人声鼎沸。

　　入了夜，这里就成了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不过这里的铺面和画舫不是谁想来，就能来得了的，在这里吃饭讲究的是体面，看的是排场，靳访在礼部数年，腰间挂着空瘪的钱袋，一次也没往这里的铺子里进过。

　　陕疾倒是轻车熟路，直奔了湖边的停靠的画舫去，坐在小板凳上的伙计见他来，忙不迭起身迎上来。

　　伙计点头哈腰，殷勤道：“三公子好久没来了。”

　　“嗯。”陕疾指了一艘画舫，“点灯。”

　　陕疾从腰间解了钱袋，伙计眉开眼笑，双手接过来：“不知大人今日还要点什么，咱们来了新姑娘，曲子唱的缠绵婉转......”

　　“不要。”陕疾干脆道。

　　他拽着靳访的手腕，往画舫的方向大步走去，没走两步，又骤然停下脚步，靳访一个刹停，终于没让自己硬生生地撞上去。

　　靳访肩膀翕动，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向陕疾。

　　陕疾不以为意，吩咐伙计：“今日我请这位大人吃全鱼宴，你们新出的菜式也端上来，我要与这位大人一同品尝。”

　　伙计上下打量一番靳访，他们这种常和达官贵人打交道的，最是有眼力，只一眼就能大致看出靳访的身家。

　　他心里翻着嘀咕，三公子平日里不常带人来，左不过是林千户和陕言大人，这位大人衣着极普通，说是家境贫寒也不为过，三公子怎么就带他上了船？

　　难不成是朝廷新贵？

　　伙计心里泛着嘀咕，嘴上却不敢多说，心想了半晌，又觉得不足为奇，吏部尚书许寒位极人臣，还不是住着京中旧宅，几间平房，出入连个随侍的都没有。

　　“天底下还是有些好官的，也不是个个都贪......”

　　伙计嘀咕着，又回头看了一眼靳访，心里对靳访的偏见散了七八成，忙跑去对面的铺子，勤勤恳恳地替陕疾打点全鱼宴。

　　靳访从未来过这样的画舫，这画舫虽不算大，但胜在精巧，脚下的木板都雕着荷花纹样，四下帷幕低垂，灯火葳蕤，兽头熏炉袅袅吐着青烟，正座的圈椅上刻着祥云，倒和陕疾衣衫上云纹样式甚是相衬。

　　画舫渐渐离岸，靳访不经意地一抬眸，愣了须臾——

　　陕疾手拿一方锦帕，一丝不苟地垂着头，将眼前这一张找不到一丝灰尘的桌子擦的锃光瓦亮，直到锦帕磨得勾丝起球，他才满意地放开了手。

　　“......”

　　陕疾不以为然。

　　靳访默了片刻，冷静地端起酒杯：“千户大人能在寒舍坐上大半个时辰，真是舍命陪君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