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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靳大人,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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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访的伤养了大半个月,到他能回礼部当差时,恰逢二月二。
是日终于放了晴,一扫缠绵月余的阴雨,晨曦落满大街小巷的水洼,闪烁浅金色的微光。
靳访如往昔般踏出家门,绕过错综复杂的小巷,方才走到繁华的朱雀街上,迎面便撞上了一抹黑影,紧接着入目的便是一双干净的皂靴,袍角上绣着精致的云纹。
靳访头也不抬,挪步要绕行,陕疾却先一步拦住他的去路,他比靳访高出半个头,肩宽腰窄,骤然往那一站,衬得靳访整个人都清瘦起来。
靳访抬眸,也不意外,淡淡道:“千户大人是还有话要问吗?只是这里不是诏狱,柳会已伏法,此事盖棺定论,我实在没什么好对大人说的。”
陕疾手按在刀柄上,八风不动地望着靳访,抬起唇角笑了笑:“不问话。”
靳访点头,抬步又要走,陕疾抬起手臂,在二人之间留了不远不近的距离,仍旧阻住去路。
陕疾挑眉:“好歹相识一场,看你伤得重,我就不能来嘘寒问暖,问候故交吗?”
靳访斜过目光,看也不看陕疾,咬字清楚:“故交?”
陕疾展眉,靳访漠然偏过头,翻开一段袖口,露出养了许久,仍旧触目惊心的鞭伤,半分面子也不给:“我和陕大人不熟,很用不上问候,借过。”
陕疾倒没料到他话说的直接,静了须臾,撤回手,拇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推着刀柄:“出了诏狱连性子也改了。也好,我与你顺路,倒是可以同行一段。”
靳访皱眉,审视着陕疾,半晌,才指着东边哂笑道:“锦衣卫衙门在西边,礼部廊房在东边,不知我与陕大人顺了哪门子的路?”
陕疾不以为然:“锦衣卫巡视京畿,监察百官,本就是要四处巡查,再说了——”
陕疾走近一步,意味深长道:“这段日子,我有的是时间,只要是你去的地方,东南西北,哪里我都顺路。”
靳访瞧他一眼,侧过目光,垂眸笑了笑:“那大人请便。”
陕疾没再拦阻,一步不落地跟在靳访身后,他注视着靳访从容的背影,寻常人被锦衣卫跟上,恐怕早就汗湿透了衣衫。
可这靳访,不疾不徐,倒像是压根不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跟在后面一般。
时辰还早,靳访穿街过巷,时不时还会在摊贩上停留一二,陕疾压着步子跟在他身后,也不急,良久,忽然见靳访在街边赁书的小摊前停住脚步。
陕疾警惕地微眯起眼睛,看靳访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书,拍干净浮灰,递还给忙碌不停的摊主。
摊主像是和靳访熟稔,双手接了书,连声道谢:“公子来了,这两日真是忙昏了头,什么都顾不上了,我都来不及去寻。”
靳访笑说:“生意兴隆,是好事。”
摊主笑道:“我这里都只是租书的小本买卖,公子没去街上的典卖行看看,那里才真是红火,人挤着人,怕是鞋都要踩掉咯。”
“哦?”陕疾走到靳访身侧,靳访见他跟来,抬腿就要走,陕疾眼疾手快,一把扼住靳访的手腕。
“你不是看书?”陕疾扬眉反问。
靳访垂眸扫过手腕,冷淡道:“我还要去当差,大人自己看吧。”
陕疾没松手,摇摇头,弯腰拿起一本泛黄陈旧的《论语》:“书我不缺,这街头巷尾的消息,我却要听一听。”
“那大人慢慢听,告辞。”靳访挣了挣手,陕疾的力道却更重了。
摊主目光在两人身上移来移去,望向靳访那张无奈的脸,又扫过陕疾腰间悬着的刀,噤了声,默默背过身去,不愿意掺和进来。
靳访无奈回头,瞧着莫名其妙的陕疾,只见陕疾倒是认真把书翻了几页,问摊主:“卖么?”
摊主一愣,目光划过陕疾腰间绣工精美的钱袋,欲言又止,赔笑道:“卖倒是卖,只是我这里的书旧,大人怕是瞧不上。”
陕疾毫不在意,握着书卷拍靳访的肩头:“无妨,我用不着,送给这位公子,让他多学些忠君爱国的道理,也是一件善事。”
靳访默然无语,他挣不开陕疾的手,只得杵在原地,看陕疾摸出一锭银子,煞有其事地问:“你说当铺怎么了?”
陕疾给的多,摊主喜笑颜开,连忙收了钱,包好书双手奉上:“嗐,还不是进京赴考的举子们,皇上有旨意,这次科考就此作罢,待明年再加开恩科,有些穷举子没有盘缠在京城久居,又不愿回乡来回奔波,只得去四处典卖,好歹在京城能有口饭吃。”
陕疾“哦”了一声,他斜睨靳访一眼:“是吗?若是家境贫寒的举子,无辜受难,又有什么能典当的。”
摊主叹道:“可不是,或家传物件,或玉器佩剑,实在窘迫的,就只能暂且典衣度日了。”
靳访再次迈步要走,陕疾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他瞥过靳访被攥的发红的手腕,又望向他低垂的双眸:
“如此说来,那些科举舞弊的官员真真是该杀——”
摊主不知内情,小声嘀咕:“何止是该杀,可是该千刀万剐的......”
陕疾握着书卷,逆着靳访的力道,强扯着靳访对上他的目光,拉长了声音道:“你说是不是呢?”
靳访扯了扯唇角,笑容转瞬即逝:“大人说是,那就是了。”
陕疾唇角端着讥诮的笑意,他脚步向前,逼近靳访,俯身满是压迫感的靠近,一抽手将书卷拍在靳访胸口:“送你了,收好,不谢。”
他手腕使着力,与靳访离得极近,惹得路人皆侧目,陕疾却视若无睹,他压低了声音,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
“贡院事发那日,礼部两个小吏为些小事竟然动起手来,引走了值守的锦衣卫。若不是我与指挥使留了心,怕是朱洛华就能瞒天过海了。”
“那真是多亏有二位大人。”靳访面不改色道。
陕疾眼底闪烁着危险的目光:“倒是巧,我可听说,那两小吏都与你私交甚密啊......”
靳访微微抬起眸,正能对上陕疾锐利的目光,他这次没躲闪,仍旧静静地笑了笑:“同僚之谊,说不上什么私交,大人多虑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嘴硬。
陕疾冷笑一声,书卷用力拍向靳访的胸口,靳访被这力道推得向后摇晃,下一瞬,又被陕疾手腕的力道强扯了回来。
少顷,他伸手去接书,陕疾却一闪身,松了手腕,也抽走靳访胸前的书卷。
他讥诮笑道:“我倒忘了,我平白送书给你,岂不是成了贿赂礼部官员。”
靳访一愣,平静地收回手:“我不过一无名之辈,算不上官员,大人抬举了。”
陕疾把书卷背到身后,凝视靳访,饱含深意道:“你难道不知道,这籍籍无名之辈,如过江之鲫,但若是时机得当,也能翻出水花,溅人一身脏水。”
靳访垂下头,拱手示礼:“大人高见,小人自愧不如。公务在身,大人慢行,失陪了。”
“说来我与靳大人也算有缘,只是未曾拜访贵舍,靳大人何时有了空,我还要登门拜访的。”
靳访本已经转过身要走,闻言又驻足偏头,冷冰冰地说:“我人微言轻,担不起千户一句‘大人’。我与千户没什么缘分,锦衣卫威震八方,千户若来了寒舍,怕是要吓到家中稚子,还是就此作罢。”
靳访说完径直走远,只留给陕疾一道挺拔如松的背影,陕疾立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卷书,望着靳访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冷笑一声,疾步奔向反方向的锦衣卫廊房。
陕疾打帘入内,映入眼帘的是堆积成山的案牍文书,他随手翻看着,问埋头在案牍中的男子:“都在这了?”
文书堆里的林风搓了把脸,顶着毛躁的鸡窝头,哭笑不得:“你要翻查过往殿试举子的户籍文书,自己倒甩手不干,使唤起我来了。到底要查些什么,你也给个准话,别让咱们弟兄受了累,还像个无头苍蝇,摸不着头绪。”
陕疾瞧他的模样,笑起来,不紧不慢道:“都翻翻看,湖州要格外上心,若有举子和朝中官员有牵连,不论官职大小,中榜与否,统统都记下来。”
林风白了他一眼:“真不知道你和指挥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得了,你是上官贵公子,我们就是干活的劳累命——”
他停顿须臾,目光一扫,拿起一卷文书:“给,把这小子查了个底朝天了,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只是一个誊抄文书的小吏,品级都排不上,你盯着他做什么?沈子翰那都没见你这么上心。”
陕疾接过文书,端正地坐在圈椅上,若有所思地翻开文书:“若真和沈子翰有关,他必定要消停一阵子,有他岳丈董尚书保着,能查出什么东西来?”
他看得专注,林风也不在理会他,又一头扎进了满桌的文书里,他做事细致,面面俱到,正看到认真处,陕疾突然冷不防出了声。
“林风。”
林风惊了一跳,不满道:“做什么?”
陕疾手臂撑在桌上,摸着下颌:“你手下有个百户叫过维良,为人如何?”
林风狐疑地扫他一眼:“为人耿直,办事上心,倒可堪用。”
陕疾霍然起身,他抬笔落墨,又挥袖探向林风腰间,摸出他随身带着的印章,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根本没留给林风质问和拒绝的空隙。
陕疾顶着林风目瞪口呆的注视,用力将印章盖在刚写好的手书上,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你自己去找你爹要人补空缺,这个人,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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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访揉着酸痛的脖颈,他抬眼看向窗外,已然黄昏,天色泛着青白。
他搁下笔,转动着手腕,缓缓舒出一口气:“到时辰了,回去吧。”
靳访对面坐着的小吏从高高的文书后探出头,他看向窗外,把笔扔去一边,满心满眼的疲惫。
“这就是王立整咱们的,他原先仗着柳会,惯会寻衅,如今柳会倒了,竟然还这么不知收敛,我看不抄这些文书,他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说话的小吏名唤于肖成,就是他那日在贡院和王立起了争执,推推搡搡地动起手来。
于肖成说着面露愧色:“那日把他一顿好打,真是解气!只是连累了你们,要跟着我抄这十几年前的文书,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仗势欺人的样子......”
靳访笑着摇摇头:“没有那档子事,王立也是成天想着刁难咱们,好歹他挨了几拳,也算出口气。”
另一只脑袋从靳访斜对面的桌上探出来,他眼睛本来就小,看了一天文书,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黑色的小眼珠在靳访脸上来回扫视,弱声道:
“靳兄,你的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诏狱的伤......”
靳访按按眉心:“不妨事。”
小眼睛叹着气,欲言又止道:“其实那日......你何必和陕大人置气,谁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你硬,他比你还硬,服个软也就过去了......”
于肖成不赞同道:“那种纨绔公子哥懂什么,不就是仗着家世嚣张跋扈吗?我看他也没什么真本事,科举案还不是不了了之,靳访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让着他!”
小眼睛嘴唇动了动,他畏畏缩缩地,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到于肖成愤世嫉俗的神情,又默默把话咽回肚子里去了。
他见靳访起了身,于肖成也叫着他一起走,他摆摆手:“我......我把今日这些都抄完了再走......”
靳访回头,温声道:“明日再抄吧,天要黑了。”
小眼睛埋头苦写:“明日......还有明日的要抄,你们回去吧,我再过一会儿也就走了......”
他向来如此,靳访和于肖成没再多说,靳访叮嘱几句后,帮他找来了蜡烛,两人迎着天际尽头的最后一丝余晖,各自回了家。
靳访这一路上没有再停留,他熟悉京城中四通八达的小路,在巷子里穿梭不停,等回到家中的时候,余晖散尽,明月高悬。
往日这个时辰,靳荣都会抱着女儿在院子里玩,过维良也该在灶房里烧茶煮饭,一家人都等着靳访回家一起用晚饭。
可今日,院子里空空荡荡的,连小丫头过芷都没疯玩疯跑,倒是堂屋内点了蜡烛,似乎还有交谈声。
他们一家和邻里少有往来,平日同僚也少来家中,这个时辰,是谁——
靳访挑帘而入,旋即便怔在了原地,他平静的神色上少有地露出一丝错愕,那错愕一闪而过,不露痕迹,只望着对面端坐着的人,半晌没说出话来。
陕疾端着崭新的白瓷酒杯,朝靳访的方向抬抬手,眼底端着挑衅的神色,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靳大人,咱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