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异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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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休无止地雨，如天幕漏下的珠帘，雷电紧随其后划破长空，让屋内的一盏孤灯都失去颜色。
一顿饭的功夫，沈知也已经将母子二人的身世了解清楚。
他们原籍南方一带，三年大旱席卷乡野，课税压顶，地里收成又不好，连温饱都是奢望。
都说京城的贵人身上掉根线头，都够穷苦人家吃好几年的，所以他们一家三口一路跋涉，往玉京来讨一条活路。
哪知道都快到京城了，家中男的竟然得急症，撒手人寰。余下他孤儿寡母，举目无亲，连一处遮风避雨的落脚地都寻不到，只能沿街乞讨，勉强吊着一口气，不至于饿死罢了。
得知这般遭遇，沈知也心下早已软成一片，可他想找的仆从是身强体壮的男丁，以防他不在府中的时候有个万一，还能保护一下他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娘子。
他迟疑了片刻，试探地问道：“那赈灾粮款呢？”
端坐在一旁，“手无缚鸡之力”的盛時漪此时正好抬眼，神情满是对沈知也太过天真的嘲弄。
而妇人一怔，泪眼婆娑，语声凄楚断续：“赈灾粮款……到我们手里，又有几个钱粮……”
“简直岂有此理！”沈知也一拍桌子，神情凝重，“百姓的救命钱也敢克扣，明日我便上疏，禀明陛下！”
留与不留暂无定论，只是叫文竹与莲叶将两人好好招待着。
雨水顺着飞檐潺潺淌落，在地面积出几道蜿蜒细流。
沈知也站在廊下，双眸紧盯在某处，神魂早都被那赈灾粮款一事揪走。
又是一记响雷，伴随着一声不轻不重的“沈知也”暂时将他的神魂拘了回来。
他侧首望向身旁双手抱臂的盛時漪，浅笑道：“天凉，娘子快回屋吧。”
盛時漪没动，淡淡将他的心事戳破，“你想将这母子二人留用？”
沈知也垂眸一顿，语气中带着恳切，“确有此意，娘子不也觉得他们十分可怜么？”
“世间可怜人遍地皆是，难不成你要尽数接回宅中供养？”
“若我有广厦千万间，未尝不可。”沈知也眼神落寞，“眼下，也只是尽我所能罢了。”
成片翻滚的乌云黑压压的推过来，昭示着急风恶雨仍将继续。
盛時漪心中一动，低声道：“他们的苦难又不是你造成的，少多管闲事，小心好心没好报。”
沈知也没想到他会反对，语气依旧执拗，“我自然知道，也不求善报，只因我做不到铁石心肠，更见不得见死不救。”
“罢了，既然你都拿定主意了，我多说也无益，”盛時漪抬脚往卧房拐去，一路低声絮絮叨叨，满是细碎的计较：“唉，家中的开销只多不少，不知道沈大人能有几个大子够施舍的。”
闪电破空，将两人对峙的影子拉长一瞬。
等雷声滚走，沈知也连忙追上前，急急开口安抚：“不会的，我绝对不会克扣你的东西，放心，我自有补贴家用的法子。”
他快步跟上去，还想再同对方细说说那个孩子，“娘子你不知道，我觉得阿水这孩子与我有缘，七夕那晚，在流芳酒楼他被饿昏了头……哎，娘子！”
不等他说完，盛時漪前脚跨进门，后脚哐当一下将门关上，兀自嘟囔道：“也不见得你这么记挂我，出门碰上个人就有缘，我跟他还有一饭之缘呢！”
碰了一鼻子灰的沈知也只觉得自讨没趣，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还没说完呢……”
无奈折返书房，灯下伏案草拟雇工月契，心里盘算改日去往衙门公证，才算合乎规矩。接着又提笔写了一份义愤填膺的奏疏，于翌日递了上去。
雨又密密的下了小半月，胡真使者团在京中歇足十余日，终于选定在八月初八这天，将昭宁公主迎上去番邦的路。
承天门外百官肃立，站成一片墨色人海，略带潮湿的早晨，只余微风吹动衣袂，压着几分难言的沉郁。
沈知也在送亲队伍中寻找着萧靖尘的身影，好不容易看到那人的身影，谁知那人像是刻意躲着一般，偏就不与他的视线相撞，目光匆匆扫过他立身之处，半分停留也无。
“周兄，你最近有跟萧子励打过招呼吗，他怎么感觉跟变了个人似的？”沈知也拿肩膀轻轻撞了下周显，低声困惑，“不会是他家中出什么事情了吧？或者是在怪我？”
“怪你做甚，远赴西北不是他心之所向么，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周显心中也很纳闷，语气相当不满，“怕是苟富贵，就相忘吧。”
沈知也摇摇头，“我觉得，萧兄绝非这般薄情之人。”
不多时，送亲号角吹起来，沈知也立即挺直脊梁，整肃官容。
伴随着声声奏乐，昭宁公主由内侍扶着缓步走下台阶，裙裾曳地，走一步便漾开一片冰凉微光。
终于踏上那鎏金凤舆时，一旁的胡真女子早已为她撩开车帘，可昭宁却忽然抬手，轻轻拨开眼前垂坠的珠帘。
她隔着层层文武百官，遥遥望向那道青衫身影。
恰逢此时，沈知也的目光刚从萧靖尘那处往回收，便正与她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接，他极浅极淡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温软笑意后，重重地冲她行了礼。
凤舆缓缓转动车轮，发出沉闷的轱辘盛，一点点远离这皇城。
方才的对视他只以为是昭宁殿下对皇城的不舍，可此时眼看着萧靖尘的身影一点点融进京城的晨雾，他心中的不解和不舍反而更盛，悄悄挤过百官队伍，往末尾赶过去。
他想去问问为什么毫无音讯，同时，他也想去道一声一路顺风。
百官队伍逐渐散开，沈知也最终还是没能追上那抹影子，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着。
“有道是‘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更何况挚友，”周显不慌不忙地追上来，“走吧，望青，该回去了，掌院还有差事分派。”
沈知也依依不舍地抬眸望了又望，最终跟着周显回到翰林院内。
只因玉京很久没有经历过这么长久的雨期，这不，连日来漫长阴雨浸泡城郭，再加上京内外流民云集，一种无名急症悄无声息蔓延开来，借着潮湿水汽，迅速在街巷间扩散。
“诸位同僚都多加留心。”裴掌院面上蒙着一层白布，神色凝重，“家中若有人突发高热，即刻呈报京兆府，再自行前往江员外郎处登记备案。”
沈知也跟着点头，回去又跟家中一一解释，人人面上都疑虑重重，除了盛時漪外。
“那万一就是个普通风寒，也得报给那什么江员外郎么？”
“宁可谨慎万分，不可心存侥幸。”
盛時漪不以为然，“这玉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得占好几成，他能忙过来么？”
沈知也被他刁钻的问题逗得一笑，“娘子此言差矣，切莫小瞧江兄。”
“还有啊，”沈知也为他盛了一碗热粥，“这玉京不比同安，入秋后，冷得厉害，所以娘子少出门，一来你身子弱本就病着，二来沾上病气回来也不好受，我已经吩咐文竹为你与莲叶姑娘定制厚衣裳了，等过些天就该拿回来了。”
嘴上说着等天晴回暖，可心底隐隐不安，总觉得等来的未必是风和日丽。
沈知也依旧日日早出晚归，时时注意自身安危，出入家门必以艾草熏蒸周身，艾草香混着安神汤药，活生生熬成一具行走的药罐。
就连日日同路的周显，都下意识与他隔开半步，避之不及。
反观盛時漪呢，根本就是将沈知也的话当成耳旁风，仗着自己是个九尺男儿，素来不惧风寒小病。
什么急症什么风寒，都不放在心上，照常在沈知也走后自己紧随其后出门去。
虽说他时常如此，但除了与钦天监那几位的夫人有交集外，鲜少与其他京中贵妇应酬周旋。
他只四处奔走，只为寻访冷门奇书古籍，盼着能寻到法子，将那个什么“阴人”给唤回来。
不过沈知也下值回来也偶尔问起，他也就偶尔搪塞过去，说今日与哪家哪家夫人游园之类的。
而最近，他也终于将心中的另一桩事酝酿好了。
无他，只因七月七那日在那凝烟阁只遛了趟眼，正人君子的盛時漪胆子再大也没敢进去，攒了一月余的心理建设，打算今晚一鼓作气。
晚风浸着湿气，黏糊糊的往人怀里钻，凉的很，晚膳过后，二人便各回各的房间去了。
盛時漪坐等烛火燃尽，屋内陷入浓黑后，换上一身利落劲装，悄悄出门。
临行前还特意装模经过书房，轻轻敲门提醒，“早些歇息吧，再这么看下去，钱没挣回多少来，就要把自己看成觑觑眼儿了，明日再作也不晚，也好省些灯油。”
等沈知也怀着一丝暖意起身开门时，只见廊下空荡荡，院中一片漆黑，剩缕缕银丝从檐下飞掠，哪里还有人影？
而方才温言软语叮咛的人，早已翻过院墙，悄无声息离开了沈府。
站在院墙外，盛時漪的目光被东方一片赤红吸引过去。
他想，今夜果然是好时机，天降异象，说不准能逮到那“阴人”。
而凝烟阁不愧是叫凝烟阁，他刚一踏进这醉生梦死之地，差点被各种混在一团的香气顶个跟头。
侧身躲过一众细腰款摆、笑语嫣然的女子，寻到那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的鸨母，可惜任凭他如何花言巧语，鸨母始终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想推着他进去消遣消遣。
于是，他只得躲过顾左右而言他的鸨母，脚步没停，继续往里，忽然听见一个甜腻腻的声音喊着熟悉的名字。
“堃大爷，这么久不来……我们姐妹们都想死你了。”
盛時漪抬眼望去，只见一身宽体胖的男子左拥右抱，满面轻浮嬉闹。
印象中，顶替常阁老，新上任的首辅之子，名字中就带着个堃字。
他眉头一挑，心说，果然废物在哪都是废物。
于是，他不动声色，悄悄跟上几人脚步，拾级往上去。
他前脚踏上楼梯，忽的，一道惨白的电刃，将漆黑的夜幕劈开，将整座楼阁瞬间笼罩在一层诡异的紫光中。
天际一白，亮得刺眼。
晃眼的光还未尽数褪去，震耳欲聋的惊雷轰然砸下。
盛時漪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周遭人声笑语瞬间变得模糊朦胧起来，仿佛耳朵被蒙上一层纱。
转瞬间，一根卷着火舌的木梁自楼顶直直砸落，烈焰和浓烟瞬间蔓延开来。
屋内衣衫不整的男女尖叫推搡，乱糟糟挤做一团，争相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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