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银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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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他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出了门。
路上，他正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去找萧靖尘算账，岂料刚踏进翰林院的大门，就望见李公公笑脸相迎，“沈侍读，圣上有请。”
沈知也心中咯噔一下子，莫名其妙就想到之前的那个梦，“有劳公公，大概是什么事情呢？”
“自然是做侍读该做的事情，”李公公向来和善，“我已经跟掌院打过招呼了，咱们这就走吧。”
沈知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跟上步伐，可心中依然忐忑，直觉有坑，如同赐婚那次一般，还是个大坑。
幸而他从未搁置自己的功课，防的就是那位突然来的兴致。
就这般想着，他走得更加谨慎。
李公公一路将人引至御书房，沈知也行礼后，抬眼之际，面前那人让他为之一诧。
印象中那意气风发的皇帝，此时华发满头，神态间尽显苍老疲惫。
皇帝察觉出他的目光后，只是淡淡一笑，吩咐他将一讲武帝纪。
沈知也郎声叙说，讲到后来，忽见不远处那人倦意沉沉，已然昏昏欲睡，顿觉于心不忍。
他当即双膝跪地，叩首请罪，“臣讲述枯燥乏味，未能博得陛下欢心，实在失职。”
“是朕扰了沈卿的雅兴，”皇帝语气平静，“近日，朕对于一事颇为不解，还请指点一二。”
沈知也惶恐不已，“陛下言重，微臣才学远不及……”
“哎，”皇帝出声打断，将今日所讲的《汉书》翻开来，“你说，汉元帝以昭君一人换取边境百年太平，是不是利国利民之策？”
沈知也垂首静思片刻，从容答道，“微臣以为，自然是利国利民之策，以一时和亲换边境安宁，使百姓免去兵戈之苦，互通市易，于社稷而言，功利千秋。”他顿了顿，继续道：“然，昭君远嫁绝域，孤身寄于万里之外，青冢独留，终身长憾。”
皇帝不吭声，默默地听着，一语言毕，大殿静得出奇。
沈知也忽有所感，立刻拱手道：“此皆臣之愚见，妄论前史，不识高低，伏惟圣上圣明决断。”
“哪里，沈卿所言极是，”皇帝轻扣御座，淡淡道：“退下吧。”
“还望陛下多多珍重龙体，微臣告退。”
沈知也跨过御书房门槛时，外头日头正烈，空气中弥漫着闷热，聒噪的蝉鸣声响彻整个紫禁城，噪的他有些眼晕，也有些迷茫。
“望青。”
沈知也连忙回头，施施然作揖行礼，“老师。”
泉此方目不斜视，嗓音露出些威压，“今日与陛下论了什么？”
沈知也将御书房所讲所见知无不言地都说给泉此方，见他频频点头，不免松了口气。
泉此方背着手，平静道：“看来，陛下还未下定决心择人和亲。”
沈知也脚步一慢，顿时将来龙去脉全都串了起来，“和亲？我大景……何至于此？”
“是啊，何至于此呢？”泉此方眯着眼睛捋了捋胡须，将话锋一转，“过于锋利总是不好的，有些人有些事，你也少沾惹为妙。”
沈知也沉默了一瞬，“学生不明白请老师指点。”
过于锋利不好，难道只要钝刀才好？
“你不用明白，你只要做好份内之事就好，昨夜之事我不想再见到第二次。”
昨夜？
沈知也青一阵白一阵，回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是，学生必定谨言慎行。”
目送着泉此方背影远去，他在宫道上，思量着皇帝和老师的话，心生恶寒。
他没想到自己所说所做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耳目渗透到了哪里……
老师不是为人淡泊么，怎么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太认识他了呢？
而皇帝的心意更是难猜，殿试时，他抬眸看了眼御座上的人，只看见一片明黄的影子，昭示着那人就是从今往后他要辅佐的君主。
再到赐婚，好像是那位一时兴起，随手一指，想给谁就给谁。
而后是升迁，太快了，史无前例的快，他都担心或许明日说了句惹人嫌的话，就下了昭狱，不得好死，像每夜都噩梦那样。
他实在支撑不住，靠在宫墙上站了一会儿，墙砖被太阳晒的温热，隔着官服贴在后背上，更添燥热。
他仰头闭了闭眼，再睁眼看见檐上蹲着一排脊兽，一个一个，明黄的影子，泛着刺眼的光。
他低下头，起身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翰林院了，再前面是明天、后天……难怪忽然就找他探讨起来汉书，难怪又点到昭君出塞，原来是皇帝心中早有定论。
可他不明白。
如今北境并无烽火战事，双方互通市易，相安无事，并非到了兵临城下，不得不屈从的地步，为何要以一位女子终身，去换所谓的百年之好？
如此一来，不就是示弱于外吗？
昨晚的那份怒气和方才的郁结，都被此时的迷茫顶替。
“最是无情帝王家啊，”他想，“竟然连自己的胞妹都能亲手送走。”
易地而处，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更好，但此刻，他能做到，也只有跟着忧心的份儿。
不知是不是沈知也的情绪影响到天气，临近下值的时辰，忽然阴云密布，从天边滚过来几个响雷，倾盆大雨飘然而至。
沈知也望着窗外大雨，正寻摸着周显的身影，想着与他搭车。
好巧不巧的，李公公撑着伞走了进来，目光巡视一圈后，定在沈知也身上，“圣上有口谕，沈大人听旨吧。”
沈知也连忙跪了下去。
只见李公公肃穆了面容，说道：“着翰林院侍读沈知也即刻草拟和亲圣旨，昭宁公主择日出嫁胡真国，另翰林院编修萧靖尘授西北行都司经历司经历，随同迎亲使者一并护送，不得有误。”
宣完旨意后，李公公忙将人扶起来，随手指了个小太监道：“沈大人，您拟好诏后，交由他即可，圣上还在等着，还请大人尽快复命。”
翰林院外，暴雨如注，更像是沈知也心中的泪，他只能单独留下，去拟那道送走好友与公主的圣旨。
幸好，将第一道拟好的圣旨送走后，小太监很快回来复命，说他可以走了。
也幸好，雨势终究是弱了下来，只不过依旧是绵密的银丝，斜斜砸下来，沾在人身上，不消片刻，就能浸透里层的衣衫。
沈知也没揣伞，只能将身上的官服换上一身在这里常备的常服，将自己融进雨中。
甫一出门，微凉的雨丝钻进怀中，他赶紧拢了拢青衫，索性迈开步子，任由那绵密细雨印在在身上。
出了朱雀门，昏黄的宫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团模糊的暖意，他稍作停留后，正打算再次步入雨中，抬眼便瞧见停在不远处自家马车。
他心头一怔，望着撑着伞小跑着过来的文竹，不由得放松下来。
“等了很久吧？”沈知也笑问着。
文竹高高举着伞，“不久，也是刚到。”
沈知也刚想要说说今日晚归的缘故，抬眼竟撞进一双沉静的眸子中。
盛時漪从马车掀帘外来，手中握着一把油纸竹骨伞，立在马车门口，将下不下。
沈知也又惊又喜，“娘子也来了？”
“嗯，雨太大。”其实是在家很无聊。
沈知也含笑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衫，青衫贴在身上，尽显狼狈，可分明是在同一片雨中，盛時漪周身是干爽的。
脚步愈发沉重，他踟蹰着，不想去玷污车上的干爽。
朝着盛時漪伸出手，他想接过那把伞，自己撑着走回去，“娘子，给我吧，我……”
话音未落，盛時漪躲过他的抢夺，将伞面轻轻下压，斜斜越过沈知也肩头，落在他的背后，那伞的竹骨就擦过湿透的衣衫，轻轻一勾，便将站在雨中的沈知也，勾到了车轩旁边。
伞面瞬时回正，罩住两人一高一矮的身影，将漫天湿冷的雨丝，尽数分离在外面。
咫尺之间，盛時漪的眉眼在伞影中，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唯有握着伞柄的力道稳稳当当。
沈知也愣神片刻，又听见那稳稳当当地嗓音落在耳侧，“上来。”
沈知也如同得了什么命令一般，不再执拗，也不再怕沾染什么清爽，捏住发烫的耳垂，顺从地上了车。
雨是浸染了凉墨的绸缎，密密地织就寂静的夜晚。
沈知也将今日所行之事记录下来后，便盯着桌角那盏油灯看，豆大的光点闪出光晕，将一方照亮。
他捏了捏眉心，只觉得越看越眼花，蓦地他想起昨夜灯会带回来的簪子还未送出去。
原本想去碰碰运气，岂料那卧房竟然真的还亮着，便更给他些勇气。
“娘子，你睡了吗？”沈知也轻轻扣门，支吾道：“我，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不知盛時漪在屋内做什么，只听乒乒乓乓地一顿响声，沈知也想到屋中乱七八糟的刀剑摆设，不由得担忧，“刀剑无眼，娘子千万小心啊。”
屋中的动静戛然而止，盛時漪的声音传出来，清清淡淡的，裹着几分倦意，“夜深了，我就要睡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吧。”
沈知也不好再冒昧打扰，因为那刀剑在他看来，就是盛時漪防他才买来的。
可心头那念想缠得紧，今日推明日，明日又不知延到何时，这点心意，总不能一直悬着。
“那东西，我，我就放在门口吧。”沈知也轻声应着，声音放柔，边说着他微微俯身，一手承载门板上，一只手正将那装着簪子和盒子往门槛边上放。
他的中心全落在撑着门板的手上，满心满意都想要将这份小小心意安置好，半点没有提防屋内的动静。
“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昨日灯会上买的簪子——”
最后一字拖了长腔，也变了调子，因为就在即将触碰到青砖的那一刹那，门扉忽然从内侧被拉开，门板猛地后撤，沈知也身前瞬间空无一物，重心失了依托，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落的叶片，直直往里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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