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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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循声回头，那踏着夕阳而来的女子，衣裙随微风飘摇，步态优雅，尽显端庄。
沈知也顿觉在他身上的桎梏瞬间消失，他疑惑的扫了一眼，只见萧靖尘局促的离他远了半步，而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哪还看得出来，简直与方才两模两样。
他不由得跟上节奏，也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微臣参见公主殿下。”
“两位大人不必多礼，”昭宁唇角含笑，直接拉住沈知也的小臂，“今日课业有处疑难，可否请沈大人稍稍留步，为本宫指点一二？”
按照以往的性子来说，为公主解惑，既是职责也是荣幸，本没有理由拒绝。
可沈知也忽然想起几日前盛時漪的诘责，尤其老师的叮咛还在耳畔挂着，他连忙甩开那只握在小臂上的手。
“回殿下，家妻还在家中等臣用膳，”他又退后两步，与公主拉开距离，恭敬道：“恕难从命了。”
昭宁迟疑一瞬，笑道，“也对，沈大人已经成婚了，都怪我皇兄偏让我去探望那病秧子，耽搁这些时日，都没去道喜。”
沈知也低着头，“微臣多谢殿下记挂。”
昭宁心有不甘，“那……这样，沈大人也不必担心，本宫让人即刻传话给令夫人，好不好？”
“这恐怕……”正当沈知也左右为难之时，他余光一瞥，一本正经的萧靖尘背在身后的一只手动了动。
沈知也心念一动，试探开口：“回禀殿下，萧大人才学不输微臣，不若……让萧大人代劳，殿下以为如何？”
昭宁的目光终于舍得从沈知也脸上挪开，转向一旁的萧靖尘，“可是本宫……”
“公主殿下，沈大人近来庶务繁重，身心俱疲，”萧靖尘一改往日没皮没脸的样子，恭恭敬敬地行礼，“微臣自当竭尽全力，为殿下解惑。”
最终昭宁勉为其难地接受建议，如此一来，沈知也又只能自己步行回去了。
日影西沉，沈知也慢慢拐进自家巷子，远远看见门口已亮起两盏小灯笼，正散出幽幽光芒，覆盖住门前石阶。
其实自那日撞到莲叶后，第二日回家时，这门口就挂起灯笼。
沈知也不是没想过是文竹的主意，可平日里那小子粗枝大叶，何曾心细过？
他按耐不住好奇，私底下问过，文竹挠挠头，憨笑着说：“是夫人吩咐的，说家家户户都有灯，咱不能没有，咱也没有穷到那种地步……”
直到今天，盛時漪未曾向他吐露过半句灯笼的事情，毕竟两人还在冷战之中，各自守着那份微妙的距离，谁也不肯先放软姿态。
“公子回来了！”文竹正提着木桶，将清水缓缓注入院中那口圆缸中。
沈知也凑到缸前，见其中的水将满未满，映着天际最后的微光，几尾锦鲤从中跃出，将平静的水面荡起涟漪。
“哪里来的鱼，我不是说过要栽种荷花吗？”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恼，但唇边依旧带笑，“好你个文竹，竟然自作主张起来了。”
文竹面露窘色，其实他为这个缸的使用权分辨过，谁知他家夫人来了一句，“就他那审美，能弄出什么好看的景致来，听我的就是了。”
但他最终还是没敢说实话，怕激化本就已经够尖锐的矛盾，“是夫人吩咐的，夫人说年年有余，寓意好。”
沈知也听完直摇头，“罢罢罢，晚膳预备好了吗？”
“备好了，”文竹点点头，“今日莲叶姑娘做得都是夫人爱吃的，我想着公子也能换换口味。”
“有心了，”沈知也脚步没挪动分毫，视线也不曾沾染到卧房，直接吩咐，“去请夫人用膳。”
窗边一盏烛火静静地燃着，昏黄的光点将本就不大的餐桌拢住，桌上摆满大大小小的餐碟，色香味俱全。
这一桌可口饭菜，将沈知也略带倦容的面容，添上一丝淡淡笑意。他吃得从未有这般丰盛，心中不免感叹莲叶的手艺，想来不输京城里最好的酒楼师傅。
“合胃口吗？”盛時漪观察着他的表情，顺手夹了鱼肉，递上去，“尝尝这个，明目。”
沈知也忙将自己的碗递过去，“多谢……多谢美意。”
这一来一往的对话，终是将连日来的沉闷打破，可两人之中夹杂着无形的冰雪，仅仅凿开一个小口，并未彻底消融。
自这往后，直至两人各自回房，都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看着即将燃尽的蜡烛，沈知也捏了捏眉心将书合上。
端着那蜡走向里间的榻上，躺下时，他心中祈祷，今夜一定睡个好觉。
不知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他略微翻了个身，试图忽略，但叩击声一声急似一声，催命一般。
他只得睁开惺忪睡眼，唤到：“文竹？文竹！”
外面无人应答，敲门声却愈发激烈，他只好披好衣裳起身，嘟囔道：“果然是白日里累坏了，竟然睡得这样沉。”
将那剩下的残烛点亮，微弱的光摇摇晃晃，勉强驱散房中的黑暗。
他又添了件衣裳，举烛前去应门。
浓重的夜色像是化不开的墨，手中烛光一步三抖，他下意识抬手护住，莫名有些不安。
“何人深夜造访？”他高声问。
从门缝中溜进来的光，让他心头一凛，连忙将门闩一一打开，却见一队车马无声列在他家门前，一位宦官手持拂尘陪着笑脸走上前来。
“惊扰状元公了，皇上和阁老有请，您即刻跟咱家进宫吧。”
来人也并不是皇上身边的李公公，那张脸隐在背光处，沈知也瞧不清晰。
不过，他知道今夜确实是老师当值，拢了拢衣裳，道：“有劳公公深夜奔波，不知所谓何事，可否告知一二？”
那宦官笑容不变，“状元公只会说笑，天家大事，岂容我等置喙？”说着，就上来拉扯他，“快些吧，莫让圣上等急了。”
沈知也脚步没挪，“公公稍待，请容我回屋换件衣裳就来。”
不多时，已经到了。
前方的路灯火通明，可并不是去往文渊阁的方向，他快走两步，追问道：“公公，咱们这是往哪去？”
“往新殿去。”
新殿？宫里何时修了新殿？
正想再问，那公公回头催促，“走快些吧，状元公。”
他只好闭嘴，继续跟着走，宫道上只剩下一众人的脚步声。
直到看见所谓新殿隐隐约约的轮廓，沈知也免不得要记记路，再回首哪里还有什么灯火，只余黑漆漆一片，让他心中一骇。
“状元公，快些走啊！”那宦官再次催促。
沈知也攥紧有些发冷的手，提起袍子小跑几步，“就来。”
忽然间，不知从何处传来沉闷的扑通声，让他脚步一顿。那声音他实在太熟悉了，那是廷杖的棍子打在身上的闷响，在梦中听过无数次了。
眼下，不知挨这顿板子的是谁，他心中纳闷呢起来，自己又是为何总在梦里挨板子呢？
离新殿越近，那声音越清晰，却几乎听不到哀嚎声，只有些细碎的呜咽，听着倒像是位老者，怕是已经不行了。
就在此时，一声极其微弱的哀叹，混杂在伏击声中，断断续续飘进他的耳中，“望……望青……”
他蓦地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一处，那正是他的老师泉此方的声音。
“老师？”顾不得宦官地催促，他朝着那人影围聚处冲过去。
“老师！”他想拨开那一拨太监，想要阻止那残酷的刑罚，他宁愿受刑之人是自己。
可任凭他怎么用力，仍旧无济于事，甚至他越往前涌，围挡越是严实，只能由一声声闷响回荡在黑漆漆的宫墙中。
“老师！！！”沈知也猛地从榻上弹起来。
他惊魂未定地怔坐片刻，冷汗早已沁透中衣，头发都湿漉漉的贴在脸上。
梦中那声凄凉的呼唤犹在耳畔，一行热泪毫无征兆地从面颊滑落。
他低声呢喃，疲惫又无助，“到底，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睡个好觉……”
抬手抹了把脸，他索性披上衣裳，出了书房。
今夜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将室内的窒息与他心头的惊悸撩散了些。
不知不觉间，他的脚步就挪到院中央的那口大缸前。
月色并不明朗，但比梦中清晰很多，一弯标致的下弦月清泠泠地挂在天边，又落在缸中。
其中的鱼儿一动，荡起一圈圈涟漪，缸中的月影顷刻间化作破碎的银晖。
沈知也出神般盯着那尾红鲤，望着它周身。
是涟漪，一圈又一圈。
“大半夜不睡觉，你干嘛呢？”
一个声音自沈知也身后响起，及时掐断他不合时宜的遐想，他转身望去，只见那人正站在廊下，也在望着他。
“可是我吵醒娘子了？”他有些不好意思。
盛時漪摇摇头，“没有，屋里太热了，出来透透气。”他随意地在那石阶上坐下来，抬手扇着。
沈知也的视线追随着，“何不让莲叶在屋里伺候？”
“她啊，”盛時漪思索一阵，找出一个相当正当的理由，“她白日里累得很，让她休息吧。”
真正的原因，自然是怕与莲叶同处一室，发现异常。
他双手托腮，尽量放低姿态，将过于明显的喉结藏起来，“你呢，做什么不睡觉，大半夜的在这里看什么，镜花水月吗？”
此时的沈知也距他只有几步远，长身玉立，站在微弱的月光下，几乎要将自己融进去。
“你应该好好休息的，我见你第一面时，你眼底就有一片乌青，现在愈来愈重，”盛時漪的声音越来越低，“是什么，让你心生烦闷，难以安眠，我吗？”
“绝非如此，娘子言重了，”沈知也叹了口气，赧然道：“也不怕娘子笑话，我今夜是被个噩梦魇住了。”
盛時漪急切道：“什么噩梦？”
沈知也听出那语气中的急切，还以为他在关心自己，犹豫片刻后，“是……”
“你坐过来说，”盛時漪拍拍身边的石阶，“免得吵醒他们。”
沈知也只迟疑一瞬，最终迈开步子，仔细斟酌距离后才坐下，低声将方才那令人心悸的梦境，悉数讲了出来。
盛時漪趴在膝头，沉默地盯着沈知也的侧颜，沉默地听着那骇人的梦境。
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搜肠刮肚最终找出来一句，“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你不用怕的。”
沈知也垂眸笑了笑，“我知道，梦嘛，都是反的。”
将脸扭过去时，他的视线正好落在盛時漪的长睫上，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在老家观中求的签：风山渐。
没有贸然去求解签，倒是在心底埋下自己的想法，他想着，约么是告诫自己凡事都要徐徐图之。
如今，他却有些动摇，他与盛時漪，到底该如何徐徐图之呢？
盛時漪的视线一路向下，落在沈知也的嘴角上，出神般望着，根本没有感觉到自己也在别人眼中。
他想起来那日沈知也曾经说过，他时常睡不好，需要用药辅眠，问道：“就今夜吗，还是之前都是如此？”
沈知也被突入其来的问话噎了下，“夜夜如此。”
盛時漪点点头，已然明了。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会不会后悔？”
他记得那有点神通的人伢子说过，沈知也会心甘情愿殉道。
“不会。”沈知也不假思索，“既食君禄，当尽君事，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也是我的造化罢，届时还请娘子帮我照顾文竹。”
“你就甘心？”盛時漪继续追问，因为他是不甘心的，他之所以急切的想要换回去，就是想重头再来一次，挽救他的家国，去换一个新的日月，“你就不想试试这三千里在真正的唔……”
沈知也捕捉到那声音中的细微变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直到他说出那大逆不道的话来，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娘子慎言！你我二人身系多重，我倒是无甚所谓，盛将军功绩无双，若是连累他，东南也会遭遇大祸。”
说完后，他连忙挪开手，抬眼望向弯月，被一截云慢慢吞噬，“时候不早了，娘子快……”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叫我。”
沈知也一愣，又踟蹰起来，“那、那你想我怎么叫你？”
“他们为何喊你望青？”
“望青是我的字，”沈知也松了口气，眉眼弯弯道：“娘子应当也有小字吧？”
盛時漪摇摇头，满打满算，他也才十八，“我还没到弱冠之年，我、我才……”
沈知也忍不住笑出声，觉得身边人糊涂的可爱，“男子二十岁加冠，由长辈赐字，女子十五及笄之时也会有长辈赐字，所以……”
“没有，”盛時漪谎话张口就来，“我父亲当时领兵在外，母亲精力不济，没有及笄礼，所以没有字。”
说完，他转头望向沈知也，唇角一勾，“等我二十岁，你帮我取一个？”
眼神中的期待让沈知也有些不知所措，他想拒绝，他应当拒绝的。
可内心深处不断涌出肯定的答案，他最终点点头，“好，好啊。”
盛時漪笑意更深，“那你，不生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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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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