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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她的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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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因扎吉在训练开始前拨通电话。昨晚的道别言犹在耳,在山顶亲吻后的甜暖尚未退潮,新鲜的喜悦在他血管里鼓动着,让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胜利者的余韵想再次确认她的声音。
铃声响了几遍才被接起。
“皮波?”芬夏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等教授,两分钟后有个报告。晚点联系你。”
他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音节,哪怕只是一声“早”,听筒里便传来干脆利落的“咔嗒”一声。
他举着手机,在原地顿住了,堵在喉咙口的问候不上不下地卡着。听筒里的忙音短促地响了两声,彻底安静下来。
电话不能回应他的渴望,他改为发短信,对着输入框打了三行“没打扰到你吧?”“累不累?”“希望报告顺利。”
发送时间:早上八点五十分。他将手机翻折起来,扣进储物柜。
这份热切的期待,从清晨烧到黄昏,到了深夜,变作一捧灰烬。直到十一点半,屏幕才吝啬地亮起:
【教授提了很多意见,修改了一天。很累,先睡了。】
他对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想榨出一丝温度或想念,却只读出一片精疲力尽。昨日的甜蜜忽然显得不真实,今天的她似乎已将他连带着那份温存,一并忘到了九霄云外。
周二,他算准午餐时间打过去。接电话的却是个陌生女声,用秘书小姐的口吻说:“您好,兰佩杜萨小姐正在与客户进行会议,请问您需要留言吗?”
“不用了,谢谢。”他的声音平稳又冷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挂断电话,捏了捏眉心,将手机塞回衣袋,转身推开更衣室的门。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误拨号码的推销员,不只是尴尬,更是一种被戏弄的恼怒。可他连发火的立场都没有——万一,她真的只是在忙呢?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训练场上刚修剪过的草坪泛着过于鲜亮的青绿色。他独自走到场边,目光落在远处,却没什么焦点。
下午,天空下了一场小雨。等到训练间隙,天又开始放晴,积雨云散去后洗出一片澄澈湿润的蓝。他回到更衣室,坐下,开始熟练地更换脚踝上有些松动的绷带。
或许……只是自己太敏感了?那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工作会议。他想着,带着一点近乎修补的心情,告诉她:
【这边雨过天晴了,空气很好。】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手机在掌心轻轻一震:
【真不错。米兰阴雨不断。中午抽空去了趟佛罗伦萨见客户,谈得不太顺利。】
他急忙追问遇到了什么麻烦、是否棘手……拇指在按键上敲击,一连串关切涌出,发送。
屏幕亮起,又暗下。再亮起,只有他自己发出的那几条信息孤零零地排列着。
他隐约察觉到,她允许他知道“不顺利”,却吝于给予更多解释。她接收了他分享的那片晴空,却仿佛只将它看作一份天气报告,并未——或不愿——接收到他借着这片晴空递过去的心意。
思绪开始拉锯,一面是不可置信的愤怒,怀疑这一切只是她若即若离的又一个游戏,怀疑山顶那个缠绵的吻只是他又一次陷入自作多情的可笑误会。另一面则是小心翼翼的自我安慰,谴责自己是否太不体谅,是否用过多的需求压迫了她。
周三,焦灼感开始真切地蔓延。
他一早连发两条信息,询问米兰恼人的雨势,问她是否带了伞。中午,无处排遣的思念催使他再次拨号,只听到空洞的铃声。
他开始无法自控地翻看手机。下午训练时,他两次跑错了位置,助教不解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晚上,他对着镜子练习轻松调侃的语气,然后拨号。这次她接了,但电话那头是杯盘交错与人声喧嚷。
“菲利普,”她的声音从那片喧闹中浮出来,“我正在和家族的人吃饭,谈事情……巴勒莫那边的供应商临时变了卦,条款都得重对……总之,我先挂了?明天再聊,好吗?”
他几乎是抢着说“好,你先忙,别急”,话音落下,他才惊觉自己语气里那份急于安抚的退让,甚至有一丝仓促的讨好。这认知让他喉头一哽,一阵混合着难堪与心酸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什么时候这样狼狈过?
周四与周五,他在一种自我修正的循环里打转。编辑信息变成一种折磨:写长了,怕显得黏腻不识趣;写短了,又怕透出冷淡伤了她心。
最令人沮丧的是,他那些分享生活碎片的信息——都灵春天丰沛的雨水、偶然露脸的阳光、更衣室无关痛痒的玩笑、餐盘里可爱的摆盘、午餐时瞥见的趣闻——大多只换回几个程式化的字眼:
【上课中。】
【会议中。】
【刚到公寓。】
【账目头疼。】
他体内澎湃的倾诉欲,被裹进一层柔软的透明隔膜里,它吸收所有声响,消解所有形状,让他的热情徒劳消散。
他明白自己陷入了何种境地。电话成了心上人魔手中的一件刑具,她决定着通讯的开关、对话的时长、情绪的浓度。他被放置在“等待呼叫”的固定席位上,生活被切割成“她可能来电”的期待区间。
这彻底颠覆了他过去在情感关系中的习惯位置,这种强烈的角色倒错感让他感到不适。他成了被动等待的那一方,而她却握着全部的主动权。
当周六深夜她打来电话时,他已经把要说的话排练了太多次,以至一时语塞。他毫无准备,光着身子从浴室走出来,用棉球擦着耳孔,同时还留心着浴室里的流水。
他跑到卧室里拿起手机,话音夹杂了一点猜疑,一点委屈,一点愠怒,还有一点惊喜。如果换作写信,他也许可以熟练地把这一切给消除掉,把情绪打磨得优雅又妥帖。但是电话没有文字处理程序,说话者只有一次机会。
原本该说“你这几天是不是特别忙”,出口却成了含混的“喂……芬夏?你……还好吗?”
“皮波。”她的声音传来,夹着一丝轻颤,“我……在米兰大教堂附近,遇到点小意外。”
“什么意外?你人没事吧?!”他的心猛地一提。
“我的车,被一辆送货卡车刮了。”她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出无奈与疲惫,“不严重,但处理起来有些麻烦。司机在和对方理论,联系保险……我站在路边等着,忽然觉得……”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寻找合适的词,“不知所措……有点烦,又有点累。然后,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最后那句话很轻,却精准地拂过他心头最酸软的那一处。所有堆积的疑虑、恼怒、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她在脆弱时,需要他。
“你别动,告诉我具体位置,我马上到。”他甚至开始估算赶过去的最快方式。
“别犯傻。”她的语气恢复了克制,“你刚踢完比赛,需要休息。这边已经快处理好了,司机很有经验。”她又软了下来,“真的,听到你的声音就好多了。你……今天累不累?”
“我还好,进球了嘛。”他努力让语气轻松起来,“倒是你,听起来很疲倦。这一周……是不是特别忙?”这个问题终于问出了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背景的车流声。
“嗯,事情一件接一件。学校的,家里的。”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听筒,直接落在他心上,“有时候觉得快要透不过气来了。对不起,皮波,这周都没能好好和你说话。”
这句“对不起”和她罕见的低姿态,让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低、更柔,“你处理好自己的事最重要。我只是……希望你照顾好自己,别太拼命。”
“我知道。”她应道,似乎笑了一下,“你呢?下周三对阵摩纳哥,准备得怎么样?”
他们又聊了几句比赛和训练,话题寻常,气氛松弛下来。直到她那边似乎传来司机呼唤的声音。
“我得过去了。”她说。
“好。随时打给我,无论多晚。”他赶紧补充。
“嗯。你早点休息。”她的声音在挂断前,终于染上一丝暖意,“晚安。”
“晚安。”
忙音响起,他维持着接听的姿势,在骤然安静的卧房里多站了几秒。
手机还贴着他的耳廓,仿佛那声“晚安”并未散去,仍在皮肤上残留着温软的触感。
米兰的高层公寓里,芬夏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手放在一旁的大理石台面上。
她走到宽阔的沙发前,拿起遥控器,对准对面墙上的屏幕轻轻一按。
电视屏幕上,一场夜间街头采访的直播画面瞬间消失——嘈杂的人声、断续的车流、记者絮絮的解说,所有声息戛然而止。黑屏如镜,映出她沉静的面容。
她的车,此刻正完好无损地停在楼下的车库里。
房间重归静默。她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里面不是课堂笔记,而是分门别类贴满的索引标签,夹杂着剪报、打印的文献摘要和她自己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是她近几年的自学习惯,从马基雅维利到弗里茨·海德、斯金纳、卡尼曼,从权力社会学,到现代行为心理学、社会认知心理学,凡是她认为能帮助理解人与人关系的著作,都在其中留下了痕迹。
翻到最新使用的一页,标题简洁地标注着【PI-关系推进实验】。下面以她特有的条理,记录着几个不同的阶段和反馈:
第一阶段:植入谜题
·做法:用吉儿的身份出现,留下强烈印记后消失。
·理论:人会对未解之谜和突然中断的愉悦记忆更深刻(她在以下几个心理学归因上打了星标:“错误归因”“蔡格尼克效应”“未完成情结”)。
·结果:成功。他记住了,且持续困惑。
第二阶段:展示价值与设定规则
·做法:以真实面目出现,让他看到我的吸引力,然后明确拒绝他。
·理论:奖赏后伴随不可逾越的界限,能抬升价值感并激发挑战欲(旁注:类似训犬中的“等待”指令)。
·结果:成功。他的兴趣从“打发时间”“简单获取”转向了“需要认真对待”。
第三阶段:创造共谋与情感高点
·做法:主动靠近,分享压力,寻求“庇护”,最后用一个吻将浪漫感定格。
·理论:共同保守秘密和应对外界压力能快速拉近距离;而人对一段经历的记忆,往往由最高点和结束时的感受决定(她在“拯救者情节”“峰终定律”等词下面划了线)。
·结果:成功。联结感加深,他产生了强烈的保护欲和“唯一性”错觉。
她的目光落在刚刚可以评估的第四部分:
第四阶段:调节节奏与培养依赖
·做法:热烈后主动冷却,让他适应我的联系频率,并在其稍有不安时,给予一次“脆弱求助”。
·理论(这一条她反复研读过):最让人上瘾的情感模式,不是持续有奖赏,而是奖赏随机出现。当他无法预测我的回应时,就会投入更多注意力来试图破解模式。而这,会成为一种牢固且难以消退的依赖行为。
·评估:✔ 初步见效。他已经开始下意识等待我的讯号,情绪随我的“给予”或“收回”而起伏。主导节奏基本由我设定。
她合上笔记本,皮质封面发出轻柔的叩击声。掌控情绪的节奏,固然是精妙的一步,但这远非终点。真正的主宰,不在于让音符跟随节拍,而在于能随时重谱乐章的结构,甚至——改变演奏的规则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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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5日,97-98赛季欧冠半决赛次回合。摩纳哥路易二世球场。
客队家属看台里,芬夏坐在靠边的位置,目光垂向下方的矩形草地。
她越过许多正在热身的肩膀与脊背,落在那个熟悉的九号上。
他背对着看台,正和皮耶罗来回传递着一粒球,动作简洁得近乎单调。
球在他脚下来回三次,每次触球都短促而准确。她静静看了几个来回,直到他完成最后一组,转身跑向禁区方向,身影混入其他黑白条纹之中,才缓缓移开眼睛。
旁边传来纸袋细响声。
“杏仁脆饼。”玛丽娜·因扎吉侧过身,递来一个用格子布细心包好的油纸包。
芬夏接过,“谢谢您,玛丽娜阿姨。”她打开,里面是几块烤成金黄色的饼干,边缘微焦,细碎的杏仁粒嵌在酥松的饼身里,透出坚果香气。
“西蒙尼昨天给家里打电话,神神秘秘地说要给我们一个‘惊喜’。”玛丽娜温柔道,“没想到惊喜就是你。这孩子,安排得倒是很周到。”
芬夏微笑着点头,取出一块饼干,“很久没在现场看过这么重要的比赛了。”
她能坐在这里,确实是西蒙尼的功劳。她告诉他,想去摩纳哥看他哥哥的欧冠比赛。电话那头传来他一如既往的温和声音:“好,交给我。”
不到两天,一切就安排妥当——视野开阔的家属看台席位,“顺理成章”地让她陪同他父母前来。她感激这份不着痕迹的周全,也清楚周全背后那份依然维持的温暖心意。她只能将感谢妥帖地安放在安全的分寸里。
“西蒙尼这次办了件明白事,”詹卡洛也转过头,笑眯眯道,他的目光在芬夏和下方热身的大儿子之间不着痕迹地顿了顿,“要我说,菲利普那小子,最近……嗯,看着挺有精神。”
这话说得很含蓄。事实上,从去年圣诞假期开始,因扎吉夫妇就从各种细节里拼凑出了大儿子与这个几乎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金发女孩之间,不寻常的暗流。
他们既乐见其成,玛丽娜私下里不止一次对丈夫感叹:“芬夏是个好孩子,要是真能和菲利普在一块儿,我心里就太开心了”。又忍不住担忧,詹卡洛曾皱着眉对妻子嘀咕:“咱们儿子什么德行你我最清楚。芬夏那孩子安安静静的,又经历了那些事……那混蛋小子,他要是还像以前那样由着性子来,可就太对不起人了。”
“菲利普要是看到你来了,一定会非常高兴的。”玛丽娜忍不住对芬夏补充,“说不定,”她眨了眨眼,带着母亲式的、善意的调侃,“他还能多进一个球。”
非常高兴吗?
芬夏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片绿茵场,即将如同最盛大的舞台般拉开帷幕了。
全场灯光猛地暗了一瞬。
紧接着,恢弘的欧冠主题曲如同蓄积已久的海啸,轰然炸响,淹没了球场的每一个角落。
那旋律庄严、磅礴,带着如同宗教仪式般的肃穆感,由古老的《祭司撒督》加冕圣歌改编而来,此刻却服务于最世俗的激情与最原始的胜负欲。成千上万的喉咙跟着齐声吼唱:
“他们是最顶尖的球队!他们是最优秀的球队!这是足坛盛会!冠军之师!最强之师!伟大的球队!冠军!……”
声浪化为实质的冲击波。摩纳哥主场看台成为了翻滚的红白海洋,旗帜疯狂舞动,呐喊声撕裂空气,试图用纯粹的声浪筑起一道逆转的壁垒。
远道而来的尤文蒂尼不甘示弱,用更整齐、更沉厚的歌声予以回击,黑白围巾如战旗般举起,脸上大多带着首回合4-1大胜后,谨慎而骄傲的神色。
神圣的旋律与狂暴的呐喊奇异交融,将球场高高托起,化为一座沸腾的现代神殿。
芬夏轻轻咬了一口手中的脆饼。刚入口是浓郁的黄油香气,继而烤杏仁的焦香在齿间散开。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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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上,因扎吉跟着队友走向中圈,准备开球,黑白球衣的下摆被涌起的风吹得微微掀起。
他按惯例扫视环绕的看台,评估着对手球迷的声势。红白浪潮在眼前翻滚,声浪灼人。
他随即望向客队区域——那里是与主场泾渭分明的黑白阵营。视线掠过狂热的球迷区,自然地滑向上层那片相对安静的区域:客队家属看台。
只是下意识的一瞥。他看到了父母熟悉的身影,父亲似乎正侧头和母亲说着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了。
母亲身旁,那个倾身向前、金发在顶光下泛着淡淡光泽的身影——
是芬夏。
他屏住呼吸。周围震耳欲聋的声响、对手球迷的谩骂、甚至身边队友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模糊。
她在这里。和他的父母在一起。在欧冠半决赛的看台上。
惊喜像一剂强心针,如此癫狂地扎入心腔,全部的感官都被猝然唤醒,在躯体里横冲直撞,叫嚣不休。
她为我而来。
这个认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霎时重塑了过去一周所有悬而未决的煎熬。
延迟的回复、简短的“在忙”、甚至那通透着疲惫的无助电话……难道都不是疏远,而是为了此刻惊喜所做的铺垫?
是为了让他毫无防备,在今日被这巨大的喜悦彻底淹没?
情绪如同风暴在他眼中汇聚,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浩荡的证明欲。他必须证明,配得上这份惊喜,配得上她来到他的战场。
“在找什么?”身旁的皮耶罗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担心对面那帮家伙比咱们的人喊得响?放心,他们再喊,球也是圆的。”
因扎吉回过神。职业本能促使他从那个方向抽离,将思绪死死压回心底。
“没什么。”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盯向中圈那只静待开球的白色精灵,“专注比赛。”
皮耶罗却似乎发现了什么,又往家属区瞥了一眼,疑惑地“咦”了一声:“等等,家属台那个金发姑娘……在你父母旁边那个。怎么看着有点,”他迟疑了一下,回忆道,“是不是去年秋天在‘月食’……”
“亚历克斯。”因扎吉打断他。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看台上那道身影所带来的震动,全部转化为此刻急需的冰凉氧气与绝对专注。
这里是战场。是圣坛,也是角斗场。一切言语都苍白,一切猜测都虚妄。唯有进球,唯有胜利,才是此刻唯一具有确凿意义的语言。
特别是在她的注视之下。
绿茵之上,裁判含住哨子,手臂举起。
比赛在尤文图斯菱形442的精密控制中铺展开。轮换上场的塔奇纳迪代替德尚拖后坐镇,梳理节奏。齐达内在前场左侧的肋部区域游弋,优雅地护球、转身,寻找向前的缝隙。孔蒂和佩索托在中场线上下扫荡、接应。
皮球在黑白条纹间快速流转,很少长传冲吊,更多的是通过地面传递与无球跑动撕扯空间。
场边的里皮西装挺括,双手插袋。他偶尔抬起手臂,做出向前压迫或保持紧凑的手势。首回合的巨大优势让他显得从容。此时要的不是冒险扩大比分,而是控制、消耗,扼杀摩纳哥任何反扑的火苗。
然而摩纳哥的年轻人不肯屈服。他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猎犬,用疯狂的奔跑和身体对抗冲击着老妇人的中场防线。
看台上,主队球迷的歌声一浪高过一浪,试图用声浪为年轻的球员注入逆转的奇迹。
芬夏紧盯着尤文图斯9号。他很少回撤拿球,而是像一柄匕首,反复在越位线上游走、急停、反插。
一次与齐达内近乎心灵感应的撞墙配合,只差毫厘就能穿透防线,最终被摩纳哥后卫拼命伸出的脚尖破坏。
他的跑动线路刁钻,每一次启动都带着明确的杀意,这份对进球近乎贪婪的渴望,即使隔得这么远,她也能清晰感受到。
一个将灵魂与躯体全部献给绿茵场,因而在情感世界里显得难以驯服的男人。
跑动得再聪明些。他在心里下判断。眼睛不断扫描着后卫之间的空隙。要出现在最致命的位置,在门将最难受的角度。
齐祖会看到那个空当吗?
她……还在看吗?
不知为何,今天他的注意力经历着一种奇特的撕扯。
足球场是他唯一且纯粹的精神圣殿。在这里,世界的其余部分会自然褪去,他的全部知觉只追逐着球的轨迹、队友的跑动、门将指尖与立柱之间那瞬息万变的空隙。
但此刻,看台上多出了——她。于是,球场与看台之间,生出了一条看不见的丝线。
这陌生的分心并未让他恼怒,反而带来一种隐秘的困惑与……甜蜜。
他像是第一次发觉自己竟拥有两套心跳:一套为足球擂响,沉重而激烈,是他生命的战鼓;另一套只为她存在,轻悄而固执,在他全神贯注的壁垒上叩出一道温柔裂隙。
他的圣殿并未坍塌,穹顶依然高悬,只是圣坛旁,何时竟悄然立起了一尊小小的、属于她的神龛?
他无法解释这为什么会发生。他仍在虔诚地完成他的仪式,只是他的心脏仿佛随着那座她的圣像而喘息。
呼……吸……冲刺,急停,反跑。肺叶如风箱般鼓动,汗水蛰进眼角。
高空球飞向禁区前沿,落点判断、加速启动、腾空争顶,这些动作已刻入他的肌肉记忆。但摩纳哥后卫迪亚瓦拉的冲撞来得如此凶猛决绝,毫不退缩。
砰!
沉闷的撞击声通过骨骼传导到自己的听觉神经。世界在瞬间失去平衡,倾斜、颠倒,天空与草皮的位置对调。然后,背部重重砸在草皮上。
最先苏醒的是嘴唇。一种温热的、爆裂般的钝痛在那里炸开,紧接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灌满口腔和鼻腔。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捂——
粘腻。湿滑。源源不断。
出血了。
这个认知异常清晰,甚至带着某种置身事外的冷静。
队医冲上来,大团纱布按上他的口鼻,压力让疼痛变得尖锐而具体,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将更多的液体泵出破裂的血管。白色纱布以惊人的速度被浸透,绽开刺目猩红。
不能下去。
混沌的念头在眩晕中挣扎。他试图推开队医的手,想向不远处皱眉观察的裁判示意自己还能坚持。比赛还在继续,他还想进球,他还能进球。更重要的是——
她在看。
这个念头比疼痛更剧烈地刺穿意识。他必须站起来,必须证明他的强悍,他的不屈,他配得上她的注视。
在队医和赶来的队友搀扶下,他几乎是被架着,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双脚接触到草皮的瞬间,虚浮感让他踉跄了一下,两边的手臂立刻收紧。
有那么几秒,他似乎稳住了,甚至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直,染血的纱布在眼前晃动,他透过那片猩红的边缘,拼命想望向看台——
但身体背叛了他。
“我……没事……”他含糊地发出声音,血沫却堵塞了喉音。
他努力想看清那个方向,视野却迅速收窄、变暗,边缘泛起混乱的噪点。耳朵里的喧嚣——队友焦急的呼喊、球迷惊恐的哗然、裁判急促的哨音——全部扭曲、拉远,变成水底晃来荡去的杂音。
别让她……看到我这副样子……
这是他跌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完整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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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上,芬夏感到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搏动。
是她先看到他与那个摩纳哥后卫同时跃起,身体在空中失衡的吗?
是她先看到他落地时痛苦的蜷缩,以及第一时间捂住脸部的动作吗?
还是说,她真的看到了,当他被队医扶起、手掌移开的刹那——即使隔着那样远的距离——那下半张脸直至球衣前襟已被鲜血染红的景象?
为什么这一切如此狠烈地刺穿了她的视网膜,带来一片近乎实质的钝痛?
“菲利普!”身旁的玛丽娜失声惊叫,她几乎要瘫软下去,被丈夫紧紧扶住。
可芬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即使她的指甲在掌心的肉里捏出了月牙痕迹,指关节绷紧到泛出青白色。
所有的冷静都被那片刺目的鲜红和那个倒下的身影彻底蒸发殆尽。
当担架匆忙入场,医护人员将那个毫无生气的身影挪上去时,玛丽娜彻底崩溃了。
“我的孩子……我得去!让我去他身边!”她泪如雨下,语无伦次地要往外冲,詹卡洛几乎抱不住她。
“走这边,去球员通道。”芬夏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响起。她一把扶住玛丽娜的另一边胳膊,三个人的脚步在狭窄的看台过道里磕磕绊绊,冲向通往球场内部的入口。
那段路漫长得像没有尽头,眼前反复闪回的画面只有满脸都是血的他。
就在一个昏暗的转角,他们迎面撞上了疾行而来的医疗团队。
担架床的轮子与地面摩擦出急促声响。上面躺着的人,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前。双眼紧闭,平时总带着轻松笑意的脸庞此刻一片死寂的灰白,嘴唇被纱布重重包裹,仍能看出可怕的肿胀轮廓,边缘有暗红色的血渍顽固地渗出来。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打碎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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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被沉重的、麻木的钝痛拉扯回来的。
麻药的效力似乎正在消失,最先感知到的是上唇处传来沉甸甸的、边界不清的胀痛,像压着一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消毒水气味无孔不入地钻入鼻腔,宣告着此地的归属。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野先是模糊,然后逐渐对焦——惨白的天花板,单调的吸顶灯管。
他有些僵硬地转动脖颈。
芬夏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仿佛一直守在那里。
她那张平日总带着几分冷静疏离的脸,此刻血色尽失,像被水浸过的白纸。眼眶红肿得厉害,浓密的睫毛上还凝结着细小的、未干的水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看到他睁开眼睛,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嘴唇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任何音节。只是泪水终于不堪重负,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他想说“别哭”,想扯动嘴角给她一个哪怕再难看的笑容。但嘴唇刚一牵动,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便闪电般窜遍神经,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只发出了一声带着气音的闷哼。
厚重的纱布和下面至少二十几针的缝合线,剥夺了他表达的权利。他只好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放在床沿、紧握成拳的手背。触感冰凉。
下一秒,她反手紧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眼泪流得更凶,汹涌却依旧沉默,只有肩膀微微耸动着。
麻药的效力完全退去。唇上的伤口传来一波又一波灼烧般的抽痛。
他无法说话,只能用那双显得格外漆黑、也格外柔软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不再那样遥不可及,她只是一个被恐惧淹没的女孩。
而他竟为此,感到一种近乎罪孽的心疼,与一种将他牢牢攫住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