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因扎吉]情人与雀鸟》雪鹀

27、愈合期

　　客厅的橡木长几上，散落着数份今天清晨送来的报纸。油墨的气味与空气中淡淡的药水味、厨房飘来的香味交织在一起。

　　《都灵体育报》：《皮波的血色勋章，尤文锋线的不屈战歌》

　　“……在与摩纳哥后卫迪亚瓦拉的激烈争顶中，菲利普·因扎吉上唇严重撕裂，当场出血量极大，并伴有短暂意识丧失。经尤文图斯随队队医及摩纳哥当地医院紧急处置，确认其唇部伤口深度约1.5厘米，需内外分层缝合共计24针。头颅CT扫描排除了颅内出血等严重情况，但明确的脑震荡症状仍需至少24小时的严密观察……迪亚瓦拉在赛后表示这是一次‘不幸的意外碰撞’。……毫无疑问，因扎吉的伤情为尤文图斯的欧冠决赛前景蒙上了一层阴影，但在这片绿茵场上，超级皮波用鲜血诠释的拼搏精神，已然成为斑马军团比晋级更宝贵的财富。”

　　《新闻报》体育板：《浴血战士：因扎吉的牺牲与决赛疑云》

　　“摩纳哥医院门外，聚集了超过三十名各国记者与忧心忡忡的球迷，尤文随队安保与院方协同，艰难维持着秩序。队医在允许有限拍摄时，特意避开了球员正面的伤口特写……据知情人士透露，因扎吉在完成长达1小时的清创缝合手术后恢复意识，第一句话便是‘我还能踢比赛’。这种近乎本能的执着令人动容，却也凸显了现实的严峻：脑震荡恢复存在个体差异，而失去这位本赛季在欧冠赛场已贡献6粒关键进球的前锋，里皮在决赛的战术板上，无疑少了一枚最锐利的棋子。”

　　《Chi》：《恐怖24针！皮波嘴唇惨遭撞裂，独家直击医院惊魂夜！》

　　“本报前线记者直击，被送入急诊室时，因扎吉脸色惨白，嘴唇被厚重纱布严密包裹。有目击护工透露，他在转运途中因剧痛多次发出呻吟，曾微弱要求饮水，却因伤口根本无法吞咽，只能用棉签蘸水湿润干裂的嘴角……更令人揪心的是，这位素以英俊面容著称的意甲情人，苏醒后第一时间竟要求查看镜子，担忧‘破相影响形象’——毕竟他在女球迷中的人气，丝毫不逊于赛场表现。据悉，皮波的三位绯闻女友已火速空降摩纳哥，却在病房外被尤文保安组成的人墙无情拦截！急于见到男友却遭阻拦，场面一度僵持。……”

　　《Novella2000》：《黑手？迪亚瓦拉“暗肘”让皮波血溅当场，尤文球迷暴怒！》

　　“慢镜头回放显示，迪亚瓦拉在争顶时手臂有明显下压动作，这绝非单纯的正常对抗！尤文球迷发起请愿，要求欧足联严惩这位摩纳哥后卫，甚至有人翻出他过往恶意犯规的旧账。……医院内部消息称，缝针时皮波硬汉附体，拒绝深度麻醉，仅靠局部麻醉硬抗，术后嘴唇肿胀严重。医生明确警告，若恢复不佳，可能影响发音功能。……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留院观察期间竟偷偷观看回放复盘比赛，被队医严厉制止！这份‘要球不要命’的狠劲，既是他成为顶级射手的天赋，也让身边人忧心忡忡。”

　　此外，某份专攻名人隐私的八卦小报，在一个不起眼的边栏刊登了一张高糊、晃动的照片，配文暧昧地猜测：“惊魂未定？跟随因扎吉家属登上救护车的神秘金发女郎是谁？新恋情疑云笼罩超级皮波！”

　　画面中仅有一个走向救护车的模糊背影和一抹淡金色的发梢，在众多更具爆炸性的伤病新闻中，并未掀起多少涟漪。

　　芬夏的目光掠过这些或庄重或夸张或离谱的标题，最终停留在那张模糊的照片上，嘴角向上一弯。

　　谨慎是对的，她想。那晚在摩纳哥医院外的“隐形行动”，现在看来倒是很明智。

　　她记得自己是如何灵巧地从混乱的球员通道抽身，像个经验丰富的特工。她没有跟随救护车，而是独自上了出租车，下车后绕行小巷，从医院的后勤门闪入。

　　在临进门前的便利店里，她顺手买了顶最普通的深灰色毛线帽，将那一头容易被认出的浅金色长发尽数藏起。当她最终安静地出现在病房角落时，连焦急的玛丽娜都愣了几秒。

　　病房里，最初的惊涛骇浪过去后，玛丽娜的泪与颤抖逐渐被细致照料所取代，詹卡洛守在门外，应对来自俱乐部、媒体和其他各方的关切。芬夏让自己成为一个安静的背景，适时递上一杯水，或是整理源源不断送来的花束。

　　直到深夜，因扎吉才完全挣脱昏迷的泥沼。麻药的效力退去，狰狞的滩涂开始显露。上唇缝合处持续而沉闷的抽痛，让他的每一次吞咽都像牵扯着无数细小的刀片。

　　最残酷的是被剥夺了言语，他想说话，嘴唇却只能做出微弱而徒劳的颤动。

　　芬夏看着他因无法顺利喝下一小口水而骤然蹙紧的眉头，看着那双总是狡黠的黑色眼睛里翻涌起痛楚，她压下心头泛起的酸涩，对他说：“别担心，伤口缝得很漂亮，医生的手艺一流。等消肿了，说不定……比之前还显得有性格。有……超级皮波的独特魅力。”

　　他眨了一下眼睛，眸中的阴霾似乎被这句话吹散了些许，竟真的浮起一层无可奈何的笑意。

　　后来，当肿胀达到顶峰、嘴唇被纱布衬得有些滑稽时，他反而破罐破摔般，用手指在手机按键上戳戳点点，得意地举到她眼前：

　　【像不像电影里，麦考利扮演的，那个被蜜蜂蜇成香肠嘴的小孩？】

　　她看着屏幕，再看看他努力做出的滑稽鬼脸（虽然因为疼痛而扭曲），忍不住笑出了声。

　　芬夏的视线从报纸上移开，落回此刻洒满阳光的客厅。获准回家静养是两天前的事。为了避开闻风而动的媒体，出院安排在清晨。俱乐部的车辆直接从医院地下车库接走了他们，驶向摩纳哥机场，再穿越晨雾，回到都灵这栋熟悉的别墅。

　　玛丽娜留了下来，准备照顾儿子直到他能基本自理。别墅里弥漫着家庭式的温暖气息，炉灶上总有炖锅在轻声咕嘟，母亲温柔的絮叨是永不缺席的背景音。

　　因扎吉半靠在沙发一堆柔软的靠垫里，唇上洁白的敷料让他平日飞扬的神采暂时收敛，显出一种近乎乖顺的安静，像个被迫休息的捣蛋鬼。

　　医生的禁声令让他开发出一套丰富的手语和眉目传情系统。

　　芬夏刚为他换完药，正低着头，专注地将新纱布的边缘抚平、贴妥帖。这几乎成了她每日必行的仪式，力求那白色的方寸之间看起来尽可能“体面”。

　　她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发间清淡的香气，混合着药膏洁净微苦的味道。她的呼吸很轻，拂过他下颌的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她退后一步，抱臂端详，故作严肃地皱眉：“唔，今天左边似乎比右边高了那么……几毫米。不够完美。”

　　他立刻瞪圆了眼睛，发出抗议的“嗯！”，伸手就想自己去确认，却被她眼疾手快地拍开。

　　“骗你的，”她瞬间破功，笑靥如花，“非常完美。对称得简直可以给医学院当示范教材了。”

　　他看着她，却不依不饶，指尖先点了点自己贴着纱布的上唇，旋即转向她，在空中画了个小小的圈，最后挑眉，做出一个“轮到你了”的审讯表情。

　　“我？”芬夏不明所以。

　　他拿起手机，手指霹雳啪啦敲击，屏幕亮起，举到她面前：

　　【你的右耳边，有一缕头发逃出来了。警告，影响整体优雅程度。】

　　芬夏下意识摸了摸耳鬓，果然触到一丝不驯服的碎发。她瞥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顺手捞起沙发上的天鹅绒抱枕，作势欲砸。

　　他立刻高举双手做投降状，眼睛却笑得眯成了缝，结果乐极生悲，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表情顿时扭曲得十分精彩。

　　连端着水果走进客厅的玛丽娜看到这情景，都忍俊不禁，摇头叹道：“你们这两个孩子呀……”

　　每日的进食时光，更是将这种苦中作乐的戏剧性推向高潮。

　　面对玛丽娜爱心满满、营养十足却实在称不上诱人的各种糊糊羹羹，因扎吉脸上总会浮现一种混合了深切感激与深刻绝望的复杂神色。这时，芬夏便会自动升任“首席餐点体验官”兼“氛围营造师”。

　　“咳，今日特供，”她将一碗颜色颇为抽象的糊状物放在他面前，煞有介事地介绍，“经典意式……大地精华浓汤？看这丰润醇厚的质感，嗅这深沉内敛的香气。敬请自取，先生。”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得像在奉上米其林餐厅的招牌菜。

　　因扎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端详片刻，神情中透出几分怀疑与英勇就义。最终，他眼一闭，送入口中。吞咽后，整张脸微妙地皱了一下，他抓起手机飞快打字：

　　【味觉系统报告：遭受未知物质攻击，急需糖分救援。】

　　“挑剔。”芬夏点评道。她变魔术般将一只小碟推近，里面盛着几颗剥好皮、晶莹剔透的青提，“英勇行为值得嘉奖。餐后甜点，富含维生素，促进愈合……”她稍稍倾身，耳语道，“而且，抗氧化，据说对维持某些人颇为自负的漂亮脸蛋有奇效。”

　　他挑了挑眉，目光在她含笑的脸上逡巡，随后不紧不慢地在手机上敲字：

　　【重点到底是促进愈合，还是维护……漂亮脸蛋？某人似乎格外关注后者？】

　　“当然是前者，毋庸置疑。”芬夏一本正经道，伸手捏起一颗青提，自然而然地送到他唇边，“后者只是……顺带的、微不足道的、完全可以忽略的附加好处。”

　　他就着她的手，嘴唇微张，将清甜的提子含入口中，她的指尖……他心里微微一痒，那温软湿润的触感一掠而过。

　　他只用齿尖碾磨着软烂的果肉，动作轻缓得几乎看不出幅度，目光始终锁着她，在手机上敲出新的句子：

　　【明白了。是战略性维护。为了球队形象和商业价值。非常专业，芬夏小姐。】

　　“你能理解就最好了。”她面不改色地收回手，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指尖在隐隐发烫。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不是去拿手机，而是握住了她刚刚收回的那只手腕。力道很轻，却足够让她停下所有动作。

　　他的拇指指腹，有意无意地，在她手腕内侧最柔软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摩挲了一下。

　　那动作太轻，又太明确，带着不容错辨的试探。

　　她没动，也没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深邃的黑色里，有什么情绪在沉淀、翻腾，最后化为一种安静的、执着的等待。

　　他在等她的反应。

　　几秒钟的对视，漫长得像一场无声的角力。客厅里只有电视低低的背景音，和厨房隐约的水流声。

　　最终，是芬夏先动了一下手腕，不是挣脱，而是调整成一个更自然的姿态，任由他握着。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再抬眼时，已恢复了轻松。

　　“看来，‘禁声令’也没能让你安分多少。”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在纵容一个秘密。

　　他闻言，拇指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眼底的光亮了起来，带着一种“被你发现了”的坦然，甚至有一丝得逞的满意。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用食指的指尖，一路滑到她掌心，飞快地勾划了一下。

　　那感觉更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而非具体的字母。

　　她知道他在“写”什么。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心形。

　　她忍不住微笑起来，默许了这个过于直白的小把戏。然后，她不动声色地，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一个示意“可以了”的动作。

　　这一次，他顺从地松开了手。指尖离开时，带着一丝眷恋的迟缓。

　　芬夏站起身，仿佛只是为了活动一下。她走到茶几旁，似乎又对早上的报纸起了兴趣。

　　她背对着他站了半分钟，直到感觉脸上的热度被理智压下，才转过身。

　　“想看体育新闻吗，还是电影？”她拿起电视遥控器，问他，神色如常。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伸手指了指自己，接着弯曲食指和中指，在空气中做出一个小人奔跑的动作，最后指尖稳稳指向电视机。

　　“足球新闻。”她心领神会，按下了体育频道的按键。

　　电视屏幕里，恰好开始播放欧冠半决赛的赛事集锦。

　　回放的镜头冷酷而客观：他与迪亚瓦拉同时跃起，身体在空中猛烈碰撞，紧接着是他失衡倒地，脸上瞬间被鲜红覆盖……画面切换，他被固定在担架上抬离，表情因疼痛而模糊。紧接着，镜头给了替补席上的阿莫鲁索一个特写，后者迅速起身，脱掉外套，跑向边线。

　　解说员的声音平稳地叙述：“尤文图斯虽然在路易二世球场以2比3告负，但凭借首回合4比1建立的优势，总比分来到6比4，有惊无险地晋级决赛，将与皇家马德里会师阿姆斯特丹，争战欧洲之巅。”

　　画面里，阿莫鲁索在一次进攻中起脚射门，足球滑门而出。看台上响起一阵遗憾的叹息。

　　因扎吉凝视着屏幕，下颌线绷紧了。他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喉结缓缓地上下滚动，仿佛咽下了一些无形的东西。

　　芬夏感觉到，那一瞬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滑落——不是愤怒，也不是沮丧，而是一种被剥离的寂静。

　　他的战场，在那个撞击发生的瞬间，就对他关上了大门。

　　此刻屏幕上的一切喧嚣、拼搏、遗憾或庆幸，都成了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故事，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无法穿透的玻璃。

　　她没有立刻换台，也没有说出任何安慰。她知道那些话毫无重量。

　　她只是无声地放下遥控器，将原本放在自己身侧的手，挪动着，覆在了他搭在沙发边的手背上。

　　这一次，他的反应更快。几乎是同时，他的手指翻转过来，掌心向上，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不再是虚弱的包裹，而是带着明确力量的收拢，将她的手指紧紧扣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里。

　　屏幕上，集锦已经播到了赛后尤文球员带着复杂表情向客队球迷致意的画面。欢呼与失落在同一时空交织。

　　芬夏的拇指，开始摩挲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一根，又一根。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安抚动作，像在安抚一头受伤后沉默舔舐伤口的野兽，只是告诉他：我在这里。

　　他的目光终于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转而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看了片刻，抬起眼，看向她。

　　这双黑眼睛里有什么呢？

　　未竟的遗憾，蛰伏的痛楚，还有因为她的触碰而蓦然泛起的、柔软的依赖。

　　他没有试图用手机打字，也没有再做任何手势。只是这样看着她，用一种安静到近乎脆弱的方式，将自己此刻无法言说的情绪，袒露在她面前。

　　芬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怜悯。她收拢手指，回握了他一下，带着一种“我懂”的确认。

　　空气中漂浮着关于决赛的前瞻分析声。

　　她用另一只手拿起了遥控器。

　　“换个频道吧，”她说，“看个轻松点的，好不好？”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在她按下切换键，画面跳转到一部色彩明快的动画电影时，他握着她的手更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