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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都灵之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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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在阿尔卑球场的那场恶战,直到终场哨响前五分钟,才由他一记鬼魅般的垫射锁定胜局。
肾上腺素褪去后,疲惫沉入四肢百骸。因此,当周日上午十点,床头柜上的手机固执地震动起来时,菲利普·因扎吉还深陷在一场与被子的缠斗中,意识半浮半沉。
他半阖着眼,摸索着抓过手机,带着未醒的鼻音:“喂?”
“菲利普。”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昨夜庆祝时被那帮家伙把汽水偷换成了含酒精饮料——他们绝对干得出来——而出现了幻听。
“菲利普?”
他完全清醒了,撑着坐起身,背脊靠上床头。
“芬夏?”他连眨了两三次眼,惊讶极了。
“希望没有吵醒你。”她的声音好听得像小溪流水叮铃咚铛响,语气里听不出抱歉,反倒含着一丝调侃的意味(这一定是自己还没睡醒的错觉),“但我猜,昨天进了那么漂亮的球,今天总该给自己放个假,睡个懒觉吧?”
“我刚醒。”他实话实说,手指捻着被角,心脏开始扑通扑通加速跳动起来。他暗自唾弃这份不争气。
“我现在都灵。”她说得轻快,“突然想来看看萨伏伊王朝的首都。一个人逛有点无聊,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做我的一日导游?”
漆黑的双眸霎时睁大了。他屏住呼吸,怔住了两三秒。这短暂的间隙里,无数个问题翻涌而上: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几个月的冷漠之后?仅仅是因为“无聊”?
距离上次那两条简短如电报的短信,已经过去了仿佛一个赛季那么漫长;距离去年圣诞假期皮亚琴察的拒绝更是恍如隔世。一个月前,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执行那个“B计划”,将那段插曲定义为一次美丽的误读,并尝试——还算成功——将全部注意力拽回他熟悉且可控的绿茵场。
可现在,那只他以为早已出界的球,却划着一道诡异的弧线,重新滚回了他的跑动路线上。
“当然。”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已恢复了往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慵懒笑意,“给我半小时?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我的司机把我放在了罗马街和卡洛·阿尔贝托街交叉口的那家书店门口,店名是‘Giglio e Pagina’。我穿着黄色的连衣裙,套着牛仔外套,戴了顶帽子。”她描述得精确,像在发布一道指令,却又在末尾放柔了声音,“不急,我正好逛逛书店。”
接着,她声音里添了点促狭的笑意,“另外嘛,知道你买了辆新跑车,但今天,我们的大球星,请低调一点,好不好?”
她知道那辆车?他心头一动。是从报纸上看到的?还是从西蒙尼那里听说的?
“消息这么灵通?”他笑起来,“放心,今天不开那个。保证让你见到一辆最不起眼的‘老爷车’。”
挂断电话,因扎吉垂头在床边静坐了一会儿,手机被他抛在床单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地板上。
阳光带着宿醉般的金色倦意,正从百叶窗紧密的栅格间侧身挤入,像窃贼,又像鉴赏家,用那只戴着金箔手套的指尖,在他脚边信手涂抹,画出一道道明暗条纹,像被遗忘的斑马脊背。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似乎想擦去残存的睡意和这五味杂陈的冲击。脑海里,警铃与礼花正在齐鸣。
一种属于猎手的理智响起:这太不合常理了。而另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情绪却在为那亲昵的要求而欢呼雀跃。
可这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芬夏·兰佩杜萨不是会突然无聊、一时兴起的人。这次看似随性的都灵之行,必然包裹着某种目的。目的是什么?他?用这种忽冷忽热的方式重新拨动他的心弦?还是别的什么?另有所图?
他皱眉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无论如何,球已经传到了他的半场。起身走向浴室,清凉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
他望向镜中,水珠沿着下颌线滚落,镜中的男人已经重新披上那副无懈可击的从容面具。只有他自己知道,水面之下,疑惑如同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她的主动现身而重新泛起。
他擦干脸,走回卧室,从衣橱里拎出一件质感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和一条简约的黑色休闲长裤,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夹克。全身镜中的身影优雅闲适,足以应对任何一场浪漫的街头邂逅。
戴上墨镜,他按下车库钥匙。昂贵的灰色法拉利停驻在显眼处,但他目光掠过它,径直走向角落那辆低调的黑色老款菲亚特。车子驶出社区,汇入周日午前稀疏的车流。
四月的都灵是一幅刚上完清漆的油画。波河的水色是掺了银粉的钴蓝,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线是画布边缘一道纯净的留白。
苏佩尔加山顶教堂的绿色穹顶最先被日光吻亮,暖意顺着山势流淌下来,漫过那些蜂蜜色与赭石色的巴洛克建筑,淌满阳台雕花的熟铁栏杆,将每一扇窗户都变成了一面燃烧的镜子。
不知从哪家庭院飘来了金合欢甜得发腻的气味,丝丝缕缕,宛如某种温柔的疑虑,或是……秘密之爱,纠缠在唇齿间,一路随行。
Giglio e Pagina书店古旧的橱窗外,他看到了她。
上午十点半,日光从穹顶与塔尖挣脱出来,空气里亿万颗悬浮的微尘正在狂舞。在这片辉煌的光瀑中,她静立着。
靛蓝色的牛仔外套随意搭在肩上,一顶宽檐的深色毡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
而那抹鹅黄的长裙,布料那样轻薄,阳光几乎要穿透它,描摹出里面纤柔的剪影,像……绽放在灰色石墙边的一簇连翘。
她正从宣传架上拿起一本轻薄的画册,翻开几页。玻璃橱窗内是凝固的旧书世界,窗外是流动的鲜活人群,而她恰好站在两者的边界上,成为一缕遗世独立的静。
他将车缓缓停在对街,没有立刻惊动她。他摇下车窗,摘下墨镜,看着她垂落的金色发丝在颈边弯曲,被光几乎染成透明。然后,他按了下喇叭,声音短促。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街道落在他车上,和他对视。她转身将画册合上,放回宣传架,不疾不徐,穿过马路走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时,带进来一阵混合着旧书页、羊皮纸与春日里清冽的芬芳。
“下午好,导游先生。”她摘下帽子,金色长发如瀑泻下,转头对他微微一笑,“希望我的突然袭击,没有打乱你珍贵的休息日计划。”
“我的计划就是没有计划。”他应道,手指触碰上车钥匙,顿了一下,“欢迎来到都灵。”他很快拧动,车子平稳滑入街道,“今天想怎么逛?”
“有什么推荐吗?”
他不由得偏头瞧了她一眼,阳光透过车窗,正巧掠过她含笑的嘴角。“经典地标路线,”他目光转回路面,语气松弛,“还是……专为贵宾设计的秘密地图?”
他仍然用眼角余光留意她的神态,她正将散落的长发拢到一侧,露出白皙的颈项和一只轮廓小巧的耳朵。
“秘密地图。”她不假思索道,身体靠向椅背,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大球星,请你一定要避开所有人群,所有镜头。今天我只想做个迷路的游客,而你,”她转过脸,“是我的向导和……共犯。”
“共犯?”他配合地露出玩味的笑,胸腔里的某个地方随着这个词轻轻震了一下,“听起来比‘导游’刺激。”他切换话题,“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有。”她坦言。
“哦。”他点点头,“那午饭呢?”
她噗嗤一笑,“嗯……也没。菲利普·因扎吉先生,你是在对你的游客进行饮食状况的全面排查吗?”
“我猜你肯定在想:什么烂笑话。”他自嘲地摇摇头,“好吧,我承认,开场白是有点缺乏创意。不过对于一个被突然袭击、还没来得及喝咖啡就被抓来当‘共犯’的人来说,逻辑能力暂时下线,是不是可以原谅?”
芬夏看着他略带无辜的表情,顺着他的玩笑,狡黠道:“嗯……看在你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她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那么,导游先生,你接下来想问什么?‘那么,昨天的晚饭呢?’”
她抢先说出了他可能的下一个问题。
因扎吉被她逗得低笑出声。“看来‘共犯’的默契初步形成。”他赞许地点点头,“那么,兰佩杜萨小姐,昨天的晚饭交代一下?”
“遵命。”她做出坦白姿态,“昨晚在米兰,对着厚厚的经济学课本吃了半份冷掉的三明治。说实话,课本可比三明治难消化多了。”
“看来我的首要任务非常明确了。”他挑眉,“不仅要填饱你今天的胃,还得想办法把昨天那份冷掉的配菜从你这儿彻底抵消掉。”
方向盘向右一转,车子驶离主路,拐进一条被高大建筑阴影笼罩的狭窄街道,与远处游客的喧嚣背道而驰。
“带你去家餐厅,”他解释,“一般人找不到,但味道是那种会让你觉得,跑这一趟都灵至少有一半是值得的。”
他开车穿梭在棋盘状的街道间,钻进一片居民区迷宫般的窄巷,最终停在一个安静的街区。他选择的地方,是一家藏在褪色灰墙后的小餐馆,招牌上的字迹已模糊难辨。
推门进去,铃铛轻响,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桌本地老主顾在低声交谈,电视里放着无声的足球回放。
“皮波!稀客!”头发花白的店主从柜台后探出头,热情招呼,目光在芬夏身上礼貌地一扫,并未多做停留。
因扎吉自然地揽过芬夏的肩,引她走向最里侧一个靠墙的隐蔽卡座。“给我们看看菜单,托马索。”他笑着拉开椅子,示意芬夏入座。
“你对这里很熟?”芬夏接过店主递来的菜单,目光扫过那些手写的菜名,“带很多‘游客’来过?”她瞧了他一眼。
他今天的表现太过行云流水了。从车上那些熟稔的玩笑,到此刻选座、为她拉开椅子这一系列动作,这种体贴周到却又不过分殷勤的姿态,仿佛他们并非疏远了数月,而是一直保持着某种亲昵默契。
“偶尔带队友来解馋,他们嫌这里太偏。”他耸肩,替她倒了一杯柠檬水,“不过,偏有偏的好处。记者和球迷通常想不到我会在这儿。”他的目光落在菜单上,“想试试什么?这里的牛肉小方饺是招牌,还有布拉塔奶酪配当地番茄也不错。”
芬夏的手指在菜单上点着:“小方饺听你的。再要一份‘VitelloTonnato’(金枪鱼酱小牛肉)……哦,还有‘BagnaCauda’(热蘸酱)?”她抬眼看他,带着点求证的笑意。
“当然。”他说道,转向一旁的店主,“一份小方饺,一份金枪鱼酱小牛肉,热蘸酱配当季蔬菜。”他稍作停顿,“给我一份生牛肉塔塔,牛肉请务必全熟,不要加生蛋黄和辣酱,只要一点盐和橄榄油。再来一份混合沙拉,酱汁单独放。”
店主点点头,见怪不怪地记下,转身去了后厨。
食物很快上桌。芬夏点的菜色彩缤纷,香气诱人,金黄的酱汁淋在象牙白的牛肉片上,点缀翠绿的酸豆和暗红的金枪鱼碎,与因扎吉面前那盘颜色偏深的全熟牛肉碎和那份寡淡的沙拉,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细致,只偶尔从她推过来的碟中,尝一小块小牛肉或蘸了热酱的蔬菜。
“尝尝这个,”芬夏将一只饱满的小饺子舀到他盘中,“你推荐的,要不要自己试试味道?”
因扎吉看了看那只饺子,又抬眼迎上她期待的目光,妥协般地点了点头,用叉子将它送入口中。“味道很好。”他咽下后评价。
午餐的气氛被芬夏的话语主导。她谈起了上个月独自去瑞士蒙特勒的短暂假期。
“日内瓦湖的水,蓝得让人忘记所有颜料的名字,”她用叉子拨弄盘子里最后一点蔬菜,“清晨的薄雾像一层纱幔挂在湖面上,西庸城堡的尖顶从雾里探出来,冷冰冰的,又有点孤独的美。我住在湖畔的一家酒店,每天就对着那扇看得见湖和雪山的窗发呆。”
她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唇角弯起来:“有一天下午,我沿着湖散步,遇到一位老画家在写生。他画得……嗯,很大胆,湖水在他的画布上是旋涡状的紫色和银灰。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转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对我说:‘小姐,风景是画不完的,但咖啡会凉。’”
她模仿着老人的语气,惟妙惟肖,“然后他收起画架,真的去了边上的咖啡馆。我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结果被他请喝了一杯热巧克力——他说我看起来‘比他的画还需要一点甜’。”
芬夏说着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带着分享秘密般的愉快。
她讲的确实有趣。他心想。这并非他的盲目赞美,其实即便她讲得再沉闷无趣,他也会听得专注。现在,评判标准已经失效:他不会从她的话语中寻找智慧或诗意,她正在诉说这件事本身就已足够。
他发现自己乐意倾听她说的每一个趣闻,喜爱她讲的每一个笑话,欣赏她发表的每一点见解,甚至喜欢她偶尔因回忆而略微蹙眉的瞬间。这彻底的专注让他暂时忘却了自我,只想沉浸在她的世界里,体会她的脾性,分享她的记忆,了解她喜爱与回避的一切。
而此刻,她确实讲得生动迷人。即使他短暂抽离,以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来看,这段日内瓦湖畔的偶遇也依旧闪着奇异的光彩。
“后来呢?”因扎吉适时地问,将自己盘中最后一点全熟的塔塔牛肉吃完。
“后来?”芬夏眨眨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们聊了半小时,他说他年轻时在威尼斯学画,我告诉他我在读艺术与文化领域的经济管理。他听了——”她略作沉吟,似乎在回忆那个确切的措辞,“他看着自己的画布,又看看湖,然后说:‘有意思。我在这里捕捉光影消逝的瞬间,你学习的,或许是计算如何让这些瞬间留下来。’而我对他说:‘当然,先生。我们都在和时间谈判,只是用的货币不同。’”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回因扎吉脸上,又笑起来,“然后他祝我好运。皮波,遇上这样一个人,真的挺好玩的。”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水杯,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
“看来,”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一些,他清了清嗓子,才找回惯常的轻松语调,“一个人的旅行也能找到很多趣味。”
离开餐馆时,因扎吉提议去都灵王宫逛逛。
“你不是对萨伏伊王朝感兴趣吗?他们的王宫很值得一看。它的历史可追溯至16世纪,现在作为博物馆开放。”
芬夏蹙了下眉,她并不想在人群密集的景点与他一起出现,但……萨伏伊王宫。那座象征着皮埃蒙特权力巅峰、艺术与历史层层叠压的宫殿,确实对她有着一定吸引力。
车子在离王宫广场还有一段距离的僻静街角停下。前方,那座庞大建筑群被午后阳光镀上一层温润蜜色。王宫庄严的巴洛克立面在蓝天下舒展,规整的窗户与繁复的石雕沉默地对望着广场。
因扎吉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出车外,芬夏忽然伸手,按住了他随意放在中控台上的墨镜。
“这个,”她拿起那副深色镜架,“借我。”
因扎吉动作顿住,侧头看她,有些意外。她笑了笑,又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口罩。
这下他终于挑起了眉毛,“怎么?在王宫怕被拍到和我在一起?”
“不完全是。”芬夏已经自如地将墨镜架上鼻梁,迅速戴好口罩。宽檐毡帽、深色镜片、黑色口罩,这套组合瞬间将她面孔的辨识度降至最低,只露出一小截光洁的额头和耳边几缕松散的金发。
她调整了一下镜框,转向车窗玻璃看了看倒影,声音透过布料显得有些闷:“是怕被拍得太清楚。还不错的遮掩,是不是?怎么,舍不得这点装备?”
因扎吉看着她这一气呵成、显然有所准备的伪装,心里那点异样感再次浮起。他压下瞬间涌起的诸多猜测,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容:“我的荣幸。”
他们并肩汇入周日午后王宫广场的人流。因扎吉买了两张通票,神态自若地引着她穿过入口,如同任何一对寻常的观光客。
他并不刻意躲避目光,步态轻松,甚至当身旁传来压抑的兴奋低语,显然是有人认出了他时,他也只是偏过头,朝那个方向递去一个了然的微笑,食指在唇边一贴。那是一个友善而有效的请求,对方通常立刻会意,报以同样克制的雀跃。
芬夏走在他身侧稍后一步。帽子、墨镜与口罩将她遮蔽得严严实实。她的目光流连于那些对称的巴洛克浮雕,占据整面墙的恢弘油画,以及无处不在、熠熠生辉的萨伏伊家族纹章。但因扎吉察觉到,她的注意力始终分了一小半给周围的环境。
天花板上绘制的奥林匹斯众神俯瞰着人间,她驻足仰头,轻声评价,更像是自言自语:“在这里,装饰的自信源于血统与权力,无需个人品味置喙。每一个房间都陈述着同一个主题:永恒的、秩序井然的权威。”
就在此时,不远处一位游客为了取得更好的拍摄角度,将相机镜头缓缓转动。镜头无意中扫向他们所在的角落,芬夏的身体微微一侧,仿佛只是为了换个角度欣赏壁画,却恰好让因扎吉的身影挡在了前面。
“这么紧张?”趁着一个展厅人少,因扎吉走到她身边,状似欣赏玻璃柜里一件17世纪的精工盔甲,低声问。
芬夏的视线也停留在那套盔甲上,沉默了几秒,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种奇特的模糊感,“那天晚上我和你提过,我叔叔……他无法忍受‘兰佩杜萨’这个姓氏出现在花边新闻里。他是认真的。他传统,固执,荣誉感强得近乎苛刻……也因此容易被触怒。吉儿去了伦敦,现在所有压力都在我身上。学业,项目,还有家族的那些旧关系网……我都不能搞砸。菲利普,我没有退路。”
她转过脸,透过深色的镜片看向他。镜片完全隔绝了她的眼神,只映出他自己一个微小的、有些变形的倒影。
“我承受不起,”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这句话需要很大力气,“在我羽翼未丰的时候,就因为任何……不必要的关注,而触怒他,毁掉他给我的信任和机会。”
她的语气彻底软了下去,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或者说……示弱。
她很清楚,公开与一位意甲球星的关系,在未来某个恰当的时刻,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关注度,但绝不是现在。
等到未来某天,当她在家族里站得更稳,当皮波·因扎吉的公众形象从“花花公子”过渡到“国民球星”时,她自有办法向米歇尔坦白。
她会将这段关系描述为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一位拥有极高国民度、形象健康的意大利体育界代表,与其稳定、正面的恋情,非但不会损害家族名誉,反而能巧妙地将古老的贵族姓氏与当代意大利的正面精神象征结合,迎来极大的公众亲和力与话题度。
丑闻和风险便能摇身一变,变成被管理、可利用的资源,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时机必须由她绝对掌控。
至于现在,她需要的是理解、保护,是因扎吉心甘情愿的配合。
“我明白,你可能习惯了镜头,也不太在乎那些……关于你女伴的新闻。”她再次开口,“但,皮波,”她停顿,“如果今天这算是我们的……约会……”
她让这个词在口罩的遮掩后,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希冀,轻轻落地。
“你能不能体谅我?别让那些镜头,把我变成又一个……面目模糊的、很快就会过去的‘神秘女伴’。可以吗?”
约会。
这个词像一枚裹着天鹅绒的细小子弹,悄无声息地击穿了他预设的心理防线。一股酥麻的暖流穿透了他全身,直抵心尖,带来一阵近乎晕眩的甜蜜空白。
在这片空白里,先前所有硌人的疑点——那一夜的热情、圣诞节的拒绝、长达数月的沉默、她的谨慎和疏离——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擦拭、重组,镶嵌进一个全新的、令人心折的叙事里:
那不是若即若离的游戏,而是一个身处压力漩涡中的女孩,在反复权衡后,最终鼓起全部勇气,以一种近乎笨拙的脆弱姿态,小心翼翼走向他的证明。
狂喜与心疼同时攫住了他。疑惑并未完全消散,但被一种更强烈的了然覆盖了——他自以为理解了她的全部困境。强烈的保护欲油然而生,混合着一种隐秘的、属于男性本能的征服快感:不是征服一个女人,而是征服她身后那庞大而冷漠的阻力,成为她唯一可以信赖的堡垒。
这种混合着保护者的高尚与微妙虚荣的复杂柔情,迅速占据上风,淹没了他应有的冷静。他看着她被严密包裹,因而显得格外单薄无助的侧影,感觉自己在扮演一个更关键、也更私密的角色。
“明白了。”他的声音很稳,承诺落地有声,“放心。”他的目光隔着镜片与她相接(尽管他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今天这里没有‘神秘女伴’,只有一位需要安静的访客,和她的……”他微妙地停顿,选择了一个既安全又暗含归属感的称呼,“私人向导。”
“谢谢。”她低声应道,很短促,却仿佛真的卸下了一点重担。
“走吧,”他指了指连接西翼的拱廊方向,“皇家花园这时候光线最好。从花园回看宫殿,是另一种风景。而且那里……开阔,视野好,人也稀疏。万一有镜头,也隔得足够远。”
他没有伸手,只是体贴地向侧前方挪了半步,为她让出前行的通道。
他并未完全意识到,自己正多么顺从地踏入了一个由她设定好规则的情感场域。他只是清晰而愉悦地感觉到,守护她此刻的秘密,竟比他过往任何一次在情场上轻易得分,都来得更有满足感,更让他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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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因扎吉将车驶上一条通往城市东侧丘陵的僻静小路。道路蜿蜒,最终止于一处松林环绕的宽阔平台。
这里并非旅游手册上的观景台,更像是一个被本地人遗忘的旧停车场,地面有些龟裂,边缘的铁栏杆漆皮斑驳,却正因如此,空无一人。
引擎熄火,世界陡然安静,只剩下穿过松林的、带着黄昏凉意的风声。
他们下车,走到平台边缘。眼前豁然开朗。
整个都灵城铺展在他们脚下,正缓缓沉入暖金色的春日梦乡。
夕阳正进行它每日最盛大的退场仪式:光线不再是白昼直白的照耀,而是化作亿万斛金红颜料,从西边的天际泼洒而下。波河成了一条流动的金色绶带,将城市分成两半。
远处,阿尔卑斯山连绵的雪峰褪去了冷冽,被染上最温柔羞怯的玫瑰色与淡紫色,像天边一道渐变的丝绒帷幕。近处,无数教堂的穹顶、塔楼和萨伏依王朝那些规整的宫殿屋顶,都失去了清晰的轮廓,融化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
风很大,吹乱了因扎吉的头发,也吹得芬夏那件杏黄色的连衣裙紧贴在她身上。她面向着这座沉浸在夕照中的古老都城,安静地看了很久,像在确认舞台的布景是否完美。
她抬起手,动作缓慢而富有仪式感。摘下帽子,取下墨镜,最后,拉下口罩。山风瞬间拥抱了她的脸庞,吹散长发。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她亲手卸除。
她转过身,正面看向他,看见他眼中那股混合着惊艳与怔愣的眩惑。
下一秒,她向前迈步,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突然,因扎吉的大脑有刹那的空白,只感受到唇上惊人的柔软与冰凉,以及鼻尖萦绕的她肌肤的香味。
随即,狂喜如同脚下城市瞬间点亮的灯火,轰然在他体内炸开。
他立刻回应了她。最初的震惊过后,他的热情反客为主。他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将她扣向自己。他夺回了这个吻的主导权,加深了它,带着一种被惊喜点燃的、近乎贪婪的索取,却又在唇齿交缠间,泄露了太多的爱怜与珍视。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吻才稍稍分离。风在他们周围呼啸,两人的额头却仍抵在一起。
他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眸,那里面正映着他的影子和未褪尽的霞光。
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带着笑意和尚未平息的悸动:“这就是今天的终点站?”他用拇指摩挲着她被他吻得嫣红的唇瓣,“芬夏·兰佩杜萨小姐,你这招突然袭击,可比早上那个电话厉害多了。”
芬夏的脸颊泛着红晕,她喘着气,却弯起了眼睛:“不喜欢吗,我的私人向导?”
“喜欢得快疯了。”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稍稍退开一点,好更完整地看着她,目光描摹她的眉眼,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美得过分易碎的梦。
“但我得警告你,”他再度凑近她耳边,说出了情人间的甜蜜威胁,“你叔叔和那些规则,以后可能得排在我后面了。”
芬夏望着他灼热而深情的目光,没有回答。
他开始试图建立他的规则了。她微笑着想。多可爱。他还不知道,所有的规则,包括他此刻试图定下的这条,都早已在她默许的范畴之内。
她伸手,再次勾住他的脖颈,献上一个更缠绵的吻,作为她的答案。
情感的绳索需要编织得足够美丽、足够坚韧,才能在将来勒进肉里时,让人无法挣脱,甚至甘之如饴。
在都灵城千万盏渐次亮起的灯火之上,在阿尔卑斯山最后一道玫瑰色光晕的注视下,这对刚刚卸下心防的男女,在猎猎风中相拥,仿佛要就此吻进这个漫长春夜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