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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皮波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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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晨光透过法拉利宽大的前挡风玻璃,稀稀疏疏地洒在因扎吉的脸上。
他转动方向盘,身下这辆线条流畅的灰色跑车便发出低沉轰鸣,像一头刚刚舒展筋骨的猎豹,优雅地滑出了都灵近郊尚在惺忪睡意中的街道。
引擎传来的震动感让他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好笑。
这辆车,连同最近小报上那些煞有介事的标题——“完美匹配‘禁区之狐’的灵动座驾”、“没有意大利女孩能拒绝的超跑邀约”——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奈的滑稽。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副驾驶座,仿佛那里还坐着那个真正会为这些金属玩具两眼放光的家伙:克里斯蒂安·维埃里。
只有他们俩知道,买下这辆车,完全是波波一时兴起的“浪漫”!
想起那家伙当时揽着他肩膀,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口气宣布:“皮波,我们就该开‘情侣款’!”的样子,他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扬。他对车从来没什么执念,能开、可靠就行;波波才是那个会围着新车转上三圈、为引擎声着迷的大男孩。
他们认识得太早了,早在1992年青春飞扬的青年队赛场,一个代表都灵,一个效力皮亚琴察,那场比赛主客双方势均力敌,两个前锋一人一球,却莫名其妙地看对了眼。一年后,在U21国家队,缘分让他们成为室友,从此形影不离,还一同捧起了94年U21欧洲杯的冠军奖杯。
除了西蒙尼,波波大概就是他生命中最接近“兄弟”定义的人了。那些总编排他靠跑车吸引女孩的记者,恐怕永远也猜不到,他买下这辆车的真正原因。
不过,“没有女孩能拒绝”吗?这个念头轻轻刺了他一下。
倘若平安夜那晚,他是开着这辆车前往皮亚琴察的呢?这个假设的念头刚一冒头,便在他脑中勾勒出截然不同的画面:
不再有那辆掉链子的旧自行车,不再有寒风里的仓促与笨拙。取而代之的,是他可以载着她,沿着波河岸边的公路缓缓行驶,车篷必然会敞开,让午后的暖阳和冬夜的星光通通落进车里来。他会是从容的,游刃有余的,像爱情电影里该有的那种男主角。
可现实是,他不仅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还在那顿晚餐上像个急于证明什么的毛头小子。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将这毫无用处的想象驱散。
意大利小报的编辑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世上还真有超级皮波搞不定的女孩。
一抹自嘲的苦笑浮现在他脸上。超跑?他扫了一眼车内精致的内饰与闪光的仪表盘。可现实是,对某些人来说,这东西的吸引力或许还比不上一辆旧自行车。兰佩杜萨家族当然不缺这个,而芬夏……
平心而论,他觉得自己条件其实相当不错。
一米八一的身高,一张漂亮得足够上镜的脸蛋,身材是瘦了些,但每一寸肌肉都经过绿茵场的磨炼,勾勒出流畅而蕴含力量的线条,否则也不会成为镜头与赞助商偏爱的宠儿,加之他在场外柔情蜜意,风度翩翩,情话款款,头顶着意甲豪门球星的光环……
这些要素叠加在一起,在过往的约会中几乎无往不利。可偏偏,到了芬夏那里,全都失了效。
再怎么无法接受,他也确确实实,被她拒绝了。
“打住。”他低声对自己说,强行截断这两个多月来时不时冒头的、完全不像他的情绪。
自怨自艾?这可不是你的风格,皮波。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拽回方向盘上。拜托,别让自己失控。专心开车,然后好好训练——这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
他按下按钮,车顶向后打开,远处草甸的绿意一下子灌进跑车香槟色的内部。初春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卷着泥土苏醒的湿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芽清香,很快冲散了车里的皮革味和他的古龙水味。
至少,今早的空气不错。他脚下利落给油,让灰色的车身沿着西南方向的公路加速,切过亚平宁北部丘陵柔和的曲线,驶向一片逐渐开阔的宁静郊野。
大约十三公里后,奥尔巴萨诺市的轮廓在渐散的薄雾中显现,而他的目的地——那座被称为“Sisport”的体育中心——就安静地卧在城市边缘。
这里原是菲亚特汽车公司的员工体育俱乐部,如今临时扮演着尤文图斯训练基地的角色。一片修剪整齐的绿茵场在视野中铺展开来,远处是几栋低调实用的建筑,其中最显眼的那座是基地的媒体中心。
这里环境开阔,空气清冷,带着草皮和泥土的气息,与都灵城内的喧嚣恍若两个世界。然而,这片宁静在基地的入口处便被打破。
围堵在大门口的记者们熟练地架起长枪短炮。因扎吉的灰色跑车刚减速,车窗两侧便被话筒和录音笔团团封住,几乎要递到他的下巴。
“皮波!新车真够拉风的~”
“皮波,聊聊你的新座驾和它的副驾驶幸运儿呗?”
“昨晚有人拍到你在夜店喝到凌晨,旁边是位棕发美女,里皮近期给全队下达的禁酒令,对你是不是形同虚设?”
“听说更衣室有传闻,亚历克斯和齐祖走得更近,这会影响到你们‘锋线双子星’的默契吗?”
问题像连珠炮般砸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因扎吉刹住车,脸上自动挂起那副招牌式的、略带玩世不恭的微笑。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外,做了个干脆的暂停手势。
“伙计们,大清早的就这么热情?”他话音里带着笑,目光扫过一张张急切的脸,“要是里皮看见我在这儿开起新闻发布会,非得让我背着齐祖绕场跑二十圈不可——你们谁想替我试试?”
人群里爆出一阵笑声。车子缓缓往前挪动,一个声音不依不饶地追问:“所以夜店那位棕发美女是真的咯?”
因扎吉转过头,朝那个方向眨了眨眼:“如果我说那是我失散多年的表妹,你们信吗?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好奇是谁总能在半夜拍到这么‘清晰’的照片,这技术不用来拍战术分析真是可惜了。”
在记者们更大的哄笑声中,他轻点油门,车子滑入基地大门。脸上的职业笑容这才松弛下来,化作一个无奈的摇头。
真是永不落幕的滑稽剧。他在心里哂笑。每天早上准时上演,剧情雷同得让人想打哈欠——豪车、美女、更衣室秘闻,队友间的爱恨情仇……这些被精心调味的花边新闻,比球场上的战术变化还要层出不穷。
不过至少,今早这出戏码还算有趣。
他吹了声不成调的口哨,将车利落地倒进专属车位。总比上周那个说他“为情所困、形销骨立”的离谱头条强。天知道他只是吃了不新鲜的海鲜,在洗手间和马桶培养了一整夜感情。
他拎起训练包甩上肩头,朝主楼走去。还没推门,熟悉的喧闹声就已穿透玻璃涌来。蒙特罗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正争论着什么,夹杂着戴维斯带着荷兰口音的笑骂,还有皮耶罗慢条斯理却总能引发哄笑的调侃。
他下意识地抬头瞥了一眼。三楼那扇窗后,似乎有个模糊的身影正立在那儿——应该是里皮。
教练总是喜欢在那个位置俯瞰他的王国,像一位船长在舰桥上凝视甲板与海面。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门口那场小小的闹剧,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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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塞洛·里皮的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落在窗外的训练场上。他身后的办公桌上,摊开着未来两周的赛程表。
意甲与欧冠的双线压力将在四五月间达到顶峰,一周双赛的节奏,对任何球队的体能和阵容深度都是考验。
窗玻璃映出他微蹙的眉头。轮换,必须像钟表齿轮一样精密。主力要留给关键战役,而替补与多功能球员则必须随时能填上空缺。联赛是必须守住的基石,欧冠则是登顶欧洲的绝佳机会。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一套稳定高效、足以支撑双线作战的战术体系。
解决方案,或许就在近期反复打磨的那套442菱形中场里。
这套体系的优缺点,他再清楚不过。相比层次立体、边路稳健的3412,菱形442的边路覆盖略显单薄,但它真正的优势在于中路的控制与攻防转换的效率。
“关键在于节奏,”他低声自语,“盯死后腰,绞杀中路,然后快速反击。”
这个阵型把中场四人收缩成富有弹性的菱形,不追求前场高压逼抢——那需要更多进攻人手,并非它的强项,核心目标是在对方中场腹地,尤其是最关键的后腰位置,织起一张防守网。
靠后腰德尚(塔奇纳迪可替补)在菱形最底端的大范围覆盖拦截,再加上右路迪利维奥(孔蒂轮换)、左路戴维斯(佩索托可从左后卫上调客串)两名全能边前卫在菱形两翼适时内收,协助防守,就能让对方的后腰失灵,没法从容把球传到前场。
一旦在中场断球,皮球必须在最短时间内交到菱形顶端——前腰齐达内的脚下。由这位真正的司令塔发动闪电反击,直接联系锋线:皮耶罗能回撤衔接,因扎吉专注门前抢点。这种从防守到进攻的快速切换,效率极高,也最节省全队体能。
进攻会以“四人小组”的模式推进:一名前锋(皮耶罗)拉边策应,吸引防守;前腰(齐达内)送出精准传球;同侧的边前卫或边后卫果断前插,拉开宽度;而另一名前锋(因扎吉)就像潜伏的鲨鱼,游弋在禁区最危险的地带,只等最后一击。
“精髓在于‘四人进攻、六人防守’的瞬时转换。”他默念道。
当皮球在对方半场时,中后卫、后腰,还有没参与这一侧进攻的边前卫,必须立刻收缩成紧密阵型,间距得当、互为犄角,为随时可能到来的反击布好防线。
窗外,球员们的车辆陆续驶入。里皮转过身,将雪茄凑到鼻尖轻轻一嗅,却没有点燃。他走向战术板,拿起马克笔,在“442菱形中场”周围,画了一个坚定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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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更衣室的门,一股混杂着消毒水、旧皮革和男性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扎着一头细辫的戴维斯正单脚站着,和留着寸头的佩索托争论一双球袜的归属。已有些许秃顶迹象的齐达内靠在柜子前,安静地系着鞋带,听见动静抬眼朝他点了点头。房间另一头,老将迪利维奥试图用一瓶运动饮料贿赂年轻的后腰塔奇纳迪,好让他帮忙按按肩膀。
“哟,我们的封面先生驾到!”正对着镜子抓头发的皮耶罗从镜中瞥见他,头也不回地说,“门口那群‘蜜蜂’今天又给你编了什么新故事?我猜肯定有‘夜店’‘美女’和‘禁酒令’三个关键词。”
因扎吉把训练包扔进自己柜子,顺手捞起旁边不知谁的一卷绷带丢了过去:“错了,亚历克斯。今天的主角是你和齐祖。听说你俩在更衣室里亲密无间,都快成连体婴了。”
房间里顿时爆出一阵哄笑,连齐达内也抿着嘴摇了摇头。
蒙特罗加入调侃:“这我倒能作证,昨天战术课,亚历克斯确实挨着齐祖坐。”
“那是因为我受不了某人非要拉着我分析上周对方门将每次扑救先迈哪只脚!”皮耶罗精准地把绷带扔回因扎吉怀里,“是吧,我们伟大的‘禁区数据狂魔’?你那套左脚偏好论到底准不准啊?”
同样是夜店常客的塔奇纳迪把刚套上的训练服扯松了些,挤眉弄眼地插话:“要我说,亚历克斯,你与其关心门将的脚,不如让皮波解释解释另一只脚——照片里那只涂着红指甲油的脚是怎么回事?可以啊皮波,顶风作案?”
话题陡然一转,好几双眼睛立刻亮晶晶地看向因扎吉。
“说到这个,我还是来回答亚历克斯的第一个问题。”因扎吉不慌不忙地把绷带卷扔回器材筐,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是夜店,是家放老爵士乐的清吧。第二,也没违反禁酒令——”
他故意顿了顿,等大家都竖起耳朵,“我点的是姜汁汽水,加冰加柠檬,只是看起来像金汤力。至于那位女士,”他转向塔奇纳迪,“是酒吧的驻唱,过来问我点歌。红指甲油?阿莱西奥,你看得可真仔细。”
戴维斯放弃争夺球袜,转过头来,小辫子随之一晃:“得了吧皮波,半夜十二点泡在酒吧喝姜汁汽水?你什么时候改信摩//门教了?”
“不过是给自己松松绑罢了。”因扎吉解着外套扣子,抬眼瞥了他一下,“需要我提供酒吧电话让你去核实吗,埃德加?”
更衣室里响起一片带着笑意的“噢——”声,不知是相信还是纯粹起哄。
“完美的无罪证明?”皮耶罗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梳子。
“至少证明我的经纪人该去谈谈那家酒吧的安保了,狗仔居然能混进去。”因扎吉耸耸肩,“要么就是那些家伙该换台像样点的相机,好歹把杯子里到底是酒还是饮料拍清楚吧。”
德尚缠着脚踝绷带,抬头打趣道:“下次去酒吧,建议你带个牌子,上面写‘我在遵守禁酒令,杯中物乃无酒精饮品,摄影时请开微距模式’。”
“好主意,迪迪埃。或许我该直接印在T恤上。”因扎吉迅速套上训练衫,一本正经道,他顺手从柜子里摸出那罐常备的婴儿手指饼干,捻了一块丢进嘴里。
齐达内终于系好了鞋带,站起身,用他那带着法国口音的意大利语慢悠悠地总结:“所以,结论是:皮波在遵守纪律,亚历克斯在研究脚,而我们——”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该出去用脚训练了。”
“听到了吗,数据分析二人组?”戴维斯笑着推了皮耶罗和因扎吉一把。
“快点,伙计们!”队长孔蒂适时拍着手走进更衣室,“上课时间到了。谁最后一个到战术室,今天负责给所有人捡球!”
更衣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哀嚎和匆忙的脚步声。因扎吉笑着跟在队友后面小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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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整,阳光正好。等到所有队员在战术室集结完毕,里皮便再度展开对菱形442阵型的讲解。这套体系他们已反复打磨多日,但每次回看前一天的对抗赛录像,教练总能抠出新的细节。
里皮的声音平稳而冷峻,逐帧分析球员的动作和跑位。不过台下并非全然肃静。
“看到没,他又在画那个菱形,”戴维斯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佩索托嘀咕,“我都快梦见这玩意了。”佩索托憋着笑,假装咳嗽掩饰。
另一侧,皮耶罗用笔帽轻轻戳了戳因扎吉的手肘,眼睛盯着前方,嘴却微动:“赌一万里拉,他接下来肯定要说‘六人防守四人进攻’。”
“你输定了,”因扎吉目不斜视地回应,“我赌他说‘保护第二落点’。”
果然,里皮敲了敲板子:“注意第二落点的控制。尤其是前锋回撤后,中场要立刻补上那个位置……”皮耶罗翻了个白眼,假装记笔记,在本子上画了个小人举着白旗。
战术分析会结束后,球员们踏上草皮进行场上训练。训练严格遵循着里皮定下的节奏。先是十五分钟全身拉伸,接着是让不少新队员头皮发麻的四公里匀速跑。不过对于主力队员们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寻常的工作日。
进入技术训练环节后,场上自然地按位置分成了几组。
门将组单独练习接球、挡球、抛球和扑救。几名主力中卫搭配替补轮换,在助教摆放的标志碟之间模拟禁区内的防守场景。他们既要卡住中路抢点线路,又要兼顾边路传中后的头球解围,时不时还要演练双人协防补位的默契,不时有吼声响起:“看人!看球!别让他绕到身前!”
中场球员们则被圈进12×12码的小区域,展开6v2高强度、快节奏的“抢圈”。规则很简单:外围多人传倒,中间两人疯狂逼抢,所有触球必须一脚出球。助教在一旁盯着他们,反复强调“一脚出球,别粘球”。
前锋组的训练更具针对性,他们在禁区弧顶到点球点的区域内散开,轮流接应来自左右两侧力度、弧度各异的传中球,完成抢点推射、冲顶或凌空打门。
因扎吉刚完成一组禁区内的抢点推射,微微喘着气调整步伐。首席助教拿着战术板小跑过来,径直走向了刚刚完成一脚长传调度的齐达内。
“齐祖,”助教抬高了嗓门,压过场上的嘈杂,“教练让你抽半小时,和皮波专门练练‘鱼钩跑位’。多给他送直塞球,重点是抓反越位那一瞬间的默契。”
齐达内了然地点点头,转向射门区,朝因扎吉招了招手,又随意点了名在场边活动的替补后卫:“你来,帮忙做个防守参照。”
因扎吉小跑过来,额前的黑发已被汗水浸湿。听到要练习“鱼钩跑位”,他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他最擅长的、也是最依赖中场喂球的进攻方式。
鱼钩式跑位是一门精妙的摆脱艺术。
前锋先在越位线附近横向移动,牵制住后卫;当中场队友准备出球的一刹那,他突然一个短促有力的V形回撤,甩开紧贴的后卫并确保自己不越位;就在后卫迟疑或跟进不及的瞬间,他已变向加速,以爆发力纵向反插防线身后,接球射门。整个跑动轨迹先横、后撤、再前插,形如鱼钩。
此举成功的关键,在于前锋启动的突然性与中场传球时机、精度的高度契合。
“老规矩?”他抹了把下巴的汗珠,问道。
齐达内已经把球踩在脚下,应道:“嗯。你先从越位线启动,回撤的时机和幅度你自己把握,但启动反插的瞬间要坚决。我会看你的肩膀。”他指的是因扎吉回撤后准备前冲时那一瞬间的沉肩动作。“球可能给到你身前,也可能给到脚下,你要自己调整。”
两人在禁区右肋选好位置,那名替补后卫乖乖站好,充当一个“会呼吸的障碍物”,主要任务不是真抢断,而是帮助判断越位线,提供防守存在感。
练习开始。
因扎吉平行于后卫站定,先向外线做了一个轻巧的移动。齐达内在靠后位置控球观察。只见因扎吉突然急停,用小碎步快速向后回撤了两步,身体微微转向,既保持着对球门的观察,又随时准备发力,就像一只时刻准备扑食的狐狸。跟防的后卫下意识地跟了半步,防线出现了一丝松动。
就在回撤将尽、重心落于右脚的刹那,他做了一个极短的垫步动作——右脚轻轻在草皮上点一下,像是踩弹簧前的压缩,身体重心骤降,膝盖弯曲角度增大,上半身进一步前倾。这个垫步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肉眼看甚至像一个停顿,但恰恰是这个动作,极具爆发力,让他在0.5秒内完成了从 “回撤”到“前冲”的反转。
下一刻,他上身一沉,迅速反向弹出。几乎同一时间,齐达内的直塞球已然送出,贴着草皮精准地滚向他冲刺的线路上。因扎吉已甩开后卫半个身位,奔跑中无须调整,顺势用脚弓轻巧一推。
球贴着地面,稳稳滚入网窝。
“漂亮!”连一旁路过喝水的皮耶罗都吹了声口哨,“你俩这默契,快赶上我和齐祖的传球精度了!”他故意把“我和齐祖”咬得很重,惹得附近几个球员低笑起来。
“那得先问问齐祖愿不愿意每次都把球传给你。”因扎吉一边小跑着捡球,一边回头调侃,“毕竟不是谁都能像我一样,跑出这么清晰的线路。”
齐达内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线路是清晰,但某些人的庆祝动作要是能收敛点,也许裁判就不会总盯着他看了。”他指的是因扎吉进球后有时过于激动的表现。
训练继续。每一次成功的配合后,两人只是简短地交换个眼神,或击一下掌;偶尔出现失误,齐达内会用手势示意“我的”或“再快一点”,因扎吉则点头调整。
半小时很快过去,当助教吹哨示意结束时,因扎吉的训练衫已彻底湿透。他走向场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瓶,大口喝着。
“怎么样?”皮耶罗溜达过来。
“舒服。”他呼出一口气,用湿漉漉的胳膊蹭了下额头,“就像给一把好枪配上了最准的瞄具。”
技术训练告一段落,真正的“魔鬼时间”才刚开始。前海军陆战队教官、被全队私下里称为“魔鬼教练”的文特罗内早已等在场地中央。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属于纯粹的体能淬炼:无休止的折返冲刺、爆发跳跃、障碍突破。空气中只剩下沉重的喘息与教官短促的指令。
训练中最刺耳的声音是场边那只铜铃——第一个撑不住退出的球员必须亲手摇响它,铃声会响彻整个场地。“耻辱的钟声”无人愿意承担,因扎吉也不例外。
当文特罗内终于吹响结束哨,多数人已连走回场边喝水的力气都不剩,只得彼此搀扶、低声笑骂着“简直疯了”。
休息过后是半小时的战术演练。球员按比赛阵型分组,演练攻防转换、定位球配合、边路与中路的进攻串联。身体虽疲惫,头脑却必须保持清醒。
上午的训练在精疲力竭中告一段落。球员们拖着灌铅般的双腿挪回更衣室,快速冲淋,洗去一身汗水和草屑。随后鱼贯进入基地食堂,在营养师的监视下,消灭定制午餐:精确计算过的蛋白质、碳水化合物与蔬菜水果,每一口都关乎下午能否撑住。
有人望着盘子苦笑:“这饭吃得比训练还需要纪律。”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至少不用摇铃。”一阵低低的笑声掠过餐桌。苦中的那一点甜,大概就是还能一起苦中作乐。
午休是紧绷节奏中难得的松弛片段。多数人选择瘫在休息室的软椅上,戴维斯已经打着轻微鼾声。齐达内和孔蒂在角落对弈国际象棋,棋子落下时轻手轻脚。皮耶罗和因扎吉并排躺着敷冰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上午那记回撤垫步,是新琢磨的?”
因扎吉闭着眼,嘴角微扬:“文特罗内上周加练爆发力时提的。”
“难怪。齐祖那脚传球也够刁的……不过比起上午战术课上那赌约,‘第二落点’,嗯?”
“一万。记得给。”
皮耶罗佯装叹气,从冰袋下抽出手,做了个点钞的动作:“现金没有,明天食堂多给你拿盒酸奶。”
“成交。”
“上午最后那个球,你被队长和奇罗(费拉拉)锁死在左边线那会儿,其实可以直接踢出去争个界外球的。”
“然后呢?把球权拱手让回去,等他们慢悠悠掷进来,我们再组织一次?”
“总比被断球打反击好。”皮耶罗侧过头,“皮波,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宁可冒险把球往人腿上踢,也不肯简单处理。”
“那是因为有时候,简单处理等于白送。”因扎吉也偏过头,和他四目相对,“记得去年对帕尔马吗?我被卡在底线上,身后是布冯,眼前是圣西尼,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回传或者硬突,我却把球踢向他小腿。”
皮耶罗想起来了:“然后球弹出了底线,我们得了个角球。”
“没错。角球开了出来,你头球摆渡,我垫射破门。所以你看,当传中路线被封死、突破也不可能的时候,把球送给对手的腿,换个角球……不坏。”
皮耶罗沉默了几秒,忽然轻笑:“狡猾。”
“这是智慧。”因扎吉纠正他,重新闭上眼睛,“反过来也一样。如果看到对方后卫已经失去平衡、马上要一个大脚把球解围出边线,你就该立刻闪开,别让球碰着你。白送他们一个界外球?没门。”
“如果什么都做不了,那就想办法得到点什么。”皮耶罗挑了挑眉,“就算做不成英雄,至少也别当傻子。”
“差不多。我不在乎球踢得好不好看,只在乎能不能创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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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里皮的想法,上午的训练注重技术、体能和战术理解,下午则侧重实战应用,两者互补形成完整的训练体系。
下午三点,炼狱重启。长达一小时的11对11对抗赛开启,专门用于实践上午强调的战术纪律。跑动、呼喊、哨声、球鞋摩擦草皮的锐响,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片灼热的战场。
一次教科书般的防守刚刚完成。
对方后腰在德尚和适时内收的右边前卫迪利维奥的联合压迫下出球失误,球被德尚干净断下。攻防转换的绿灯亮起——按照反复演练的剧本,球应立刻输送给已回撤到中场空当接应的齐达内,由他发动闪电反击。皮耶罗见状开始向左边路拉扯,准备带走一名中卫,为真正的杀招创造空间。
而那个杀招,皮波·因扎吉,几乎在德尚触球的同时悄然启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齐达内可能接球的方向,肌肉紧绷,只等那脚撕裂防线的直塞传来,便会沿着最经济的路径弹射而出,直插心脏地带。
然而,预期中的传球并未经由齐达内到来。
德尚断球后抬头,他看到了举手要球的齐达内,也瞥见了右前方那片开阔的空当——以及正在那里全速前插的迪利维奥。或许是一瞬间的犹豫,或许觉得这条边路更直接安全,德尚脚腕一抖,将球直接斜传向了边路。
对于因扎吉而言,这个选择如同正在精心计算中的一击被突然掐断了引线。他原本蓄势待发的冲刺节奏一滞。
他看得清楚,迪利维奥在接球前已显露出疲态,那是一次从由攻转守,再立刻转为全速前插的连续消耗。
这脚传球,意味着进攻将从边路重新组织,意味着他之前为反越位所做的一切隐藏和调整,此刻都失去了突然性。
更糟的是,迪利维奥在体力透支的情况下停球稍大,被回防的对方球员截断。
一次完美的反击机会、一次可能由他终结的进攻,因为一次偏离战术核心的传球,化为乌有。
他只能无奈地停下脚步,双手叉腰,望着丢失的球权,脸上写满了错失良机的惋惜与不解。
“停!”哨声响起,所有球员都停了下来。
“迪迪埃!”里皮几步踏入场地,直接指向德尚,“告诉我,我们中场断球后的第一原则是什么?”
德尚喘着气,抹了把汗:“尽快把球交给齐祖。”
“那么你刚才做了什么?”里皮的目光扫过脸色发白、还在剧烈喘气的迪利维奥,又盯回德尚,“你看到安杰洛(迪利维奥)已经冲刺了多远吗?你把球传到一个连职业球员的肺都会烧起来的距离,然后指望他接球、过人、再传中?你看不到齐祖已经跑出了空当,正在等你的球吗?还有皮波!他的启动你看不到吗?他等的就是齐祖那脚能结束比赛的传球!”
他转向全体队员,声音在安静的球场上回荡:“这就是我们要消灭的错误!一次成功的防守,因为一次不动脑子的传球,变成了拱手送人的球权!菱形中场为什么有效率?因为每个人都知道球会去哪里,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迪迪埃把球给齐祖,齐祖就能盘活全局,让两三个点同时参与进攻。可这次传球,让安杰洛白跑一趟,让皮波的跑位变成了无用功,让亚历克斯的拉扯失去了意义,浪费了四个人的努力,只因为没有执行最简单的第一原则!”
他用手指重重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胜利不只靠腿,更靠这里!尤其是你,迪迪埃,你是节拍器,你的选择决定全队的节奏。”
德尚面色凝重,深深点头:“是我的错,教练。”
因扎吉吐出一口气,与同样露出苦笑的皮耶罗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机会从赛场上溜走的感觉,比单纯的体力消耗更让人疲惫。
“记住这种感觉!”里皮严肃道,“记住因为一次愚蠢的传球,而扼杀一次得分机会的感觉。现在,重来!迪迪埃,我要你连续十次,断球后第一脚就找到齐祖,哪怕他被人贴着。其他人,跑你们的战术路线,相信你们的队友会做出正确选择。”
“都给我时刻清醒着!传球不是看谁在空位就传给谁,而是要知道传给谁,能最大化全队的进攻威胁。宁传威胁位的半空当,不传安全位的大空当!”
汗水早已浸透训练衫,因扎吉在一次全速前插后肺部火辣辣地疼。他不远处,齐达内正双手撑膝,低头急促喘息。就连性格温和的齐祖也曾坦言,在这里练到呕吐“不算新闻”。
对抗赛结束后又是一轮技术训练时间。
球队随即散开,那些需要针对性补强的球员前往指定区域加练,另一批人马则集结起来,进行定位球专项演练。进攻组一遍遍演练不同角度的射门与传球配合,防守组则重点锤炼人盯人与区域防守的混合策略。之后,两组轮换,交换攻防角色。
最后半小时是恢复环节,冰浴池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鬼哭狼嚎成了日常背景音,按摩床上则上演着各种扭曲的表情。
暮色渐垂,当一天的训练终于结束时,球员们的身体都像被掏空,走路都靠着惯性。
但这没什么好抱怨的。在尤文图斯,每个人都像里皮要求的“野兽”一样训练,直到疲惫深入骨髓,直到麻木成为一种习惯。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在这里,赢球不是目标,是呼吸。平局已是灾难,输球则意味海啸。
在这里,辉煌与痛苦是同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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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训练场空旷下来。因扎吉独自加练完最后一组射门,走到场边,拧开水瓶灌了几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拖长在草皮上。
一个青年队的小球员在远处练习凌空抽射,他的同伴站在侧前方给他抛半高球。他几次试图直接凌空抽射都踢呲了,球滚出老远。那孩子懊恼地踢了踢草皮,固执地继续尝试同样的方式,结果一次比一次糟。
“错误的决策。”因扎吉默默看着,心中评判。
踢呲的凌空抽射,时机、位置、球的落点,全都不对。真正的顶级球员,绝不会在身体失去平衡、球在身后半步时,还强行转身抽射。那只会换来一个滑稽的摔倒,和看台上的嘘声。
他收回目光,拎起装备,离开训练场。
因扎吉最后一个走进淋浴间。温热的水柱冲刷而下,他闭上眼,任由水流划过紧绷的肩背,冲散一整天高强度训练积攒的酸胀。更衣室那边的喧闹已渐平息,只剩下远处模糊的谈话声。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胡乱擦了擦滴水的头发。走到洗手台前,手指在翻盖手机的键盘上停顿片刻,随后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听筒那头传来维埃里活力过剩的大嗓门,背景音里似乎还有汽车引擎的轰鸣:“皮波!这个点打来,该不会是偷懒被里皮罚加练了吧?”
因扎吉扶着洗手台,嘴角不由得弯了弯。“偷懒?在尤文图斯?波波,你不如想象一下门将们集体放弃守门去跳芭蕾。我主要是来关心一下,我们的‘情侣款’座驾,有没有让你在马德里的街头更受青睐?”
“哈!它可比你受欢迎多了!”维埃里在那边大笑,一声短促的喇叭声传来,“昨天还有个模特问我这车是不是限量版。我说当然,全球就两辆,另一辆在都灵某个无聊家伙的车库里吃灰。”
因扎吉哼了一声:“至少我没把它当做移动把妹广告牌。”
“嫉妒就直说,皮波。不过说真的,我刚瞟到意大利的小报了,‘尤文锋线夜会棕发女郎,里皮铁律成一纸空文’……标题够劲爆啊。怎么样,自由之酒的味道如何?”
“是姜汁汽水。”因扎吉纠正道,“加了很多冰,一片柠檬。至于那位‘棕发女郎’,是酒吧驻唱。而她的丈夫,一位体格看起来能扛起一头牛的先生,当时就坐在我对面。”他揉了揉眉心,“这帮家伙编故事的能力,简直比你的脚后跟传球还不靠谱。害我中午还得去找里皮解释。”
维埃里在电话那头夸张地倒吸一口气:“喂,我那叫艺术!脚后跟的艺术!不过等等,你刚才说……丈夫?就坐在对面?你现在口味这么刺激了?”
“去你的。”因扎吉笑骂了一句,“我是去听歌放松的。”
维埃里吹了声长长的口哨:“失望啊,标题写得跟你要挑战世界似的,结果你跑去做这么纯洁的事。我还以为你终于敢违抗一次里皮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的玩笑味淡了些,“你怎么啦?今天这么正经,搁以前我拿这种报纸屁话逗你,你可不会有耐心掰扯细节。”
淋浴间里忽然静了下来,连偶尔的水滴声也停歇。水汽氤氲中,因扎吉沉默了几秒,毛巾仍搭在湿漉漉的头发上。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开口,声音低了些,“有点烦。这些没完没了的噪音。”
电话那头也静了一下。维埃里再开口时,语气变得随意,却意有所指:“噪音嘛,只是噪音,听听就过了。说说吧,除了莫须有的‘夜会棕发女郎’,最近还有什么真正让你烦心的事?别跟我说是训练太累,你我都知道那不算什么。”
因扎吉垂下眼,看着地面瓷砖上汇聚又流走的水渍。热水带来的松弛感正在迅速消退,另一种更顽固的紧绷从心底漫上来。
他想起圣诞夜皮亚琴察的寒风,想起餐馆里那句轻柔却坚决的“我拒绝”,想起喷泉边她短暂卸下平静的笑脸,也想起路易莎那句刺耳的“盯着你姐姐的男朋友”。
“波波,”他叫了声好友的昵称,后面的话像是被水汽堵住了,半晌才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有时候我觉得,球场上再复杂的跑位,也比不上有些人给你出的谜题。”
他没有提“芬夏”这个名字,但维埃里显然听懂了。作为共享了整个青春岁月的密友,他们一起度假、逛街、泡吧,见证过彼此无数段或长或短的恋情,维埃里太熟悉菲利普·因扎吉的每一种语气:
得意时的张扬,挫败时的焦躁,玩笑时的轻佻。但此刻这种糅合了困惑、无奈甚至一丝……自我怀疑的调子,在谈论一个女孩时,维埃里还是头一回听到。
“谜题啊……”他停顿了一下,引擎声似乎熄了火,“解谜的乐趣不就在过程里吗?尤其是那种看起来特别难解的。急什么,你又不是踢完这场就没下一场了。”
他换上一种更轻松的口吻,“不过,要是真被谜题搞得训练都分心,下次你来马德里玩,我车库里的‘情侣款’随时借你兜风,说不定吹吹风,脑子就清楚了。当然,副驾你得自己找人。这儿的西班牙女郎真的不错,个个热情似火。”
因扎吉终于低笑出声,那点沉郁的气氛被好友粗线条却温暖的插科打诨搅散了些。
“知道了。你先顾好你自己吧。”
挂断电话,淋浴间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手机合起来,拿起衣物。
-
夜晚的别墅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叉子偶尔轻碰瓷盘的细响。
因扎吉面对着一盘只撒了少许海盐和黑胡椒的意面,随意地卷起送入口中。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静静躺在餐桌上的手机。
大约一个月前,某种抓心挠肝的焦灼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几乎是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冲动,从西蒙尼那里用一句含糊的“有点事想问”作借口,要来了芬夏的电话号码。
那一串数字被他存进通讯录,联系人姓名只留了一个简单的“A.”。那是“阿洛黛拉”的首字母,一个只有他明白所指为何的备注,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它的特殊性与自己那点不愿承认的忐忑。
然而,拥有号码不等于拥有勇气。整整一个月过去了,他只发出过两条信息。
第一条,是在某场比赛后的深夜。精疲力竭,却又被胜利和残留的肾上腺素搅得难以入眠。他盯着那个“A.”看了很久,最终打出一行字:
【今天进了两个。希望你在米兰一切都好。
菲利普】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的心跳竟比面对空门时还要剧烈。回复在半个小时后到来,简洁,礼貌,像她本人:
【恭喜。这边天气很好,谢谢。】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延续话题的迹象。他对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最终把手机扣在胸口,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因为她至少回复了而感到一丝慰藉。
第二条,是在一周后。他路过一家画廊的橱窗,看到一幅描绘地中海阳光与柠檬树的油画,莫名觉得她会喜欢。这次他斟酌更久:
【在都灵看到一幅画,想起了陶尔米纳的柠檬。】
这次回复得快了一些。
【那色彩会很明亮。】
没有问他是在哪里看到的画,没有说“你也喜欢画吗”,更没有说“下次可以一起回西西里看看”。对话再次戛然而止。
现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已经微凉的面条。他翻开手机屏幕,又一次点开了与“A.”的对话界面。那两条孤零零的短信躺在空白的背景上,上面是她的回复,下面是长久的沉默。
要发点什么?报告今天的训练?太刻意。
问问她的学业和生活?那更像是西蒙尼会关心的事,且显得他别有用心。
分享一个无聊的趣事?似乎过于轻浮,与那两次未能推进的对话基调不符。
他用键盘打出一段话:【晚上好。今天训练时,基地草坪上的水管突然爆开了,一群青年队的小孩跑过去玩水。】打完,又逐词删掉。这太像没话找话。
又试:【都灵的春天来了,草皮颜色深了些。】再次删除。平淡得像气象报告。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无力感涌上来。
他宁愿此刻站在球场上。至少在那里,他清楚地知道球门在哪里,知道该如何跑位,如何完成致命一击。
也许,她根本不想被打扰。两次礼貌却疏离的回复,难道不是一种温和的拒绝吗?自己再发信息,会不会变成惹人厌烦的纠缠?
他停住敲击的手指。
他烦躁的是什么?
他现在的样子,和傍晚训练场上那个一次次对着错误的落点固执起脚的孩子,有什么区别?
结果一次比一次糟糕。
那个在他心里叫嚣的声音,它拒绝接受现实,还在对着一个已经关闭的空当拼命呼喊“传给我!”。它一直试图执行那个最初的完美构想:发出信号,得到回应,得分。
“现实不是战术板,皮波。”他对自己说。人也不是足球。
达尔文怎么说来着?适应。不适应的,被淘汰。
禁区里,他是适应的大师。他能从最微小的后卫重心变化里,嗅到新空当诞生的气息。为什么面对芬夏,他就变得如此笨拙,变成一个不肯放弃早已失效战术的菜鸟?
想象很完美:球恰到好处地传到脚下,他无需调整,从容起脚,洞穿网窝。可假如球落在了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或者它恰好在到他脚下之前弹了一下呢?
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都知道那个完美的射门机会已经不复存在了。
“杰出的球员与其他普通球员的区别之一,就是他们能够接受半秒钟前还在向他们招手的良机在顷刻之间消失的现实,并能保持沉着冷静不强求的心态。”里皮在战术室里对他们说,“当A计划破灭时,你要尽快止损,临时制定一个B计划。”
“接受现实吧,皮波。”他喃喃。
接受那个缝隙已经合拢的现实。接受“我拒绝”就是最终的判罚。没有吹哨,没有申诉。把球回敲,重新组织,把目光从那个消失的空当移开,投向更广阔的球场。
这感觉有点像认输,却又不同。认输是放下球离开赛场,而制定B计划,是留在场上,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踢。
他退出短信界面,合上手机,在暖光里静坐了片刻。餐盘里,最后一口意面早已凉透,他用叉子卷起来缓缓送入口中,然后起身收拾。水流哗哗地冲过瓷盘,短暂地填满了房间。
擦干手,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部沉默的手机。他没有停留,转身走进客厅,按开了电视。体育新闻主持人熟悉的声音涌出。
那道始终无解的谜题,或许不再去强求答案,就是当下最清醒的B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