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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两个人的假期(下) ...

  •   他们骑上车,不再谈论诗歌。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路过一个个街道、花园、圣坛和角落,直到骑出城区。

      熟悉的河岸小路在眼前展开,波河像一条绸带,从城市西侧蜿蜒流向东南。河水在冬季里显得沉静缓慢,泛着灰蓝色的波光,对岸的树林或许在某个明亮的春光中舞动过青绿,但现在只剩下疏朗的、苍黄的枝干,静静倒映在水中。

      芬夏放慢了速度,车把偏了偏,留出一个恰好能并肩骑行的距离。舒服的安静笼罩着他们,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混着水流的细碎絮语。

      前方不远处,另一道更清瘦的水影正汇入波河——那是特雷比亚河。它从利古里亚亚平宁山脉的深处诞生,奔流一百一十五公里,最终在皮亚琴察的西侧找到归宿。人们说它是意大利最干净、最野性的河流之一,此刻隔岸望去,它的水色比波河更清浅,两水交融之处,隐约能辨出一道细微分界。

      骑过一段长长的直道后,芬夏开口,声音混着风声传来,话题却转得有些远。

      “十一岁那年,有一次,妈妈和我骑着自行车来到河边。那时候,我们刚从伦敦搬到这里。吉儿很不开心,我呢,其实也不太适应,但我不会说出来。我妈妈能看出来。”

      “那天下午,吉儿和爸爸在院子里画画,我和妈妈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然后,妈妈转过头来看我,对我说:‘我们也去找点有意思的事做吧。’她竟然回屋换了运动裤,还从车库里搬出两辆自行车,她骑爸爸那辆灰色的,我骑我的小车子。我们就那样骑出院子,骑出小镇,穿过皮亚琴察那些迷宫似的老街,最后停在了这条河边。”

      风拂过河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也更清晰:“那天的阳光真的很好。河湾深处散落着旧码头的遗迹,一些斑驳的石阶半浸在浅水中,残破的木桩在风里伫立着。下午的光就那样漫过来,把石头、木桩,还有整片水面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岸边的水杨和桤木随风轻摇着,枝叶摩挲的声响里,偶尔有一两只苍鹭展开双翼,贴着水面掠过,又很快消失在远处的河湾里……”

      “这里曾经是很繁荣的港口。”因扎吉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遗址,“本世纪初才停用。几个世纪以来,人流从四面八方涌动到这里,聚集了集市。商贩高声叫卖,商船络绎不绝,船舷间堆着成箱的货物。”

      “是啊。”芬夏应道,“从罗马时代开始,这一片土地尽管时常处在喧腾的新生活之中,却依然,久久保存着旧时代的痕迹。”

      她静了片刻,他们的车轮又转了好几圈,她才继续开口:“那一天,我们又往南骑了一段,到了特雷比亚河和波河交汇的小公园,站在那儿能看得很清楚——特雷比亚河的水是透亮的浅绿,裹挟着山野的干净气息;波河的水是温润的浅灰,带着河谷沉淀的厚重感。它们撞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声响,只有两道水线彼此缠绕,浅绿混着浅灰,泛起银亮涟漪。”

      “妈妈当时就站在观景台边,看着那片交汇的水流对我说:‘芬夏,你瞧,两条这么不一样的河,也能在这里好好相处。’”

      风把她的话音拂向远方,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已故的母亲,用这样一种近乎温存的口吻。

      他侧过头看她。很快,他让声音染上和她一样的轻柔:“她是在告诉你,就算你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像两条不同的河,也总能找到相处的方式,对吗?”

      “嗯。”芬夏说,“那时候太小,总是似懂非懂。”

      “你母亲……”他斟酌着词句,“是个很特别的人。”

      芬夏没有回头,但他看见她握着车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是的。”她说。

      前方,河流相拥处的小公园渐渐显现轮廓。

      低矮的石砌护栏沿着河岸蜿蜒,几株老橡树撑开冬日光秃却遒劲的枝干,树下散落着几张墨绿色的长椅。因扎吉放缓车速,偏过头看向芬夏。

      “要不要进去歇会儿?”他问,“顺便把午饭解决了。我带了三明治,昨晚自己做的,早上出门前热过。”

      芬夏点了点头。他率先转了进去,在一张面向两河交汇处的长椅旁停下,单脚支地,伸手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包裹仔细的牛皮纸袋。袋口用浅棕色棉绳缠了几圈,打得很规整。

      午间的公园里几乎见不到人影,只有阳光铺在草地上,将稀疏的草叶照得泛起一层倦怠暖意。

      “你会做三明治?”芬夏在他身旁停稳,把车靠在了长椅边。

      “总不能天天在外面吃。”因扎吉已经在长椅一端坐下,正在解纸袋上的棉绳,“而且,有时候加练结束,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冰箱里有什么就凑合弄点什么。煮个面、烤片面包、或者随便夹个三明治,算是……生存技能。”

      纸袋被打开,简单干净的食物香气飘散出来,烤过的全麦面包表皮微焦,里面隐约可见深绿的罗马生菜、浅色的帕尔玛火腿。他拿起其中一份涂抹了白色酱料的,用裁切整齐的烘焙油纸托着,递给她。

      芬夏接过,在他身侧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三明治入手带着微凉,她没有立刻吃,而是抬眼看向他,嘴角露出一点笑意:“你还是不吃任何酱吗?我记得以前,你连番茄酱都要仔细刮掉。”

      因扎吉咬了一口自己那份纯粹的火腿与生菜组合,咀嚼了几下,咽下后才耸了耸肩:“是啊,为了我可怜的肠胃——除了不得不吃我妈妈调的酱以外。你那份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特意做了清爽版的。酱料是用希腊酸奶调的,加了点柠檬汁和蜂蜜,还放了点切碎的莳萝提香。”

      芬夏掀开油纸一角,小心地咬了下去,全麦面包的韧劲、火腿的咸鲜,生菜的清脆,再加上酱料的柔和口感,微酸、清甜,层次丰富。

      “很好吃。”她咽下后,认真地对他笑了笑,“莳萝的味道很特别,刚好中和了火腿的咸,一点不腻。”

      “喜欢就好。”他应道,“我也是第一次调酱。事实上,莳萝还是昨晚在院子角落那排香草盆里现摘的,”见她眼睛微微睁大,他挑起一边眉毛,嘴角噙着点孩子气的得意,“还带着露水呢,绝对新鲜。我想着试试应该不错。”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有你的,菲利普。”她摇了摇头,顿了顿,“不过玛丽娜阿姨确实很厉害,很懂得照料它们。小时候去你家,厨房窗台上总晒着这些,罗勒、迷迭香、百里香……还有你摘的莳萝。阳光透进来,满屋子都是干净的植物味道。我妈妈后来也试过在阳台上种罗勒,可惜总养不好。”

      “我记得,你小时候好像也挺喜欢花花草草的。”他说,“有次在我家后院,你蹲在一丛薄荷边上看了好久。西蒙尼蹲在你身后看你。我走过来,他还冲我嘘了一声,把我给拉走了。这小子……”他轻哂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是啊。”她说,垂下目光,宛如看见夏日午后绿意盎然的庭院,那片自己指尖将触未触的薄荷叶子,“不过我喜欢的,是它们长在野地里的样子。不规整也不刻意。风一过,自顾自地摇。它们自由的气息,没有哪种香味能与之媲美。”

      她的话,让他想起了更早的时光。在社区的简陋球场上踢球,一些从地面缝隙里倔强钻出的野草,踩不垮,压不倒,比赛前后都要冒出来。

      他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完,妥帖地叠好油纸。“我喜欢植物的生命力。”他说。“有时候,它们甚至谈不上多么漂亮,只是就那么活着,就让人觉得倔强,有藏不住的蓬勃生气,让人精神振奋。”

      等芬夏吃完,他们把包装纸收好,起身推着自行车,沿着护栏缓步前行。

      河流交汇处比远处看来更为宁静奇妙。特雷比亚河的水流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透彻,切入波河更迟缓的灰蓝水体中。它们并不急于融合,而是在相接处拉出一道长长的渐变线,像两种不同质地的丝绸被小心翼翼地缝合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水声混着欢笑声传来。

      公园中央那座原本沉寂的圆形喷泉,此刻竟苏醒了。几股银亮的水柱从池心喷涌而出,在午后的光线中划出圆弧,再坠回池中,溅起细密水花。阳光穿透水幕,折射出小小的虹彩。

      一群孩子正围着喷泉嬉戏。他们挣脱大人的手,尖叫着冲进溅落的水雾,又大笑着逃开,鞋袜踩湿了也不在乎。最大的女孩试图用手去堵正在喷水的孔洞,被水柱冲得一个趔趄,引来同伴更响亮的哄笑。

      芬夏停住脚步,望着那片水光潋滟的喧闹,孩子们毫无保留的快乐。他们就像一群羽毛未丰却迫不及待想试飞的小鸟。

      她忽然将自行车靠向身边的因扎吉。

      “帮我拿一下。”

      没等他反应,她已经脱下短靴和袜子,整齐地搁在石砌护栏边。她赤脚踏上冬日冰凉的地面砖石,微微瑟缩了一下,没有停步,向着喷泉走去。

      因扎吉愣在原地,一手扶着一辆自行车,看着她的背影。

      芬夏在池边停下,溅起的水沫沾湿了她的裤脚。她伸出手,轻轻探进了那道坠落的水帘。冰凉的水流瞬间包裹了她的指尖,顺着掌心蜿蜒而下。

      她闭上眼,仿佛在感受某种愉悦。她索性卷起袖子,将整只小臂都伸了进去,任由水流冲击,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和金发。

      一个穿着绿色毛衣的小女孩跑到她身边,仰着头好奇地看她。芬夏低下头,和小女孩对视了几秒。很快,她用指尖弹了些许水珠,洒向小女孩的额头。小女孩惊讶地睁圆了眼睛,抬手摸了摸额头,随即咯咯笑起来。她学着芬夏的样子,用小手掬起池边的水,笨拙地洒回来。

      因扎吉清楚地看见,芬夏的脸颊被冷水激得泛红,那层平静就像是被水洗去。她侧身躲开小女孩的反击,笑盈盈地,陶醉地,自顾自地,热烈地生长和欢腾。

      生命的喧嚣就这样莽莽撞撞地闯入了午后的沉静。

      一种清晰的喜悦自心底涌起,几乎让他屏息。当然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慌张,还有无措的紧张,但此刻最真切的,的确是喜悦。他感觉他的灵魂——他实实在在、无可争议的灵魂,那个以前从未被他认真思忖过的部分——不断膨胀、舒展,直到他觉得这副惯于奔跑的躯壳都显得过于窄小,无法容纳这丰盈的一切。

      喷泉依旧往上喷涌,水柱在阳光下闪烁如融化的钻石。芬夏和那些黑头发的本地孩子被围在这片发光的水幕之内,水珠洒落时,所有人都仰起脸——仿佛那上面有他们所欲欢庆的一切:天堂,天父,耶稣,玛利亚,每个人心底想得到的一切,绝妙的奖品,无比的幸福。
      肺里的空气逐渐变得干燥而清凉,每一次呼吸都让他指尖发麻。

      上帝啊,这就是你想让我获得的吗?在球场之外,你也想赐予我无与伦比的幸福吗?

      他再一次意识到,情感之泉正在涌起。

      芬夏转过身,水珠从她的发梢甩落。她望向他,一步步走回干燥的草地,走向他站立的地方。

      从他的神情里,她看到了某种明亮而确信的东西。美丽的喷泉多像是一片海市蜃楼,只不过透过海市蜃楼,人们看到了他们想要看到并渴望看到的东西:清泉、绿洲、触手可及的慰藉。但身处其中,芬夏很清醒。甚至于,从十一岁那年,那只命运的皮球迎面而来的那一刻起,她都很清醒。

      很久以来,她活在一种无人知晓她沉默之所在的生活中。她明白所有的一切。
      她凝望着这个对着她微笑的男人,他似乎像任何一个厌倦了暧昧、夜店与红唇的意大利男人,在对他所期待的、即将降临的幸福生活而微笑。

      这就是结局了吗?
      上帝为每一个黑发黑眸的情人预先写好的,皆大欢喜的完美终章?
      她同样微笑起来。

      当然不是。

      如果她真的相信上帝,那她,阿洛黛拉·兰佩杜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她看透了菲利普·因扎吉情感世界的运行法则——一个莫比乌斯环,由“征服”与“厌倦”首尾相连,永无止境地循环。
      他是球场上的禁区之王,天赋过人,激情四溢,他沉迷于捕捉、冲刺、在电光石火间完成致命一击的极度快感。他习惯于在得手后寻找下一个目标,下一处等待被攻陷的领地。
      情感关系是奖杯和娱乐,用以点缀他的人生。

      成为他清单上又一个被征服的编号?

      怎么可能?

      她走向他,她的暧昧,她的疏离,她的嘲弄,她此刻湿着发梢站在他面前的姿态,从来,从来都不是,为了成为他收藏的一部分。

      她要彻底颠覆这个循环。

      一个看似触手可及却永远差之毫厘的进球,会是她给予他最珍贵的礼物。

      风吹过,带来喷泉清冽的水汽,吹动她额际的一缕湿发。她走回他面前,在石护栏边坐下,仔细穿好鞋袜。再起身时,脸上那种孩子气已褪去。

      “擦擦脸。”他说,目光扫过她眼睛,拿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没想到你会……”

      “没想到我会这么幼稚?”她接过手帕,棉布上还带着他衣袋里的余温。她没有立刻擦拭,反而抬眼看他,冲他甜蜜一笑,“偶尔为之。就像你说的,生命有时候也得有点蓬勃生气。”

      -

      晚餐在镇上的一家老餐馆里进行。餐馆不大,墙壁上挂着泛黄的风景油画和旧照片。每张铺着红白格桌布的小方桌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铜制油灯,火焰在玻璃罩里轻微摇曳。

      来之前,他们先回了趟家,放好自行车。因扎吉换了一整套正式的行头——炭灰色的精纺羊毛西装、熨帖好的浅灰色羊绒高领衫、质感厚重的海军蓝克什米尔羊毛长大衣,芬夏只是换上了她的那件驼色大衣。当知道他们还要单独出去吃晚餐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身后几道目光的温度——吉儿戏谑的,西蒙尼关心的,父母关切中带着期待的。

      他看着面前的金发女孩,她的大衣已经脱下,露出里面简洁的奶油色针织裙。柔软面料下隐约可见的身体线条,让他有一瞬失神。

      其实从表面上看,芬夏用餐的仪态无可挑剔,对侍者的询问回应得体,时而对他的话题报以微笑。但是,因扎吉渐渐发现,她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常常会越过他的肩头,投向墙上某幅画模糊的远景,或是窗外沉入暮色的街角,眼神变得邈远而若有所思。

      那眼神里有一种他捉摸不透的忧郁,一种朦朦胧胧、他看不清的追求,好似她的思绪正漫游在另一个远非这间温暖嘈杂餐馆所能触及的世界。

      “芬夏。”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轻磕在木桌上,发出细微的笃声。油灯的光映在他的侧脸,软化了他瘦削、俊美的轮廓,却让眼底的情绪更加灼热,“我爱你,爱得有点忘乎所以了。”

      她握着叉子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平安夜,你说我像一朵云,不属于任何一片固定的天空。但现在我想告诉你,我爱上你了,正因为爱你,我想为你停留。”

      他凝视着她,目光专注得近乎恳切,如同他的生存状态,内心所有交战无序的苦痛,她自有解答之方。

      “这朵飘忽的云,想为你停留。想试着扎根,哪怕就扎在你窗外的土壤里。”

      “即使……”他自嘲一笑,“即使都灵的那一晚,只是你的一个心血来潮的玩笑,一次冒失的引诱,但现在,掉进网里、无法挣脱的人是我。我举手投降了,亲爱的。”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隔着小方桌递向她,是一个毫无保留的姿态,“我不想,也没那个心力再去分析‘我们究竟合不合适’,再去用那些冷静到可怕的词汇解构爱情。那会让我恶心。我只知道,此刻,此地,我渴望你,无可置疑,也无法抗拒。”

      餐馆里更安静了些,远处厨房传来模糊的吆喝,隔壁桌一位老先生对伴侣低声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温和的笑语。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玻璃窗上映出室内温暖的倒影,以及他们相对而坐的身影。

      他忽然伸回手,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砖摩擦发出短促声响,他绕过小方桌,来到她的身边。
      他俯下身,双手捧起她的脸。他的动作似乎没有平日的自负与掌控,只有一种坚定的、无法再忍耐片刻的迫切。即使,未获应允。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唇印在了她的唇上。

      芬夏的嘴唇起初有些凉,带着葡萄酒的淡淡涩香。在他温热的触碰下,那点凉意迅速消融。她闭上眼睛,仿若有一条无形却有力的锁链,将她从冰冷的高处拽下,拖向一片温暖灼人的火焰。她的身体在他的怀抱里,在他的体温和不容拒绝的温柔中,变得绵软,仿佛可以就此沉沉睡去,永远不再醒来。

      但在她的意识深处,另一个自己却悄然抽离,悬浮在半空,俯视着下方相拥的男女。她看着“她”的手臂迟疑地抬起,最终环住了他的脖颈,收紧。她看着“她”的唇瓣开始生涩而逐渐热烈地回应。那个抽离的灵魂感到四周空气比冰还要冷彻。

      不知过了多久,唇瓣分离。餐馆里有人注意到这一幕,发出几声善意而理解的轻笑,随即又融入背景的嘈杂。角落里,一位乐师调试了一下手风琴,传来几个零碎的音符。窗外的老树上,一只寒鸦蓦地叫了一声,嘶哑短促,划破天幕,旋即又归于沉寂。

      此时此刻,夜色茕茕,情爱正炽,一切都醉人心魄。

      因扎吉的额头轻抵着她的,他抚摸着她的脸颊,拇指摩挲过她微烫的皮肤,低哑的嗓音里浸满了决心:“我们在一起吧,芬夏。不是尝试,不是游戏,是真正地在一起。”

      芬夏缓缓睁开眼。热吻润泽了她的眼眶,让她的眼神看起来迷离而深邃。她望着他,听着他这番话语,淡淡地勾了勾唇角,仿佛这些话只能惹她莞尔一笑。

      仿佛他这番炽烈的告白,在她听来,只是某个早已读过的故事里,一段注定要发生的、美丽而令人叹息的章节。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掠过他英挺的眉骨。
      窗外,寒鸦又叫了一声,这次,飞远了。

      “抱歉,皮波。”她说,“我拒绝。”

      -

      菲利普·因扎吉俯视着面前的女人。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却照不进那双眼睛深处。她不再有片刻前接吻时的柔软,也不再需要任何刻意的引诱或姿态,她变回了那个最原本的她,他无法真正触及的阿洛黛拉·兰佩杜萨。

      冷静,神秘,令人疑惑。

      如果说,在这场情感的牌局里,他已经果断地亮出了自己所有的牌,那么她只是向他从容地展示了手中握着的一整副牌背。图案华丽,却无人能破译其下的代码。

      对于芬夏这样一个充满惊喜与未知的盒子而言,永远都有一个“还未打开”,永远都有一句“尚未可知”。他感觉自己像在迷雾中开车,太早驶上了一条看似繁花似锦却实为歧途的路,如今想调头,却发现来路也已消失,只剩下陌生而令人心慌的荒原。

      挫败感并非陌生的滋味,在球场上,它意味着被拦截、射失点球、输掉比赛。但那种挫败清晰明了,有迹可循,可以被训练、分析和复仇。而此刻的挫败,却混杂着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那套在球场与情场无往不利的法则,他那引以为傲的、总能精准洞悉对手(或猎物)意图的直觉,在她面前彻底失灵。他像一个信心满满的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对方却只是微微一笑,将筹码轻轻推回,连赌局本身都仿佛不屑一顾。

      更让他痛苦的是,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仍然渴望她。即使被她如此干脆地拒绝,即使自尊正在发出尖锐的警报,但那份被她点燃的情感并未熄灭,反而在冰水的浇灌下,滋生出更加顽固的焦渴与痛楚。

      他沉默地坐回自己的座位,拿起酒杯,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骤然空茫起来的胸口。
      他试图扯出一个惯常的、无所谓的笑容,但肌肉僵硬,最终只化作嘴角一丝苦涩的抽搐。

      “我明白了。”他说,目光垂落在格纹桌布上一点深色的酒渍,“这顿饭……我出去吹吹风。”

      他没有看她,起身走向餐馆门口略显拥挤的衣帽架,动作有些匆忙,几乎撞到一位端着盘子的侍者。他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盏油灯照耀下令人无所遁形的方寸之地。

      室外,冬夜的寒气让他发热的头脑得以稍稍冷却。他靠在餐馆外墙上,看着白色烟雾在门灯下扭曲飘散。街道潮湿,映着零星灯火,远处传来模糊的狗吠。

      餐馆的门又被推开,一阵暖气和笑语涌出。芬夏也走了出来,正在穿大衣,看到他,她脚步未停。

      “阿洛黛拉?我的天,真的是你!”

      一个略显尖锐、带着夸张惊喜的女声响起。街道的另一头,正快步走来一个穿着时髦外套、妆容精致的女人,手里还夹着细长的香烟。她看起来有些面熟,因扎吉皱起眉在记忆里搜索。

      芬夏停下脚步,脸上飞速地掠过一丝不快。

      “路易莎。”她点点头。

      路易莎。她在皮亚琴察的老同学。岁月让她变得艳丽,但眼底的某种神情依稀如旧。

      “我简直不敢相信!”路易莎的目光在芬夏和因扎吉之间来回逡巡,最终牢牢钉在因扎吉脸上,迸发出更耀眼的光彩,“菲利普·因扎吉!皮波·因扎吉?哦,我的上帝!我现在可是你的球迷!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和阿洛黛拉……”她拉长语调,视线暧昧地在两人之间流转,“一起吃饭?”

      因扎吉礼节性地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现在没心情应付球迷,尤其是这种场合下的。

      路易莎却丝毫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她亲热地想去挽芬夏的手臂,被芬夏一个轻微的侧身避开。

      “亲爱的,你可真行,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路易莎毫不气馁,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旁边的因扎吉听得一清二楚,“你们在一起了?什么时候的事?怪不得……怪不得你后来对那些追求者都不屑一顾。”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瞟了因扎吉一眼,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女人们才懂的秘密。

      芬夏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地说:“我们刚巧碰到。”

      “刚巧碰到?”路易莎咯咯笑起来,显然不信,“在这么个浪漫的老餐馆‘刚巧碰到’?得了吧,阿洛黛拉,对我还瞒着?你忘了我们小时候……”她刻意停顿,目光在因扎吉脸上绕了一圈,享受着这短暂的、充满暗示的空白,“……那些‘分享’秘密的夜晚了?”

      这个女人的话像一根细针,挑起了他心中此刻的疑惑。分享什么秘密?关于谁的?关于……他吗?还是关于西蒙尼?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芬夏,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端倪。

      芬夏只是撩了一下被风吹到脸侧的发丝:“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路易莎。没什么值得提的。”

      “怎么不值得?”路易莎像是被激起了某种好胜心,也或许是身上那点淡淡的酒气在作祟,她转向因扎吉,笑容灿烂,“你可要小心我们阿洛黛拉。她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但心里全是鬼主意。小时候就是,只要是她盯上的,总能用自己的方式攥到手里。”

      她故意眨了眨眼,“不过,她眼光倒是一直很高。看来现在是终于找到配得上她的人了?还是说……”她拖长声音,目光停在芬夏脸上,带着恶意的试探,“你终于肯承认了?承认你从小时候起,眼睛就一直盯着你姐姐的男朋友?菲利普·因扎吉——那时候可是吉拉索先把他带回家的,不是吗?”

      空气骤然凝固。

      芬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她的声音依然控制得很好,甚至带上了一点漫不经心的轻蔑笑意:“路易莎,你喝多了。陈年旧事,也值得你记这么清楚,编出这么丰富的故事?”

      因扎吉的心脏却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随后又以混乱的节奏撞击胸腔。吉儿的男朋友。是的,少年时那段短暂、青涩、几乎被成长洪流冲刷得模糊的恋情。但芬夏……从小就……?

      路易莎讪笑了一下:“好吧好吧,算我多嘴。旧情人变新欢,也没什么稀奇。”她甩了甩头发,把那个烫手的问句再次抛向芬夏,“总之,恭喜你们‘终于’在一起了?”

      芬夏没有回答这个带着刺的“恭喜”。她甚至没有再去看路易莎那张写满窥探与挑衅的脸,只是平静地看了看腕表,好似刚才那番对话不过是蚊蝇嗡鸣。

      “时间不早了。”她礼貌而疏远地说,“我们先走了。再见,路易莎。”

      她说完,对因扎吉示意了一下,便径直向前走去,甚至没有回头确认他是否跟上。

      因扎吉几乎是无意识地对路易莎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大步追上芬夏。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谁也没有说话。刚才餐馆里的温热、亲吻的悸动、表白的孤注一掷,都被冬夜的寒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令人无措的猜疑。

      走出几十米,转过一个街角,将路易莎和那片令人不适的灯光彻底甩在身后。街灯更加稀疏,黑暗浓稠起来。

      “芬夏。”他开口。

      她放缓脚步,侧过头,绿眼睛在阴影中看不出情绪,却让他想起那一晚,同样的眼睛在情欲迷离后恢复清亮,带着审视与评判看着他的模样。

      “嗯?”她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舌尖抵住上颚,“她为什么会那么说?”

      寒风卷过街道,吹动她大衣的领口。她开口:“那时候,你和吉儿好得不行。也不知道为什么,路易莎,或者还有其他一些人,她们老是无端地怀疑,觉得其实我也喜欢你。”

      因扎吉紧盯着她,不愿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执拗,追问道:“那么,你喜欢我吗?”

      她站住了,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就在他以为她会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却摇了摇头,转回了头。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零落地送到他耳边:

      “别想太多,皮波。”

      这句话是肯定吗?听不出。是否定吗?也不像。还是,仅仅是她随手抛出的又一道谜题?

      他僵在原地一瞬,看着她的身影即将再次融入前方的暗色。他最终只能迈步跟上,与她保持着半步之遥的距离。他无从分辨,也无从追问。他只知道,自己正深陷一片名为“芬夏”的迷雾之中,找不到方向,也看不到出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两个人的假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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