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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两只手 她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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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了门对着他笑:“欢迎回家。”
薛莲山在她脸上吻了一下,觉得她非常可爱,像苏格拉底那个天天甩手的学生。金雪池跟在他身后往里走,谈起皮萨罗的那通电话,他说知道了;又谈起薛家槐在发烧,他睁大眼睛问:“咦,怎么搞的?”
她怕他怪她没当好监护人,嘀咕说不知道。
薛家槐正在听收音机,见他进大步进门,很欢喜地坐起身。他伸手在儿子脑门上摸了摸,又拍了一下头顶,“圣诞快乐,爸爸回来啦。这几天没给金阿姨惹麻烦吧?”
金雪池替他答,“没有。”
薛莲山一屁股坐在家槐床边,对她说起话来:“你知道唐三娘怎么死的?她有高血压,有一天吃完饭刚站起来就倒了下去,就那么死了。最可笑的是她把芳樽关在一个屋子里,只有她自己有钥匙,天天亲自去送饭水;她一死,玉振堂乱成一锅粥,谁也没管芳樽,结果芳樽也饿死了,黄泉路上还赶得及做个伴。”
“啊,简直是笑话一样。这两人曾经都风光过呢。”
“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这样的事连古代的皇帝都无法避免。”他喟叹道,“也不知道我将来——”
“刘彻嬴政也属于穷兵黩武、不积福报之君。你大可以放心,你是民族企业家。”
她去了他办公室一趟,就看到了、记住了。
他哧一声笑了,“墙上挂的那面锦旗——其实不是官方的。”
“那就更是民族的。”她转换了话题,“那你去做什么了?”
“我去之前玉振堂的二把手就顶上了,好在比唐三娘文明,把之前乱砸乱抢的铺子还给了聚义堂,我们好好地划了一下下设店铺。其实也就是一些很小的酒铺、腊肉店之类的,不过苍蝇腿也是肉......”
薛家槐忽然插嘴道:“许叔叔怎么样了?”
“许叔叔没有问起你,他把你忘了。”
“什么?”他的脸迅速涨红了,“我不相信!”
“好吧,问起你了,我告诉他你这回期末考试的历史成绩只有七十一。”
薛家槐怫然用被子盖住头。他只是想表示一下自己会生气,没有真的生气。结果爸爸隔着被子拍了拍他就走了,因为爸爸回来了,金阿姨也顾不上他了,跟着走了。所以把头伸出来后,他发现空荡荡的客房里转瞬就只剩自己一个人。
他是个多愁善感的孩子,然而薛莲山和金雪池是大人。
离开纽约这么久,他第一件事自然就是打电话给叶鼎胜问状况,问完之后,又把公文包里的一摞文件掏出来,都是他和许邦尧整理好的、聚义堂的下属铺子,给金雪池交了个底。
金雪池有点没摸着头脑,总之他跟她说,她就听着。薛莲山最后图穷匕见,“因为不善的管理,这三个铺子的账有问题,然后各个铺子的账和聚义堂的总账也对不上,我们俩实在是对不明白。妹妹你看你最近没事情做......”
“噢,好。”
“你七月毕业,还有半年时间。这段时间来苏兴帮帮我好不好?”
“好。不过不是不让我去苏兴上班吗?”
“暂时的,你一正式毕业我就给你找工作。现在我一只手抓不过来。”
“好。那我也要六点起吗?”
他笑眯眯道:“对。”
“那我做错了事你会生我的气吗?”
“小叶都做得来,博士生哪有做不来的?”
“……是会生气的意思吧?”
“不会,不会。我发现你包容我比我包容你要多。”
金雪池不赞同,她觉得自己怎么对他都是不够的,不过他夸她,她就高兴,高高兴兴抱走了账本。他去跟阿丹阿珊打了个招呼,从厨房拿了一块绿豆糕吃,又重新回到客房,正好看到家槐抹眼泪。
每次看到他哭薛莲山都很不耐烦,但尽量忍住了,站在床头不说话。家槐见他转来,又喜又害臊,把头缩进了被子里。
小男孩起码还有羞耻心,薛莲山见他如此,也不训他了,只问:“哪里不舒服么?头痛?”
薛家槐不说话。
“好吧。”薛莲山隔着被子摸到了他脑袋的轮廓,描摹着他的五官;被子很厚,可依然能感觉到他的鼻骨坚硬,“我没有和许叔叔说你的历史成绩,我说我们现在关系不错,你在学校也交到了朋友。因为这个生气吗?”
不全是,但家槐总不好意思说你俩一走我就很伤心,隔着被子点了点头。薛莲山没料到逗孩子逗过头了——其实也隐约料到了,他自己小时候就特别要脸、特别开不起玩笑,越知道这一点,越忍不住逗家槐,这才哪到哪,你又哭天抹泪的?你算不算男子汉?
“好了,”他最终只说,“没说你坏话,家丑不可外扬。”
家槐猛地探出一个头,“我是家丑吗?”
“你下回考好一点就不丑了。”
“你为什么——你跟金阿姨这么说话吗?”
“哈哈,你要是有金阿姨十之一优秀,我对你就无可指摘了!”
“就是没有呢?”家槐冲他嚷嚷起来,“怎么努力也没有呢?一辈子也没有呢?”
“没有你很有理吗?对长辈说话要讲礼貌,坐下。”
“我恨你!我再也不爱你了!”
“哦,又不爱我了。”薛莲山点点头,“躺会儿吧,吃饭了叫你。”
晚饭没有准时开,延了二十分钟,他不知道佣人怎么回事,去厨房查看,却看到金雪池倚在灶台边搅汤锅。她以为他饿了,顺手夹了一块肉片喂到他嘴里。这个动作是在沉默中很有威力的,亲昵之外,需要他低头去迎合,他下意识地就低头了,含糊道:“怎么亲自下厨?”
“想着给家槐换换花样。”
薛莲山听了不可置信,因为这是他的待遇,她凭什么给家槐做菜吃?“我以为你巴不得这孩子快点走呢。”
“我以为你巴不得我对他好一点呢。”
“不过你确实要对他好了吗?”
“我很看不过眼他不能乱跑乱跳。”
他完全明白了,感念之余,又觉得有点恶心,仿佛家槐是他外置的心肝脾肾,是他天衣无缝的本体延伸出的一个破绽,且仅卖给金雪池看。这个形容又让他觉得一阵恶心,因为心肝脾肾都是柔软又重要的器官。
然而金雪池的情意完全是对他的,对家槐一丝一毫都没有。家槐只有他了,不是他的心肝脾肾,好歹算他一个阑尾。
他上楼去叫他的阑尾吃饭,推门问道:“还恨不恨我了?”
薛家槐刚在泄愤下把收音机的天线掰弯了,怕金雪池讨厌他,正在紧急抢修中;瞥了父亲一眼,哼一声,同时不动声色地把收音机藏进被子里。薛莲山见他停止哭天抹泪,又顺眼了些,用额头顶着他的额头问:“还恨不恨我了?”
薛家槐得到他的亲昵,立刻不恨他了,“一般吧!”
“那下楼吃饭。”
薛家槐仍然说没胃口,因为病快好全了,倘若他有了胃口,金阿姨恐怕会赶他走。薛莲山笑了一声,一把将他抄起来;天旋地转中,他立刻搂住爸爸的脖子,憋了又憋,还是忍不住眉开眼笑了。
第二天开始,金雪池便跟薛莲山一同去上班。
她工作环境、形式、薪资其实都没有什么要求,只要不是重复性工作,只要领导别太严苛就好。在苏兴工作让她感到舒适,因为人人都知道她是薛太太,人人都对她亲切和善;还可以和薛莲山一起上下班,想见他随时可以见到。
薛莲山原来给她安排在楼下的一间集体办公室里,不许她老在他跟前晃。结果他自己又忍不住三番五次地下来看她,碍于有人在,不好动手动脚,说话也怕人听去,只越过她的肩膀看她写几个字。
这份工作和她的专业八竿子打不着,可她做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只要她想做好,什么都能做好。
两人既有这么长的相处时间,回家与薛家槐相处的那点时间也不足挂齿了,金雪池没有下令驱逐他,他也不提,悄然住了下来。偶尔她还会主动跟他探讨一下剧情,他就是再不感兴趣,也像读课本那样逐字逐句地解析了她的手稿,当做一场考试;不管她问什么问题,他对答如流。
“我觉得你写得特别引人入胜。”他对她说,“以前我是不看这类小说的,现在却看进去了。”
金雪池显得很高兴,“是么?你爸爸见不得我写小说,我都不敢和他分享。”
“他就是这样扫兴。”
“唔,他其实是最懂得如何不扫兴的呢,他是太以我的事业发展为己任了。”
薛家槐垂头想:你还为他说好话!他就是纯扫兴,他都不看你写的东西。“总之,我是很感兴趣的。”
金雪池不在乎他感不感兴趣,他不过是个笨笨的小孩子,感兴趣也对她的构思毫无裨益。她只觉得这小孩子怪有风度、怪好玩的。
原定她毕业后结婚,现在两人都等不及,春天就要结。年前薛莲山把一位口碑极好的裁缝从新加坡请来了,为金雪池量体裁衣,一共裁五套,到时候她选一套。
裁缝画图的时候,薛家槐就不经意地走过来走过去。
小孩子的心思在大人眼里原来这么明显,满足小孩子对于大人来说也就是一句话、几两银的事,何苦吊着他呢?
薛莲山遂把儿子薅过来,向裁缝介绍道:“这是犬子,烦请师傅你也替他量一量,制两套冬衣出来。先做他的,过年就要穿。旗袍还可以等等。”
薛家槐立刻装出很不耐烦的样子,裁缝量他的腿长,他就抠指甲、频频向窗外望;裁缝一收软尺,他夸张地大松一口气,跑出门玩去了。
他不知道这裁缝多么有名气,多少名流贵妇约也约不到,一个月里尽给他这小屁孩做冬衣。
冬衣寄过来,一套是驼色的、长度及膝的交领大衣,另一套颇有中国味,是上衣下裳的款式,套在外面的小马甲是狐狸绒的。
室内烧了壁炉,薛家槐穿了大衣却不肯脱,热得整张脸都红了。薛莲山笑得要死,金雪池怕他热出病来,设法把他骗出门,“我们去唐人街买年货吧?”
“我也去吗?爸爸也去吗?”
金雪池借用他的称呼问:“爸爸去不去?”
她身上母性的光辉四散,他一时有点魇住了,轻飘飘地说去,其实原计划要在晚上写几封信的。
隔了不久她又说了一次,那时候她去停车,他先带着薛家槐避到人行道上,四周来来往往的都是华人家庭,全家出动、郑重其事,弄几袋子鞭炮、干货或者桃符回去。不甘落后于其他家庭的那种氛围,薛家槐又试试探探地去拽薛莲山衣摆,如愿被抱起来了,如戏剧演员一样含着骄傲的微笑在舞台装置的托举下越升越高。
因为站在原地不动,薛莲山抱了很一会儿也不觉得累。金雪池是第一次看到,大惊失色,斥道:“别让爸爸抱!”
路人纷纷投来注视,薛家槐忙不迭要往下跳——真让他跳下地了又抹不开面子,又要偷偷哭。薛莲山把他箍紧了,一边安抚金雪池道:“没关系的,十岁的小孩能有多重。”
他在她心里跟纸人没有差别,她都不敢往他腿上坐,家槐怎么能爬上去呢?金雪池暗暗地有点不高兴,只能托住薛家槐的两条腿试图分担重量。
穿过唐人街的牌坊,薛莲山才把儿子放下来,又牵起他的手。家槐因此没觉得特别难堪,起码爸爸是护着他的,增长着他的胆势,牵了爸爸的手,还摸摸索索地想牵金阿姨的手。
金雪池看他不顺眼,把手抱在胸前走路。她这一趟要买纸钱和金元宝,很容易想起了金文彬,金文彬倒是一个非常宠小孩的人,不仅是对她,对所有小孩都如此。过年去别人家去做客,倘若有人要打孩子,此最爱舞刀弄棒之人还要拉个偏架——孩子还小!大过年的!
老豆往她的存钱罐里日以继夜地存东西,存了他坏的习性,存了他好的爱。现在她承袭下来的却只有坏的东西,一半的老豆,没法在她身上复活。
金雪池有点动摇了,甩开手走路,立刻就有汗津津的手来捉她。唉,牵就牵吧!
薛莲山心有所感,虽然他并不直接与她相连接,但低头一看,他们果然通过家槐相连接了。近来他越发觉得她包容他比他包容她还多,她没必要做到这一步,但完完全全是为他做到了;在她那里好像也没什么,她不找他讨论,也不吭声的。他居然还对自己要当她的好丈夫、她孩子的好父亲而犹疑。到底谁是谁的引路人?谁教谁如何走入一段婚姻、如何相爱呢?
今天有月亮,而且特别大、特别圆满,来美国后他再不看阴历了,单知道特定的节日在公历的哪个日子里,却不知道今天是十五还是十六。当然,如果问金雪池,她总算得清楚。他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她在他身边,他也不必问了。薛莲山不禁微微笑起来,再看那月亮,愈发圆满,不是纽约的月亮,而是古中国十五、十六的月亮,千里迢迢来相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