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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两半心   薛家槐 ...

  •   薛家槐过了有史以来最幸福的一个年。

      好多人到薛公馆来拜年,华人、洋人都有,他有点人来疯,穿着新衣要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引得那些大人不得不与他互动;互动却不知道怎么称呼,只得去问薛莲山,于是都知道他凭空冒出了个私生子。

      薛莲山让他回书房学习,别现眼了。金雪池倒觉得不管是喜爱新衣还是喜爱热闹,都使他更像一个小型的薛莲山,有意纵容,“书房我要用呢,就让他在客厅待着吧!”

      薛莲山于是退步道:“到院子里玩去!”

      家槐就跑到院子里玩雪,堆了三个雪人:中间小小的是他自己,左边是金阿姨,右边是爸爸,两两之间代表手的树枝挨在一起。

      他这样珍爱自己的新衣服,结果在除夕放鞭炮的时候追求刺激,点了火也不肯跑,非得等鞭炮响第一声再撒腿跑,玩完才惊觉大衣被炸了好几个洞。他抽抽搭搭地去找薛莲山,当时身边还有客人,薛莲山看儿子这傻样非常不耐烦,叫他记个教训;他只能抽抽搭搭地去找金雪池,金雪池带他上街又做了两套新衣。

      唐人街的普通裁缝肯定比不上之前请来的那一位,不过小男孩的衣服么,谁做都差不多。

      第二日一早薛莲山把儿子从被窝里掏出来,要带他做衣服。他迷迷糊糊地往被窝里缩,说金阿姨已经带他去过了。薛莲山愣了愣,心里不是滋味,怀疑金雪池是不是也腹诽过这孩子傻乎乎的,“你去麻烦金阿姨做什么?你留在这里住多么不容易,麻烦多了,小心金阿姨改变主意了。”

      “我是先找的你,你不理我。”

      “我有客人啊!一件衣服,多么大的事,你非得......以后不许麻烦金阿姨。”

      家槐已然又打起呼噜来。

      薛莲山和金雪池休息不了几天,苏兴的事情简直做不完。他不好意思初五就把她拉去上班,想找点另外的正事给她做,让她去和李伯惠把法律上的离婚手续办了,还拨了一个保镖陪她。

      她把保镖赶了回去,到底对李伯惠有种卫护的心态。李伯惠是受害者,干嘛把他当个恶人似的!

      她打算先打个电话通知李伯惠,结果刚开了个头,那边就挂了。她只好买火车票去当场找他。到了原来的公寓门口,他又不在家;她在宾大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个小时,觉得这样等相遇未免太好笑,又重新回到河畔公寓楼下,找了个咖啡厅坐着。

      她不知道,许邦尧就曾坐在这个位置上等他们。

      那回李伯惠与她偕行;这回李伯惠孑然一身,左手提公文包、右腋下夹了两盒燕麦,是茫茫的黄昏里一个快速移动的黑影。她迅速追出去,喊他的名字。

      李伯惠警戒地回过头——他总是这副表情,谁来跟他说话,他都防备、冷淡、不信任,仿佛你要来抢他的钱一样,就算你是来问好的;任谁看了这副表情,也懒得跟他问好了。只有她是例外。现在他把这副表情也对她摆出来,一双眼依然瞪得很大,但不颤动了。

      “新年好,阿惠。”她踌躇着说,“我在电话里——”

      “外面冷,上去说吧。”

      金雪池遂跟他上楼,风跟不进来,里面的空气自成一派。虽然都是冷,但外头冷得辽阔,楼栋里涌动着潮湿的阴冷,仿佛有重量,压在本就重的大衣上。她住在这里的时候并无此感,因为这里是她的家;现在只觉得是李伯惠的家。

      一进屋,这种感觉又模糊了,因为陈设居然没有怎么变动。除了她那天匆匆用行李箱带走的一两件衣服、三四本书,其他衣服、书仍然在原位,她最喜欢的一个荷叶边陶瓷茶杯还盛着半杯咖啡,两人一起去夜市淘的土耳其手工毯仍铺在浴室门口,一顶白色毛毡圆帽还挂在门厅的三脚架上,仿佛她刚刚才脱下来。

      她如梦似幻地把正戴着的帽子挂在了白帽旁边,不好问怎么不清她的东西,只能换种方式问:“家里怎么没有节日氛围?”

      李伯惠倒了茶来,“洋人不过春节,医院一直在上班。晚上也没空,最近有人给做了一桩媒。”

      “恭喜你。”

      都靠人做媒了,比起喜,不过是松了一口气。女方条件一般,只读到初中,家里开了个早餐店,下面还有一批弟弟妹妹。他不在乎,是华人就行了,他都三十岁了,再不成婚实在不像样子。

      然而金雪池也不问对方是个怎样的人,上来就用恭喜堵住他的嘴,又道:“正好你也快结婚了,我们赶快去把手续办了,也方便你挑日子。”

      “你今晚住哪?”

      “一会儿我去找酒店。”

      李伯惠用一种奇异的腔调说:“我们现在可还是合法夫妻啊!你背叛我,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金雪池又变化成女神,“对不起。”

      他眼睛也不眨地盯着她,其中夫妻的情分不多,更多的是动物的神态。她霍然站起身,不等把腿从沙发和茶几的夹缝中抽出来,他已经抓住她的双臂将她重重摔在了沙发上。

      金雪池一下子火了,抄起茶几上一个瓷盘就往他头上砸,盘子四分五裂,同时就有粘稠滚烫的液体滴到她脸上。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管扒她的衣服;她静下来,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闻到一股很浓的腥味。

      “阿惠?”她叫了一声。

      他就进入她了。金雪池念头转了几转,没有反抗。最后感觉他快到了的时候,正准备提醒,他直接射到了她体内。

      她跳起来就往盥洗室跑,哗啦啦一阵水声。李伯惠沉重地跌坐到沙发上,想去摸手帕,但是几次都没能把手精准地伸到口袋里去,只好拈起沙发上罩着的衬布一点点擦脸,刚把血擦尽,金雪池裹着一条大毛巾转来,将第二个碟子扣到他头上。

      她没有再管他,回卧室关上门,睡是肯定睡不着了,做起原地蹦跳。

      夜已经很深了,万籁俱静,她能听到自己蹦在地上咚咚响、血液和呼吸在体内奔腾的声音,然而外面始终阒寂,洗漱乃至走路的动静都没有。

      她怀疑自己会不会把他砸死了,出去看他,发现他端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血都凝固成了褐色,只被眼泪冲开两道。

      第二天他请了假,和她商讨婚应该怎么离。美国离婚必须上法庭,由一方起诉另一方,列明离婚理由,一般都是虐待或者通奸等等。金雪池的脸有些挂不住,她一点也不想在法庭上被指控为通奸。但她留下这样的记录倒不要紧,横竖这个社会上有薛莲山替她保驾护航;要是李伯惠留下记录,他的工作、社保、晋升恐怕都要受影响。

      两人从社区咨询处回来一直保持着沉默,最终她说那就算我通奸吧。李伯惠冷笑一声,什么叫算她通奸,就是她通奸。然而他也只是在心里想一想,到底如何按罪名还得仔细商榷。下午还有事,他说晚上再谈。

      晚上跟他谈也是谈不出什么结果的,她一向知道。

      她于是打了个长途电话给薛莲山。薛莲山在那头道:“不要紧,官司都是活的。非要按个罪名的话,精神虐待怎么不算虐待?无故沉默、拒绝情感交流都算精神虐待,这理由体面,算在谁头上都没事。”

      “可是工作人员说要证据,虐待要受伤鉴定书。”

      “他不是在医院工作吗,让他的同事开一个精神衰弱的鉴定,就是受了精神虐待了。我一会儿帮你们联系律师。嗯,而且妹妹,我建议是让他来起诉你,我可以保证你的生涯不受到任何影响。他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冷暴力女性的影响是不好的。”

      “我也这么想。”金雪池高兴了,和他聊起天,“你中饭吃的什么?”

      “我还没吃呢。你吃的什么?”

      “我吃了个墨西哥卷。你要按时吃饭呀。”

      他轻笑道:“好,一会儿我也让人去买墨西哥卷。”

      “其实不好吃。”

      “海上生明月,千里共不好吃。”

      她纠正道:“只有一百多里。”

      三天后薛莲山请的律师到了费城,又告诉他们宾夕法尼亚州离婚非常难判,最方便离婚的地方在内华达州的里诺,而且只有该地允许精神暴力这种理由。不过想在里诺离婚,他们还需在当地连续居住六周。

      李伯惠的工作根本不容许他连续请六周的假,他目前还是见习医生,很容易被辞退。一旦被这个与学校培养相衔接的医院辞退,他再以华人的身份去别处找工作就难了。

      “算了吧。”他说,“反正各办各的酒席,也不是非离婚不可。”

      “两边孩子都算我们俩生的?”

      李伯惠顿了顿,“你非要离,那也等到......我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圣诞假加上休假加上请假我也凑不出六周。我不会跟你去里诺的。”

      他就又上班去了。金雪池只好又给薛莲山打电话,薛莲山听完了,让律师接,问到底是谁来监督这个六周。律师说那里有个专门的离婚牧场,老板会盯着;他们也可以选择住酒店,提前告知酒店经理。此外还要有居住痕迹、消费记录来佐证是他们两个人在里诺生活......

      他说:“没问题,我去找人问问。你暂且留在费城,让太太先回来,如果有不用李先生亲自待六周的办法,她也不必亲自待六周。”

      金雪池是买火车票去的,自然也买火车票回。距离出发还很有几个小时,她告别了律师,去花鸟市场买了一束冬青、一个青蓝色的描花釉瓶,迎风往公寓的方向走。街景萧瑟,风也越刮越大,她眯起眼睛,冬青枝条上一颗颗红的果实因此轮廓模糊,像灯笼发光,抱在怀里,手臂都无端热起来。

      这样一瓶花摆在茶几上,就像给公寓多点了许多盏小灯。

      李伯惠还没回家。她满屋子转了转,又想收拾几件衣服走,可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只小皮箱,什么都装不下。只好继续放在原位,供李伯惠凭吊。

      坐了片刻,她戴上帽子走了。

      她回到纽约的时候,薛莲山已经跟里诺某个酒店的经理取得了联系,让律师再雇一个女人同去,她和李伯惠都不必去了,只需在开庭的那天去一趟。对于李伯惠抽不出六周的空闲,他很理解,并不出言讽刺;对于金雪池,他则是不舍得叫她离开自己那么久。

      李伯惠回家发现她已经走了,打电话来问。薛莲山刚接完上一个电话,顺手接了他的,两人都沉默一阵,最后薛莲山告诉了他后续如何,“暂定在三月二十三日,是个周末,我想你应该方便去一趟。车票我会提前寄给你。”

      李伯惠的心越听越冷,到头来这婚还是能离,薛莲山还要给他报销车票......当他负担不起么?但他理应把名存实亡的婚姻离掉,人家替他把问题都解决了,到这一步,他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我会去的。我一次也没赢过你了,我认了。”

      “我并不这么认为。你比我年轻,你前途光明,你有一颗慈悲心。还没有谢谢你救我一命。”

      “......你恢复好了吗?”

      “谢谢关心,我目前很好。只是记性有时候不太好。”

      “算幸运的了,多吃肉蛋奶吧。”

      薛莲山笑了笑,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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