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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爱的桥段叫我怎么写   薛家槐 ...

  •   薛家槐回来后,借花献佛,送给金雪池一个头骨。

      这个头骨当时与许多个头骨一起陈列在一位私人收藏家的场馆里,全是从战场上搜集来的、如假包换的日军头骨。薛家槐去看了一圈展览,非要薛莲山买一个。

      金雪池刚收到头骨时莫名其妙,看久了,心里竟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情感,摆在了书桌边的柜子最上层,很符合一个断案小说家的格调。

      薛莲山替薛家槐美言道:“家槐送你的。”

      “家槐从哪里能买到这种东西。”

      “那我就不知道了。”

      隔几天薛莲山又开始试探着说圣诞节家里就两个人会不会太冷清?洋人都是一大家子一起过。金雪池一点也不觉得冷清,她倒是知道薛莲山喜欢热闹,而且她不忍驳回薛莲山的提议——原来她对他是言听计从,不知何时开始,他得征询她的意见了,她还不答应。

      三番五次后,她受不住了,让步道:“好吧,圣诞节让他过来吃顿饭,就只吃顿饭,不能留宿。”

      “妹妹……”他用下巴蹭她,“一顿饭吃到九十点钟,再让家槐冒雪回到他的小房子里去吗?”

      “他的房子可不小。”

      “很清冷的。”

      “有一个保姆、一个司机、一个佣人。”

      薛莲山霍然站起身,绕着屋子走了两圈,似是渐渐下定了决心,大步跨到她面前。她并不怕他,目不转视,预备和他唇枪舌战一番。

      然而他问:“要我求你吗?”

      “不。”金雪池立刻道,“好,好,他来住一个晚上。”

      他便喜笑颜开,俯身吻了吻她的头顶,“谢谢你。”

      圣诞节早上她去做了个头发护理,回家就看到家槐出现在了书房里,乱翻她东西。

      她正要阻止,随后发现薛家槐很有品味地在看自己的小说手稿。

      金雪池静悄悄地退下了。

      薛家槐其实一点也没看进去。第一,他看不明白。第二,金雪池的写作技法非常拙劣,没有任何的爱恨纠葛、情感起伏、难言之隐,一开场就对簿公堂,几个性格特征不鲜明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讲案子,相当无聊。

      可他是一个有心眼的小朋友,他想破脑袋了才想出这个方法讨金阿姨欢心。他忍着困意、电视机里《猫和老鼠》的声响、外面下雪的诱惑,硬看了好几个小时。

      吃中饭时金雪池问起,他立刻表达了赞美,再才吃惊道:“哦,居然是你写的?”

      金雪池得意非凡,“不错!你看到哪里来了?”

      “知县和张捕头去搜地窖了。”

      “那么你知道是谁说谎了吗?”

      薛家槐连人名都没记住几个,只好摇头。金雪池非常诧异,搜地窖不是为了找证据,而是在推理成功的基础上要坐实该犯人的罪行,该人是谁她都写出来了!这孩子的智力当真有问题吗?

      “好吧,”她只能说,“我建议你把前两章再看一遍。”

      薛家槐忙不迭地就开始往前翻。他的头发长长了,是较硬的质地,不打理就横七竖八地支棱着,薛莲山每天刚起床就是这样。

      她没忍住摩挲了几下,再拍一拍。

      薛家槐假装注意力还在书上,实则呼吸都屏住了。金阿姨为何这么变幻莫测呢?说话冷冷的,态度冷冷的,忽然又会来摸他的头,他就如同沸水锅里的食材,翻腾、起伏、七上八下地受煎熬。

      下午时金雪池接到了薛莲山打来的电话。

      “旧金山那边出乱子了,唐三娘不知怎么死了,我得去一趟。”他说,“唉,她死也不挑个好时候,大过节的,害我不能回家。”

      “没关系。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必,我很快就回。只好拜托你照看家槐。”

      “我建议你不要一个人行动。”

      “那边有邦尧呢,邦尧在火车站接我。”

      “记得把这几天吃的药带上,还有便携机器。公司有没有?我马上给你送一趟?”

      “有,有。”他在那头笑,“谢谢太太,别担心。”

      挂了电话,金雪池告诉薛家槐爸爸不能回来过节了。薛家槐的鼻子轻微抽动了一下,他不信爸爸连圣诞节都不过,金阿姨倒是一直不想让爸爸陪在他身边......唉,她不能是故意的吧?

      整个下午他闷闷不乐,什么也不想玩,且守在电话机前,企图亲自接一个也许不会再打来的电话。然而电话机真的响起来了,不等金雪池下楼,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接起来,“你好?”

      那边说:“薛莲山我□□的妈!”

      薛家槐一愣,火气立刻上来了,“你是谁啊?”

      “叫他接电话!他知道他对谁做了亏心事!”

      “你——你污蔑谁?我爸爸从来不做亏心事!”

      薛家槐还要继续与此人对峙,话筒却被从手中抽走了,金阿姨一手撑着台面、一手握着话筒站在他身后,芬芳的长发朝他倾斜过来。他一下子就想不起该干什么了,呆呆地杵在原地,仰头望着金阿姨。

      金雪池没什么可以看的,也就拿一双眼睛瞄着他,因为此事完全与他不相干,开口讲起了广东话。

      他原来特别讨厌身边的广东籍孩子抱团讲方言,可金阿姨就是不一样,金阿姨讲起来有风情。

      电话是皮萨罗·庞打来的。

      金雪池只在薛莲山病时见过这个人,观其行为举止,以为他们是朋友。结果现在皮萨罗说薛莲山抢了他的地,还恶人先告状,要跟他打官司。他打这个电话来就想让薛莲山撤诉,否则三天之内有他好看。

      她说薛莲山不在家,去德州了。

      挂完电话她命令薛家槐不要出公馆,自己开一辆贴了钢板的越野车去苏兴,拨了两个保镖,叫他们去火车站追薛莲山,务必与他同行。回来的路上她买了两份薯条,自己趁热吃了一份,另一份带回去给家槐。

      家槐还是不高兴,也不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情绪、意图,看到她进门了,又有点呆,盘腿坐在毯子上玩自己的指头。金雪池总觉得他智力有问题。其实他只在她面前有点呆,有情难辨,有口难言。发生什么事了?你又去哪里了?你怎么还有空买薯条呢?

      爸爸是很好说话的,死缠烂打就可以对付;金阿姨比爸爸要神秘一百倍,可望不可即,天人一样。不知道他长大后,有没有资格为金阿姨分忧解难呢?

      晚饭在沉默中度过。

      吃完饭,各人到圣诞树下领薛莲山提前准备好的礼物,依然是每个佣人都有。虽然家槐的心愿只是过来过节,但也收到了一套运动装备,包含头盔、护肘、护膝和球鞋。

      金雪池的包裹又是最薄的,里面只有个四四方方的牛皮盒子。盒子里两张厚卡纸,一份是印了长岛庄园地址的担保地契,受让人是雪莉·金;另一份是蓝色硬壳的海岸警卫队船舶所有权证,所有者也是雪莉·金。

      纸张似乎对她有吸力,她的面部都感到一阵微弱的牵痛感,一直一直盯着看,直到壁炉里有柴火啪地响了一声。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全得到了大地的承托,安安稳稳地伏在其上,辉映着月光。

      她从没指望过他把不动产放在她名下,因为一些法律和安全上的问题,他早就设置了信托计划,公司、地产、房产的受益人全是他自己,她知道,也认为这情况会继续下去,他会用他的钱给他自己购置资产。

      然而一座庄园和一艘游艇加起来,迅速就超越其他房产的总价值了。

      礼重情义重,君心似我心。

      家槐还小,不懂她手上两张纸的好处,只知道自己收到了一大包东西,美滋滋地向阿珊要了块抹布擦了又擦,戴上去院子里玩雪了。谁也不明白玩雪有什么好防护的。金雪池也不管他,只说不要跑到铁门外去

      第二日本该将这孩子送走,然而阿珊来报告说:少爷病了。

      金雪池只好去看他,思来想去,是自己泡完澡、喝了几杯酒后直接睡去了,没管孩子,阿丹阿珊也没管,家槐就湿漉漉地玩到很晚才洗澡。唉,他是不是智力有问题?害她不得清闲。

      其实家槐很聪明,家槐故意的。

      金阿姨来摸他的额头了!他一动不动,珍重地感受着,因为不能睁眼,她的形象就并不具体;一双属于女人的、微凉的手拂过,他几乎不能分辨是金阿姨、仙人还是他的母亲。

      木屐的声音即刻远去。他于是知道只能是金阿姨。母亲在这时候绝不会走开,仙人念他是好孩子,要走也会带他一起。

      金雪池找了一颗阿司匹林、绞了一条冷毛巾,折返回来,喊他起来吃药。他一喊就乖乖坐起来,睁开眼,对上了她一双大瞪着的、惶然的眼睛。

      他自己都是一怔。

      她干巴巴地说:“把药吞了。”

      他依言把药吞了。那块毛巾,他原以为就是让自己敷在额上的,可是她亲自给他擦了脸、擦了手、擦了后背,换了几道水,再才让他躺下,将毛巾敷在额上。她用湿的手顺着他的发根向后抚,同时低声问:“你想吃什么?”

      他有很多想吃的,但矜持地表示:“我没有胃口。”

      “金阿姨给你煮排骨呢?”

      “噢......可以,谢谢金阿姨。”

      家槐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只小爬虫,不明白到底怎么一回事,金阿姨为什么又显现出对他在乎的样子呢?总之这个决策是做对了,他又能在薛公馆多赖几天,金阿姨还给他煮排骨吃。吃了金阿姨的排骨,他肯定更不舍得走了。烧退后怎么办呢?摔断一条腿吗?

      想来想去他又觉得伤心、害怕,因为摔断腿肯定是很疼的。

      金雪池在灶台边倚着,心神不宁。他的体温并不算高,但她总担心下一秒就变成肺炎之类的......普通人并不会一发烧就肺炎吧?可是万一呢?她简直看不得家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那样躺在床上,一年过去,他瘦了很多,现在已经是个瘦长的少年了。

      于是她把家庭医生请了来。家庭医生量了量家槐的体温,又开了一颗阿司匹林。

      家槐中午吃的很丰盛,有鸡蛋羹,有冬瓜排骨汤,还有一盘甜甜的小番茄。饭后他厚着脸皮说想看电视,金雪池答应了,他便穿了拖鞋摇摇晃晃地往出走,头发仍然凌乱,背对着她,是确凿无疑的、小型的一个薛莲山。她忽然追上去一把牵住他的走,待那孩子抬起头,一个人又化作两道重影,她在迷茫中头重脚轻,不知是谁在发烧。

      “金阿姨?”

      “走得稳吗?我牵你下去。”

      走得比较稳,但他默不做声地牵住了她的手。

      他才十岁,手几乎跟她一样大,包都包不住;和他爸爸一样,手大脚大的,以后也会长成高个子。金雪池就几乎怔忡地牵着那只手移到沙发边,慢慢松开,又意识到牵的是一只右手。

      她其实觉得这样的情感投射对于薛莲山来说是一种不尊重,因为两个人毕竟是两个人,外貌和性格上都有差别,要给他知道了,他会气个半死,他打心底瞧不上这个儿子。金雪池更瞧不上,小孩在她这里一律是傻子。可就凭家槐能有六分像薛莲山,她就对他有六分的不忍心。

      她曾在加州理工参加过一个学术沙龙,当时所有人都往报告厅跑,说鼎鼎有名的费曼来了。她和李伯惠挤不进去,在无数洋人的夹击中只听到费曼的声音在很遥远的地方作报告。此人认为电子辐射不是单向从过去到未来,而是同时包含向未来传播的推迟波和向过去传播的超前波,导致一种逆向影响机制:未来所有带电粒子的超前波会回溯到现在,与电子的推迟波叠加,才形成观测到的辐射现象。

      简而言之,不仅是过去能影响到未来,未来也能影响到过去。

      这种观点是非常激进的,李伯惠的评价是做理论研究想做出成果太难了,不得不发表一些激进言论,虽然自己都不信、似乎也说不通,但好歹能水一下文章、经费、职称。

      她道:“其实也说得通,数学上就是等价的。”

      “评论家们不就说这只是‘数学对称的产物’,不具备物理实在性么?”

      “好吧,”她笑道,“我就是做理论研究的,谁说一加一大于二我都支持,只要能讲出道理,能养活半个学术圈。”

      李伯惠这人总因为过于务实而无聊。现在忆起来,她又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未来能影响过去呢?命运在她的家族、她身边形形色色的人身上反复回环,避无可避,一条蛇吞噬自己、又长出血肉。又从矿场上来了一个孩子。倘若她对这孩子好,命运是否会对矿场上的另一个孩子做出补偿?

      她一想到爱情,比穷困潦倒的理论研究家还要激进;若是让她再以此命题写文章,压根儿就不愁被报社退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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