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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躲藏 令薛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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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薛莲山意想不到的是,金雪池奉行雷霆手段,从此禁止薛家槐来薛公馆。
他解释说是开玩笑的,金雪池表情上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我问过大夫,大夫说针是扎在血管里的。尤其是治你的病,施的是奇针、险针,那么一弹容易血栓。”
“家槐不懂事嘛。”
她道:“不懂事就是最大的危险。”
不提他和薛家槐之间已经泯恩仇了,小孩子玩闹本来就没轻没重的,谁家的孩子都如此。何况薛家槐只对他这样,对她简直极尽谄媚。
而金雪池说不许他来就不许。她正处于一个年富力强的阶段,既不因稚嫩而柔弱,也不因苍老而悲悯,有最强韧、最冷硬、刀枪不入的心,这孩子再可怜上一百倍也打动不了她分毫。
薛莲山开始爱她,就是因为她像他。他知道说服不了她的。
幸亏他在她的生命里出现得早。
“好吧。”他说,“我定制完了我们的婚礼计划,现在要不要听?还是晚上躺床上讲比较有氛围?”
金雪池选择晚上躺他怀里听他讲。
婚礼由庄重仪式和海滨派对两部分组成,不负基督不负卿。中午他们将在St. Monica Catholic Church举办宣誓、交换对戒的仪式,然后由车队送往圣莫妮卡海滩,请专业摄影师在日落时分摄影,然后举办晚宴、舞会,点心酒水一直供应到第二天早上。
“当天我会把整个海滩包下来,考虑到上层人士不能光脚踩沙,所以要铺很大面积的地毯。然后我打算买一艘游艇——一直有这个想法,是时候去买了,若晚上风大,宾客们可以在游艇上继续玩。”他计划地非常周到,“这些都由我去联系。我布置给你的任务呢,就是你要去买一枚送给我的戒指。”
“那婚纱——”
“你穿旗袍好不好?”
她快乐地说:“那也好。”
“最喜欢看你穿旗袍。”他笑道,“不过婚礼既然是露天的话,最好春夏办,现在不急。等我找好了裁缝,自然要让你去量体。”
他就各种细节跟她聊了两小时,细节到场地周边要提前种棕榈树,数字必须要是九的倍数。
她说:“我都觉得我和阿惠办得那场婚礼像过家家了。”
“并非如此,我只是更会运用金钱。你当时自己办的婚礼还是意义非凡,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哪怕是和阿惠走的?”
“哪怕是和李伯惠走的。你能不能别叫他阿惠了。”
薛家槐再次陷入了无人问津的境地,去不了薛公馆;他的脚踝也好了,没理由让爸爸来看他。他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获得大人的一点关注这么难。
他问方玉燕:“你做什么样的事讨你妈妈欢心呢?”
方玉燕想了想,扳着手指头数,“不挑食,多喝水,早睡觉。”
薛家槐听了难受得抓心挠肝,这根本不能讨到金阿姨欢心,但确实能讨到他亲生母亲的欢心,当着方玉燕的面,拼命忍住了眼泪。问方玉燕行不通。他要问爸爸,爸爸让金阿姨那么喜欢他。
某天放学后,他绕开陈妈的视野,一路跑到苏兴。薛莲山正在办公室里,笑眯眯地迎接了他,又按铃让人端点心和热可可上来。
一周不见,薛家槐发现自己很想念他,试探着要往他腿上爬。薛莲山本来跷着二郎腿,现在放下来了,方便他坐;薛家槐接收到了友好的信号,爬上去后还搂着他的脖子跟他贴了贴脸。
他第一次对自己有爸爸这个事实有了实感,和书里描写的一样,蹭爸爸的下巴会有点扎脸。哪怕爸爸早晨刮了胡子。
“嗨,这一周过得如何?”薛莲山拍了一下他的背,“我本来打算周末去看你。”
“不好。”
“为什么不好?”
“反正就是不好,一个人很无聊。”
“你的朋友不和你玩了?”
“玉燕还是跟我玩的,只是......”
他“只是”了几遍,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像只猴子一样在薛莲山身上乱爬乱拱。这时门被从外推开,秘书端了点心和热可可进来;薛家槐赶紧跳下地站好,脸都臊红了。
薛莲山笑了一声,拿走了一杯布丁,把另一杯推向他的方向。
他仍然不怎么吃甜的。
围着桌子转了一圈,薛家槐又从后去勒爸爸的脖子,第一下勒得相当重,在听到咳嗽声的时候又连忙松了劲,假装没在意他,手还是留在原味。
薛莲山也没去摘他的手,就这么仰着呷了一口茶,然后问:“圣诞节想要什么礼物?”
“什么都可以吗?”
“你总不能要一座广场吧。”
“我想要到你家去住。”
“家槐,我上次和你说过的呀,金阿姨如果不同意,我没法做这个主。这样,我继续去磨金阿姨行不行?”
“你就是敷衍我!你其实也不想和我一起住。”
“没有敷衍你,我想和你一起住。”
“我才不信。”
薛家槐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感到了欢喜,依然搂他的脖子,从后用脑袋用力顶爸爸的脑袋。这场撒娇刚开了个头,秘书又进来了,“太太要见您。”
薛莲山连忙把薛家槐的手扒下来,“请她进来。”
金雪池鲜少来探班,怎么偏偏这么巧,薛家槐一来,她也跟着来了?他莫名其妙地感到了心虚,指了指背后的柜子,“家槐,你要不……”
薛家槐也心虚,从善如流地钻进了柜子。柜子里很闷,有股樟脑味,两扇柜门中有一道缝隙;他用眼睛贴着这道缝,好似有一条冰冷的小舌头在舔舐他的眼皮。
金阿姨走了进来,声音是在他面前从没有的温柔,“我没有打扰你吧?”
“怎么会。”
金雪池的目光落在托盘上,两杯布丁。薛莲山欲言又止,编假话在她那里肯定是破绽百出,他真是有点怕她的敏锐——刚才就不该把家槐藏起来,他怎么想的!
但她没借题发挥。“珠宝匠给我打了个样子,我带来给你试试圈口合不合适。”
他沉默地伸出手,看着她把那个小金圈往他无名指上套。
“好像小了一点点。”
“没关系,紧一些好,不然容易掉。”
“不好,勒得血液不流通,还是要再放个两毫米。”金雪池把样品摘下来,朝他笑,“我把你送的戒指拿给那个意大利珠宝匠看,他说他能设计一个相对应的款式。”
薛莲山垂眼盯着无名指上的勒痕。
与此同时,薛家槐也看不到金雪池的脸,他视野里只有她的小腿和皮鞋。她的小腿是直而线条优美的,跟腱瘦长,没入到焗黑的皮鞋跟里,轻巧漂亮,像鹿的腿。
而一旁的薛莲山裤腿很宽,对比之下,给薛家槐造成了一种视觉刺激,使他觉得金阿姨非常之娇小、稚嫩、纯洁,这两个人不相配。
他一时间甚至对金阿姨产生了保护欲,有一种把她拉开的冲动;同时又清楚地认识到金阿姨是个很有手腕的女人,一旦推开柜子出去,他的冲动就会消失,他甚至不敢抬头和她对视。这样矛盾的冷酷和纯真同时纠集在一个人身上,女人就是因为矛盾而愈发有魅力的……啊,她在给爸爸戴戒指。
戒指不是男人给女人戴的吗?为什么又是你给他戴呢?
等金雪池走后,薛家槐从柜子里钻出来,怔怔的;薛莲山也怔怔,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刚才为什么要让儿子躲起来,真是的,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
他不像以前沉得住气,一紧张之下就乱做决定。为什么呢?是因为大脑受损了吗?
薛莲山想到这里便有些头痛,翻了翻桌上的日历牌,找了个折中的办法,“我这周三去德州出差,把你带上,好不好?出差金阿姨是不会跟着来的,你可以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到时候我去接你,现在回家去吧!”
薛家槐是带着问题来的,不肯带着问题走,“为什么金阿姨喜欢你?怎么让金阿姨喜欢我?我不想躲来躲去的,我想和你和金阿姨在一起。”
“办不到的。”
“你真小气!只许金阿姨喜欢你,不许金阿姨喜欢我。”
这哪里是小气的问题,薛莲山也希望金雪池能多喜欢这孩子一点。不过希望归希望,薛家槐在这里急赤白脸地嚷嚷,又让他感到了微妙的不快:你算什么,你要妹妹喜欢你,妹妹就喜欢你?换我是你,我都不好意思做这种奢望。
“走吧!”
薛家槐还在嘟嘟哝哝,“你真小气,你还找金阿姨结婚!你年纪那么大了!”
薛莲山换了种措辞,“滚!”
可是等到他去接薛家槐一起出差的时候,薛家槐又重新变得兴高采烈,视之为一次亲子旅行。
平常在办公室里,只要薛莲山想做事,有无数的事堆着等他做;可是在外地,手头什么资料都没有,见完人、视察完工厂,就不必有任何虚度光阴的心理负担——他觉得陪伴这个小屁孩是虚度光阴。
他还不想把薛家槐带到熟人面前,原因很复杂,第一不想被金雪池侦破;第二这孩子的来历不方便解释;第三,薛家槐比不上任何一个熟人家的小孩,人家会拉小提琴、会奥数、聪明伶俐、彬彬有礼,而薛家槐才刚刚能讲几句语法不通顺的英文。
家槐不是一个称心如意儿子,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好父亲。就这样吧,看不看得上,互相总还有一些感情。
吃完晚饭从餐厅出来,外面下雪了,薛家槐伸手接雪花,一片完整的都接不到,手心里只有一滴滴的水。他的结论是自己太矮了,需要站高一点接。
薛莲山一听就明白这是要抱,“你已经很大了,只有四五岁的孩子要抱,你都十岁了。”
薛家槐立刻恼羞成怒,脸红到了脖子根,“四五岁——四五岁的时候你抱过吗?”
“好吧,”薛莲山笑道,“就一个街区,远了我走不动。”
一个街区这条件远超薛家槐的意料了,他原本只打算被原地抱几秒钟的,闻言立刻往上爬。一手按在爸爸肩上,他高高伸出另一只手,当真接到了几片六角雪花,其实不是因为站高了,而是因为雪下大了。
他收回手,注视着漫天雪花落在薛莲山的头发上,心有不忍,落一层、拂去一层。薛莲山不能体会他的心理,只知道自己把发型梳得好好的,他动就是捣乱,加快了脚步,企图尽快把儿子放下来。
才过去一分钟,街区已经走过大半了。
薛家槐在风里小声说:“我爱你。”
薛莲山把他放下来,在避风的墙后站了一会儿,呼呼直喘白气。一个街区对他来说还是太远了,他耳边都是尖锐的啸声,显然没听见那句话。
薛家槐鼓起勇气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薛莲山瞥了他一眼,“什么?”
第三遍薛家槐就不肯说了,“我让你去死。”
“我已经快死了,你真重。”薛莲山朝他招了招手,“我打算给金阿姨带一件礼物回去,你也可以挑几件,看能不能让她喜欢。这个点困不困?困了我们就明早去。”
“我想睡觉了。”
“那回酒店休息吧。”
薛家槐把手给他牵住,还是告知他:“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