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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英雄 倘若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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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他回来好好陪她,那她今天也就罢休了。可他天天和她待在一起、睡在一起,又不是久别重逢,没什么稀奇的;今天推了一下午的工作才令他焦心。本来现在摊在工作上的时间比以前就削减了很多,请半天假,各种事情都要脱出他的控制,晚上就一直在跟叶鼎胜打电话,跟进一项工程进度。
金雪池在楼梯上冷眼看了半晌,洗澡上床了。
薛莲山反应过来时间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为了守规矩,一上床就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金雪池往他怀里钻,弄醒了他;他就迷迷糊糊地把她抱住。
她低声说:“我肚子疼。”
“嗯?”他一下子清醒了,“痛经还是胃不舒服?”
“胃不舒服。”
薛莲山下床去给她找热水和药,待她服下后,关了灯,重新把她抱在怀里给她揉肚子,闭着眼说:“今天喝酒了?”
“喝了一些。”
“我告诉过你不要再喝。”
她把脸枕在他的颈窝间,冰冷而微潮的鼻尖抵着他的血管,像只无害的小动物。
“你喜欢喝有气泡的果汁饮料,”他说,“各种牌子的我都买来一些,你慢慢尝,看最喜欢哪一种。以后喝汽水是一样的。”
“好吧。”
“闭眼等着睡着吧。”
“我睡不着,薛先生,和我说说话。”
他倒是有话想对她的说,他最近的忧虑太多,然而金雪池已经成为了他的妻子兼薛家槐的继母,对着如此身份的她诉说就不合适了。如果她还是他忠诚的小妹妹、旅途的搭档、危难中的刎颈交、激情的爱人,那倒好说。
他只能对她说些风趣的俏皮话。凌晨她又醒了一次,连带着他一起惊醒,跟着忙前忙后,这下子直接忙到了七点,他吃了一盘煎饺,又马不停蹄地要去公司。金雪池建议他别去了。可是他昨天已经一下午没去了,今天不去是不行的。
“薛先生,”她忽然抓住他的手,“我很抱歉影响你休息——”
“不要说这样的话,你整夜看护我的时候还少吗?我精力总是很好。”
她垂下眼,还是握着他的手不放,“你现在精力没有那么好。”
薛莲山感觉她有点可怜巴巴的,忽然疑心她昨晚是不是装的——装的就装的吧,现在还算有良心呢。然而金雪池不是有一点良心,是良心大发,她不敢在让他熬了一晚上后再放他出门,一直磨蹭他的手,把右手也拿起来握着,又亲又吻的。伤口因为她的嘴唇而发痒。
薛莲山立刻就说:“我不去了。”
“真不去了?”
“真不去了。”
“真不去了!”
“真不去了。”他又把下巴搁她头顶上,大半体重压上去,“好,现在我们回床上躺着,或者说说话。”
两人手牵着手躺回去,其实也都睡不着,但是金雪池不断地抚弄他那只右手,他就缓缓地开口说:“昨天……家槐叫了我,他第一次叫我爸爸。”
金雪池思考了一阵,“你很喜欢别人叫你爸爸吗?我也可以叫。”
薛莲山笑得咳起来,“金先生等会儿来鬼压床怎么办?”
“这里是纽约,他飘不过来。”
他一边咳嗽一边笑嘻嘻地坐起来去拿水杯,好不容易向她开了个头,借着这阵笑又退缩了。到了临放学的点,又想起承诺要去看望家槐,该怎么开口呢?他便说他还是去公司一趟,一个小时就回。她自然没有异议。
薛莲山就这样偷情似地出了门,告诉司机去学校,司机说了声“好”,他便想起此人是潮汕人,是金雪池的人。简直让他抓心挠肝地难受......他在她监控下了。
随便吧!
薛家槐今天是和方玉燕一起走出来的,因为父亲昨天承诺过会接他,他要借这个机会,给方玉燕展示家里的车。他觉得薛莲山买车的品味很好,随便开哪一辆来接他,都令他很光彩。
“这是帕卡德。”他认真地给方玉燕介绍,“战后已经停产了,数量越来越少。”
方玉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薛莲山站在车边,见这小姑娘粉面桃腮、天真烂漫,非常讶异,看了儿子很多眼。儿子看都不看他,继续说:“我们可以送你回去。”
既然薛家槐都在朋友面前这么说了,薛莲山也不好拂他的面子,蹲下对方玉燕笑道:“嗨,你就是玉燕吗?”
玉燕看他还有点脸红,“对。”
“我听家槐讲过你,百闻不如一见,你比我想象中的还可爱。上来吧,小小姐,很荣幸送你回家。”
然而方玉燕的家在另一个城区,一去一回就要一个小时,车上载着两个孩子,也不好让司机开快,薛莲山不禁暗暗忧心起来。虽忧心,不能跌儿子的份儿,还是以相当慈祥和蔼的态度和方玉燕聊天,方玉燕渐渐挪到了后排中间的位置,扒着两边的座椅,朝他探出一张小笑脸。
薛家槐缩在副驾后的阴影里,忽然有点后悔。父亲今天是不是心情很好?对小孩子这么耐心,带了方玉燕上车,他尽数给方玉燕了。
送完她,薛莲山立刻命令司机加速。
车内又只剩父子两人了,方玉燕一走,似乎把活泼温馨的空气也带走了。薛家槐忍了又忍,质问他:“开快点儿,是因为不想和我一起待太长时间吗?”
薛莲山就告诉司机:“再慢下来。”扭头问他:“满意了没有?”
薛家槐不说话。薛莲山问:“脚踝今天还肿痛吗?”
“比昨天更肿了。”
“周末就待在家里,下楼也要陈妈扶你。”
“我周末一直都是待在家里的,复习功课。方玉燕才是总去参加派对。”
薛莲山忽然叫了停车,在路边从副驾换到了后排。薛家槐在他开副驾车门的时候就连忙把七扭八歪的瘫姿收好,正准备正襟危坐,襟还来不及正,薛莲山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抱了一下,“想玩也可以去玩。我希望你多交朋友。”
“我——”他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我不喜欢玩。”
薛莲山松手了,只有三秒的时间,想不到这么快。肢体上仍残留着被微微压迫的触感,他忽然一把搂住了父亲的脖子、将脸贴在其胸膛上,这一个动作太大了,扯得臂上一根筋有点刺痛。
薛莲山在心中叹了一声,揽起他的大腿搁在自己腿上、将儿子完完全全抱在了怀里,抚拍他的背部。
儿子低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反正就是对不起。你还是不要死比较好。”
“嗯,好。”
“我以后不拔你的管子了,我可以搬回你家住吗?”
“家槐,你是小男子汉吗?能以男子汉的身份原谅我吗?”薛莲山摸着他的后脑勺说,“你不是金阿姨的孩子,你和她不能住一起。如果要在你和她之间选一个对不起,我宁愿对不起你。如果你要恨我的话,我也认了,你该恨我的。”
“......我是一个小孩子,小孩子都跟父母住一起。”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是我的错。你喜欢许叔叔吗?如果我把许叔叔叫来和你一起住,你会觉得好一些吗?”
“可是——为什么我不能和金阿姨一起住?我会对金阿姨很好的,金阿姨不喜欢我哪一点呢?”
车已然停在了薛家槐的家门口。
薛莲山要推他下车,他扒着不肯走,眼见着天都要黑透了,薛莲山只好硬抱着他跨出门——他发现自己居然抱得动,手也不成问题,右手托在他大腿下、左手扶着他的后背,一路穿过草坪、台阶,把儿子抱到了沙发上,“这下该下来了吧!”
薛家槐还是不肯放手,咯咯笑着,“我以为你手无缚鸡之力呢!”
“哈,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拉得动三百斤的车。现在不过是喘不过气......下来吧!我回家要完蛋了。”
“你跟我一样大的时候为什么拉车?”
“因为我想当英雄。史记中的英雄,譬如项羽,少时就力能扛鼎,我也想试试有没有天份。”
“那你是有天份的,你当了英雄吗?”
“我也不知道。”
薛家槐终于松开了手,“你当个好爸爸,就是当英雄了。”
薛莲山笑着低下了头,还想说别的,可实在没时间了,就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金雪池从餐厅里迎出来说“欢迎回家”的时候,他几乎有点怕她,含混地应了一声,火速换完鞋就往餐厅走。然而晚餐已经结束。其实她若晚一点开饭,他还能赶个尾声。她是有意把这件事弄严重一些。
他一看,立刻道:“对不起。”
“没事,这回不是我做的。锅里热的有粥,我去给你盛出来。”
“妹妹!”薛莲山一把拉住她的手,“我是去看家槐了,对不起。”
金雪池褪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去舀了一碗粥。薛莲山简直觉得浑身哪里都不得劲,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借口去洗澡。披了睡袍出来,他看到金雪池正在叠床上的几件衣服,行李箱在地上张着大嘴。
金雪池抬头道:“导师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明天去学校一趟。”
“真的假的?”
“真的。”
她又卷了一条丝袜,就听到他急促地喘息起来,然而誓要给他一点冷遇,就是不理。薛莲山一屁股坐到床上,自己打开了氧气机,也不理她。
金雪池是真的要见导师,她的论文好像快要过关了。为什么之前苦苦磨了三年都不能过关,现在一年就开窍了呢?因为她自己鞭策不动自己,而现在薛莲山每天晚上都要询问她的进度,且非要看到她的新草稿、新批注痕迹,不然算她这一天荒废了,他给人施加心理上的压力和希望都很有一手。
可以说,她这个学位是为他读的。
她在纽约没有朋友,薛莲山有时候要把她和其他太太介绍到一起,企图让她交一些新朋友。金雪池今非昔比了,尽管和这些贵妇谈不拢去,也从人家那里学到了和美容、头发护理相关的知识,还相约去见家住第五大道的一位叫普拉提的名人,专门教社会名流锻炼身体。
甚至去上一位社交花开的课程,防止老公找情妇。
金雪池一开始不知道具体是讲什么的,还抱了个笔记本去,结果全程一直在忍笑,因为社交花教她们抛媚眼,还要检查作业,让她们一个个抛给她看,过关了才能走。
这个时候,金雪池又觉得把学位读下来很有必要,倘若她的生活轻盈、闲适、无聊到去学抛媚眼了,那么即使她学会了抛媚眼,薛莲山大概也不受用。他在事业上的危机感与日俱增,看自己亲手招进来的人都不满意,不断地调岗位、不断地换人。她希望自己不能只是会抛媚眼,她对他有一种守卫的欲望。在社会地位上爬高了,才有更多的资源、更多的手段来守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