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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足球赛 薛家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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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槐感觉,自己好像交到了一个朋友。
朋友的名字是方玉燕,香港人,两个黄皮肤的小孩在活动室很迅速地玩到了一起。再加上方玉燕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薛家槐对她的态度就特别殷切,给她分享零食、陪她搭积木。相比之下,原先的朋友们对她可没这么好。
几天后,方玉燕就只和他玩了。
薛家槐问她:“广东话里怎么说‘你笑起来很可爱’?”
方玉燕说:“你笑起上嚟好得意。”
薛家槐对着她重复了一遍:“你笑起上嚟好得意。”
方玉燕过了两秒反应过来他在夸自己,害羞地又要笑,两个梨涡深深地钻进去。
在和隔壁学校踢足球比赛的前一晚,他们几个队员和志愿者在活动室里制作彩球、横幅。薛家槐和他几个队友的关系都不好,简直是对敌,因此和方玉燕在一张桌上画横幅。方玉燕忽然问:“明天你父母会来吗?”
他漫不经心地说:“爱来不来。”
实际上,他很希望金雪池来看他打比赛,因此往薛公馆寄了一封有模有样的信,邀请他们俩都来。金雪池有不把这件事告诉薛莲山的可能性,所以他又往苏兴寄了一封信,邀请他们俩都来。
明天还是周四,工作日,能来一个他都谢天谢地了。
“反正我哥哥和妈妈会来。”方玉燕说,“我会让他们喊你的名字!”
“可是那样的话我会紧张。”
“不要紧张,我们学校两年都输给威灵顿了,大家也没指望赢。”
薛家槐笑道:“我的天,你前一天晚上说这种话?”
事实证明他第二天一早就紧张地手脚冰冷,整堂英语课都魂不守舍,被老师提问也答不出来。吃中饭的时候,观赛家长陆陆续续涌入校园,更令他集中不了注意力,总忍不住抬头望。没有他熟悉的面孔。
方玉燕的饭盒里是三明治和水果,再看他的,他饭盒里是保姆精心准备的海鲜炒饭。方玉燕趁他东张西望叉走了一只虾仁。
薛家槐回过头说:“我看到了。”
方玉燕装傻:“看到你父母了?”
“看到你拿了我一只虾!”
“你不是紧张得吃不下吗?”
“我又不紧张了,反正没人看。”
“说来说去,还是盼你父母来。”
“才没有呢。”
“我会看你的。”方玉燕又叉走他一只虾,“运动之前不要吃那么多。”
薛家槐确实没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去更衣室换衣服。父亲还说他臭,这几个白人出了汗才叫臭,每回训练完,更衣室就像羊圈。此时他们互相嘻嘻哈哈地说这话,谁也不理会他。
他绑好护胫板,独自坐在长椅上,遥远的看台上人声鼎沸。
半小时后教练带他们入场,队友们都在向自己观众席上的亲人挥手,他不想让队友知道自己家没来人,也挥手,可是看台上无一人看他,方玉燕也不知道坐到哪里去了。他只能硬着头皮挥,然后,上帝也轻轻一挥手作为回应。
他看到金雪池抱着双臂站在人群中,宛如天神降临。巨大的喜悦把他冲昏头了,一时有近乡情更怯之感,他故意扭头装作没看到她,然后在观众席的另一侧对视上了薛莲山的眼睛。
虽然不是一起来的,但是都来了。
薛家槐热爱这项运动,但从没有这样热爱、这样热血沸腾过,他觉得自己站在这里都是充满荣耀的。以至于接到门将的传球,他没有急于出球,在脚尖拨来拨去、耍了一个小小的帅,才传给队友。抬头一看,金阿姨居然消失了,父亲也消失了。
他一时愕然不已,想是不是换了位置、要换到一起坐,四面八方地环顾观众席,始终找不到他们的人。队友在骂他,他都没听见。
随后他醒悟过来了:这两个人来之前都没告诉对方,忽然在场上看到了对方,对峙去了。他们弄清楚彼此的动机和踪迹,相比起他的比赛来说,是重要得多的。
所以就没人看他了。
金雪池和薛莲山对视上的时候,恨不得掉头就跑,但现在跑了回家也是要面对他的,于是一边往过道走、一边思考应对之策。薛莲山同时起身向她走来,观众席太嘈杂,他把她拉出了场外。
其实他也被吓了一跳,不知为什么就是心虚。然而他相对来说还是更习惯在人前占据高位的,开口道:“妹妹,他写信邀请了我们两个人,我没有跟你说,小孩子不懂事,他喜欢你,但我并不希望你事必亲躬地给他当妈,我记得你也是不乐意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在给你的信里也邀请了两个人,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完了,话都给他说完了。金雪池低声说:“你今天不是上班吗?”
“日程都可以调整。”
“为家槐事调整吗?我以为你不喜欢他呢。”
“他毕竟是我儿子。”
“好吧。”她的心异样地抖动了一下,退后一步,“你既然都推掉了日程来看他,想必要待到结束。我先走了。”
“来都来了,坐到我身边来吧。”
“我有事情。”
薛莲山感到有点焦躁:“你能有什么事情?我不是别的意思,但是......”
金雪池转身就走了。他踱了几步,向口袋里摸雪茄盒,又想起所有的雪茄都被扔掉了,当然,是他主动向金雪池承诺的,也没什么可说的。他只好揪掉几片树叶,坐回原位。
然而他望不到薛家槐了,连比赛似乎都停止了,小球员们在场上晃来晃去。
比赛还能打着打着少个人?他站起来搜寻儿子的身影,随后穿过无数吵吵嚷嚷、挥舞横幅的家长沿观众席绕到对侧,才看到薛家槐正坐在他那一侧包厢之下的长椅上,面前蹲着个校医,给他的脚踝缠绷带。
包扎结束,薛家槐扶着墙走了几步,右脚不太敢用力。一抬头,他再次看到了薛莲山。薛莲山显然看到他受伤了,但并不走向他、也不呼唤他,只是在那里站着。
教练在身后问:“还能不能比赛?”
校医在身后答:“崴伤,不严重,但不建议继续比赛。替补准备好了的话,让替补上吧。”
“我没事。”薛家槐立刻道,“我可以继续。”
“听着,孩子,你坐在这里休息,好吗?把赛场交给你的队友。你们毕竟只是小学生,错过一场娱乐性质的比赛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不不不,我可以继续,我一点事也没有——”
他听到了背后有人在下楼梯的声音,汗毛都竖起来了,越叫越大声。然而来的是方玉燕的妈妈和哥哥,方太太蹲下看了看他的脚踝,叫道:“嗨呀,家槐,不要那么认真,小孩子闹着好玩的!不比赛了!有什么好比的,你就到我们家去,跟玉燕一起玩,我们家养了兔子,你可以喂它。来,玉庆,你背这个小弟弟。”
方玉燕的哥哥蹲下要背他,薛家槐忽然把他一推,又气又恼,蓦然流下两行眼泪,“我才不看兔子!”
“好好,不看兔子,我做蛋挞给你们吃。”
“我也不吃蛋挞!我说我可以比赛啊!”
“家槐。”
薛家槐忽然闭了嘴,低下头。方玉燕的妈妈和哥哥各往侧边退了一步,薛莲山立刻微笑着一点头,“你们太好心了,谢谢,我是家槐的爸爸,还是由我带他回去吧。”
方玉燕妈妈本来想跟他认识一下、聊一聊孩子,结果他转身就走,薛家槐一瘸一拐地在后面跟着。两人面面相觑,但毕竟是别人家事。
走出他们的听力范围,薛家槐淡淡地说:“又给你丢脸了吧。”
薛莲山没说话,摸了摸他的头发,“我背不了你,再挪几步就上车了。”
薛家槐又想流泪,脚踝似乎也不是那么疼了,却一瘸一拐得更厉害了。好不容易钻进车,薛莲山破天荒地没坐副驾,从另一侧钻进后排,将那条伤腿放平、搁在自己膝盖上,顿了顿,说:“怎么运动后又这么臭?”
“这种臭和原来的臭是不一样的,洗个澡就好了。你还没告诉我,我又让你感到丢脸了吗?”
“如果你指你向那位好心的太太大喊大叫的话,是的。别的倒没有。”
“我平时没有受过伤,更不会关键的时刻掉链子。”薛家槐梗着脖子艰难地说下去,“今天是因为……我以为你们走了。我一直在抬头找你们。”
“都到赛场上了你还为这种事分心?”
“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
薛莲山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将手搭在他小腿上抚了抚。
到家后,他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汽水贴在薛家槐肿胀的脚踝上冰敷,看了一眼挂钟,心里一凛,对儿子说:“自己拿着,我得走了。”
“你能不能再待一会儿?”
“我不得不走了,家里该开饭了。”
“……爸爸。”
薛莲山在门口停顿了一秒,比起别的情绪,更多的是心惊,因为他肩上的担子真够多了,现在又有一个从天而降、不容置疑、铁证如山地扣在他身上。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当爸爸,就像他不知道怎么当丈夫一样,他没经历过、没见过、不知道有什么好。早年发过誓愿,这一辈子都无妻无子、自由快乐,现在什么都从了。
但为了回应儿子的勇气,他微笑起来,尽管那笑容有些惨淡,“好好吃饭,家槐,这个点我真的要走了。明天我去接你放学,看看你。”
其实这个点离吃饭还早,他赶着去挑了一条金手链,付款的时候,忽然想起他在病中为她编一枚藤戒指,因为只有一只手,编了整整一天。那时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做这种事的?那时候他那么傻,什么都想不明白,怎么就想得明白如何做好丈夫呢?
恍如隔世。
赶在六点之前,他回了家,把手链送到金雪池面前,笑道:“中午心情很乱,没有好好留你,妹妹不要生我的气。”
金雪池从善如流地收下了金子,“没事。最后是输了还是赢了?”
“伤了。”他说,“开场不到二十分钟就下了场,只好送他回去。”
金雪池心里精密地计算着时间,他做购物的决策很快,买一条手链花不了多少时间。这样说来,他就是在薛家槐那里坐了很久的。又不比赛,她在家里,他陪儿子不陪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