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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暑假 薛莲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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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莲山此前没有得到任何开家长会的通知,是因为左光豪的侄子也读这所小学,提了一嘴,他才得知,然后匆匆地赶过来。一看到薛家槐攥着金雪池的手他就一阵心烦,把金雪池拨过来。
“妹妹,这是我的义务,怎么又劳动你来?”
“啊?我以为他先找了你,你没空呢。”
“就算我没空你也不必管嘛!”他总觉得像是违背了自己不让她出钱出力的誓言似的,焦躁道,“开家长会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你总管他的事情,心里要对我生怨气的。”
“我对你没怨气,我答应他了就是乐意来嘛。”
“你......唉......”
“只有你会在背后生气啦。”金雪池诚恳道,“我有气会及时通知你的。”
薛莲山望了她两秒钟,低头笑道:“我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他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薛家槐如同一只斗牛一样埋头冲远了。金雪池喊了一声他也不应。她道:“你看,你一过来就是跟我讲话,还是谈情说爱的话,他......”
“他开家长会不告诉我,占什么理?他考多少?”
金雪池一一报给他听,他心里隐隐地烦躁着,似乎两人是同班同学,她比他优秀得多,他外出的时候考砸了的卷子发到课桌上、被她先看到了。说出来却太诡异了。他只笑道:“你就为这几个分来一次。走吧,好妹妹,这一下午我赔给你。”
事后几天他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从没在薛家槐面前说过重话、骂过他,对于儿子一系列捣乱也持宽容态度。为什么薛家槐宁可找金雪池都不找他?
而此后的一整个暑假薛家槐连金雪池也没有再找。要不是保姆隔一周找他汇报一次,薛莲山还以为他跑了。汇报中的薛家槐十分乖巧,早睡早起、不挑食、看书学习上补习班、进行户外活动......
事出反常必有妖,薛莲山怀疑他又在密谋刺杀自己,抽空去探望了一次。
纽约的夏季温热潮湿,没有旧金山那么舒服。白天闷得几乎一丝风都没有,他一路走、一路出汗,过曝的街道上偶尔有几辆汽车驶过,沿街的碎花窗帘轻轻漂动,显现出一派明丽的夏日氛围。
刚进门,保姆就张罗着要给他倒冷饮;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直接上楼,推开了书房房门。
薛家槐正打着赤膊蹲在椅子上,身后还有个电风扇对着后脑勺吹,稍长的头发草一般抖动;面前则摊着科学课的课本和练习册。他显然被薛莲山的突然造访吓了一跳,一瞥之后,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去。
薛莲山看了一会儿他做作业,挑不出刺,就出去拿了一瓶冰可乐,晃回书房,搁在他桌上。
薛家槐拿钢尺撬开瓶盖,递给他。
“给你拿的。”
“我不喝甜的。”
气泡眼见着要漫出来了,薛莲山只好拿起来喝了一口,通体清凉、舒泰,笑道:“别写了。下来让我看看你减得如何了?”
他磨磨蹭蹭爬下凳子,很不耐烦地站直。本来就是小孩,被小桂喂了两个月胖起来,因为半年的节食锻炼又瘦了回去,现在很匀称。
薛莲山把电扇挪远了一些,又道:“有交到朋友吗?”
“没。”
“要不要我叫同事家的孩子来玩?”
“没兴趣。”
“好了,”薛莲山笑道,“放暑假就应该跟朋友出去玩,纽约的海滩我还没去过,听说不错。让陈妈带你去,我给你找朋友,行不行?”
薛家槐继续写作业,发誓要变成一个冷漠的学习机器,从此再也不会对任何好吃好玩的感兴趣,也不会再有喜怒哀乐,几年后,薛莲山会为看轻他而感到后悔。
薛莲山见他不理人,就出去跟保姆聊天了。保姆是特意找的江南人,做了几道十分不错的小菜,到饭点就喊薛家槐下来吃。薛家槐冷漠地坐下来,表现得对菜品兴致缺缺,吃了几口米饭就说饱了。
薛莲山笑道:“甜品不吃也就罢了,正餐也不吃吗?正是发育的时候,不吃饭长不高,还是没有女生跟你谈恋爱。看看你们学校的白人小孩,高不高?本来人种上就身高劣势了,你再不吃饭,白人小女孩都比你高。”
“没有!”薛家槐有时候有点想见他,一见他又要气疯了,“没有我高,我跟那些洋人差不多!”
“十二三岁才开始发育,现在尚是遗传在发力,你应该感谢我,不要对我大喊大叫的。坐下吃饭。”
薛家槐一屁股坐下,用筷子戳得米饭乱飞。父亲抱臂靠在对面的椅子上,注视着他:“看你吃完,我就回去了。”
他用力闭上眼睛。
等他吃完饭,薛莲山招呼了保姆一声,确实是要走了。薛家槐本来在冷漠地上楼,上到一半,忍无可忍,忽然冲下来从背后对着他就是一推。
不像上回至少知道他在身边,这回薛莲山毫无防备,直接摔在了地上;一翻身,毫不客气地往薛家槐脚脖子上踢了一脚,将儿子也绊倒了。
“你他妈的......咳,我对你的要求从头到尾只有好好说话这么一条!你撞了我两回,到底想干什么?”
薛家槐猛地坐起来,一抹脸上的污水,“为什么你对我的要求只有好好说话这一条?”
“你连这一条也做不到。”
“你看不起我。”
“噢,”薛莲山把眼镜捡起来别在领口,“我的认可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没有!没有!”薛家槐要崩溃了,“没有!”
“如果有的话,你可以告诉我,我也会告诉你今天我很高兴,因为看到你这样用功。如果不想让我走的话,告诉我,我可以留下。”
“啊!啊——”
薛莲山爬起来,拍了拍裤子。薛家槐往前一扑,拽住他的裤腿,“别走了!”
他留到晚上才走。
一回到家,他就把生出裂纹的眼镜展示给金雪池看,她问是碰掉了吗,他说我摔了一跤。金雪池大吃一惊,“你在外面摔了一跤吗?”
他最近很喜欢把下巴贴在她头顶或者用嘴唇碰她的耳朵,总之是要有接触的、用体重压她的,很可怜地说:“对。”
“哎呀!”她每次要对他表示安慰,就会抓起右手抚摸,“是不小心,还是不舒服?”
“哈哈,其实是薛家槐从后面推我。”
“那倒还好,只要不是你自己摔的......”
金雪池嘴上还念念着,神已经走了,今天薛莲山腾了空不和她说,去看了薛家槐。当然,这是无可厚非的,他每天都陪伴她,隔这么久才去看一眼儿子。
她一方面觉得薛莲山这个父亲当得苛刻,薛家槐很可怜;一方面又不希望薛莲山真成为一个好爸爸,她既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另一个孩子。她不能不产生一种本能的危机感,因为薛家槐才是货真价实、血脉相连的孩子,她早就不是了,她太大了。
这就是为什么她常要以家长的身份对薛家槐负责任。既然一定要有一个成年人来管理这个未成年人,与其让薛莲山来,不如让她来。
下定了这个决心,她也偷偷地跑去看望薛家槐,带他去海边玩。薛家槐倒不跟她大喊大叫的,说出门就高高兴兴地出门,一路要牵她的手。
金雪池对于海滩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她是海边长大的,所以一直在遮阳伞下看书、喝饮料,任那孩子在沙滩下乱跑。回去后她发现——薛家槐晒脱皮了,她忘了给他涂防晒霜。
要是保姆告诉了薛莲山,那可怎么好呢?
金雪池只好叮嘱薛家槐这几天穿长袖,可千万不要让保姆发现他晒伤了,被发现了她就再也不来看他了。叮嘱完自己也不好意思,谁在这天气穿长袖?不过薛家槐很痛快地承诺下来,“放心吧,金阿姨!或者我说是在草丛里玩被毒虫子咬了,起水泡挠破了。”
“也好。我明天带玩具来看你。要是你爸爸知道,我就完蛋了。”
“我可不知道他这么在乎我。”
金雪池颔首道:“他是不许我来接触你。”
薛家槐心里一阵刺痛,依然是笑,恨不得立刻去告诉父亲。可是不行,他必须保守和金阿姨的秘密,他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做了承诺。只希望父亲能发现,那......
那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现在他什么都没有,所以唯恐天下不乱。
可惜金阿姨的反侦察和诡计多端程度似乎在父亲之上,加之父亲日理万机,暑假里再无事发生。薛家槐只好尽可能地避免被情绪干扰,加紧预习进度,在入学测验中门门都考到了及格。
第二晚薛莲山就现身在了校门口。
他在班级的队伍中伸长脖子,隔着铁门、隔着马路、隔着骚动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薛莲山,这时候他才有点发现,自己的父亲比起别人的父亲仪表出众得多,很容易一眼就看到。妈妈和金阿姨就是这样在人群中看过年轻十岁的他。
他郁郁地想,我长大了肯定比他帅。
薛莲山接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的花生糖,笑道:“今天我来接你。听陈妈说,你的入学测试都及格了?”
“我不吃甜的。”
“来的路上就只碰到这个,凑合一下。入学测试测的是去年的内容,还是新学期的内容呢?”
薛家槐只好接过花生糖嘎吱嘎吱地咬起来,不答他的话。只有这种事情可以让你纡尊降贵来一次吗?怪不得你喜欢金阿姨,可是金阿姨是天才,我要怎么做到那种程度呢?
他觉得是无解的,于是把黏糊糊的花生糖一口吐在了薛莲山的皮鞋上。薛莲山神色不变,薅住他的头发往下摁,示意他清理。薛家槐头皮被扯得疼,只好蹲下去把花生糖抠掉扔到路边。
薛莲山原本没打算留在薛家槐这里吃饭,然而薛家槐主动把老师写的手册给他看——白人学校的老师注重素质教育,每周都会给孩子留一段寄语,点评他的表现。他还以为是空话套话,什么积极举手发言、乐于助人之类的,结果老师写:家槐并不享受探索、互动、动手实验的乐趣,却显现出对结果的过度关注,家长应该注意孩子心理健康。
薛莲山翻着有趣,心想:这有什么不健康?这只证明他是个中国人。
看着看着到了饭点,他就打电话回去,让她们先吃。电话是阿珊接的,叽叽喳喳说什么,他也没听懂。
很快就懂了,金雪池在大门口说完“欢迎回家”后,幽幽道:“今天晚饭是我做的。”
薛莲山立刻意识到不妙,“是吗?对不起,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剩的?”
“碗都洗了。”
“我真的很抱歉,要是知道的话,我就回来了。”
金雪池道:“没事,也就是我突发奇想......你能不能不要留在那边吃饭呢?”
薛莲山有点怔,他是讨厌别人管束的,尤其这管束甚至和他的身体健康不相关,真没有意思。但他既和金雪池结为夫妻,就没有办法避免,丈夫都要受管束。
他只是说:“下回你要是做了饭,千万告诉我。我不会错过。”
金雪池也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对劲,她跟个管家婆似的,好像下一步就要说出“下班后立刻回家”“账单我要过目”之类的话,干嘛这样呢?她只是他的小妹妹呀。因此也“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