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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家长会 逃跑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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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途中,薛家槐希望父亲会让保安来逮他,毕竟他跑不过成年人,但是没有。回到家里,他又一边吃饭一边幻想父亲怒气冲冲地造访这栋小楼,但是没有。
薛莲山就只是恰好站在窗子前想问题,顺便喊了他一声。他跑了,薛莲山就坐回去该干嘛干嘛去了。
薛家槐感到极度痛苦,他有点明白母亲提起这人的时候为什么疯疯癫癫的,他都快疯了,因为这人不为所动。哪怕父亲恨他恨得要打他一顿,他都不会觉得如此痛苦——可是他想不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以前不是个坏孩子,他以前很听话的。
期中考试他一个字都没写,门门零分。老师终于决定找家长谈话了,结果那天薛莲山甚至不在纽约,叶鼎胜问他来行不行?
老师说不行,叶鼎胜便道:“不好意思,那只有后天再说。”
薛家槐等来等去等不到父亲的身影,却被老师告知他被办转学了,转到了唐人街的摩特小学,明天就可以去报道。
作为一个中国人,他尚未去过唐人街,乍一去感觉是很新奇的,像中国,又像是异乡人心里走了形的中国,太刻意了些,国内哪里还挂这些红灯笼啊?而父亲果然又没有说错,这小学非常破旧,一个班有五十个学生,桌子是一长条,多年来修修补补,左边的同学按着桌面写字,右边同学的桌面就翘起来。
以为没有隐性隔离了吗?
同学们都在说广东话,他还是听不懂。连爱尔兰裔的老师都在说广东话,没有人讲国语。
薛家槐说了很多次这就是他想要的,但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他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下午的数学课、书法课、历史课他全旷掉了,只抱着布包在校园里游荡。校园又小又旧,整个唐人街都又小又旧,被剔除在了繁荣发达的曼哈顿之外。
门口有个值班的老头,他只好从翻护栏出校。护栏很高,中间有花纹,可以供他踩踏;上面有尖尖的矛头。在他翻到另一面往下跳的时候,布包挂在了矛头上,随着他向下跳的动作、不堪重负地被扯破了。
薛家槐简直呆住了。
他把散落一地的册子、旧物捡起来捧在怀里,连同那个豁了口子的包,往外走。他决定去死。他过去总有一种想法,那就是在母亲死后二十二年再去死,那个时候母亲就二十二岁了,可以再把他生出来一次,在和平的年代、强盛的国家、美满的屋檐下。但是他现在等不了了。走着走着,铃声大震,放学了,同学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广东话也从四面八方响起,每个人都在父母那里找到了一个小故乡。他也必须回到他的故乡去。他对上海没有印象,但妈妈是上海人,妈妈说上海有一条河叫苏州河......不知道苏州河是否联通大西洋呢?
“薛家槐。”他听到有人用国语这么喊。
他抬起头,看到薛莲山站在树下。
他想往反方向跑,看父亲会不会来追,但实在没必要实验,结果他是知道的。何况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脚步,一步步把他带过去,他把怀里那堆东西举起来给父亲看。
薛莲山垂下眼睛看了一眼,“给我看,是要我帮忙,对不对?”
“......”
“不说话我就走了。”
“这是——”他一边剧烈地抽噎一边把包往薛莲山面前递,“这是我妈留给我的,这个——”
薛莲山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又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柔和的口吻:“不要哭。我说过什么来着?男子汉不要动不动就哭,周围都是你的同学,你在这里哭天抹泪的,丢不丢人?还要不要交朋友?你说‘我想请你帮忙’,我就会帮你的忙。”
“......我想请你帮忙。”
“好,我答应。”薛莲山把那个破包接过去,“我会找人缝补如初,三天内还给你。跟我来。”
薛家槐跟着他上了车,两人并排坐在后座上,薛莲山并不说话,只是抚摸他的脑袋。目的地是一家餐厅。薛莲山把菜单给他,他抬手就叫侍者,说上一百份帝王蟹。
薛莲山在对面嗤了一声,“点一千份对我来说也不成损失,不要糟蹋人家的食材了。菜单给我。”
等菜上了,薛莲山问华人学校如何,他说:“挺好的。”
“如果你反悔了,可以直接告诉我。就像能帮你缝补包包一样,我能为你解决绝大多数问题,只要你好好说话。”
薛家槐受不了了,“知道你还问什么?”
“好好说话。”
“还是给我换个说英语的学校吧,但是要华人多一点的,不要太远,就在曼哈顿,也不要太小,要有运动场。”他一句话里提了好几个要求,有点心虚,因为之前并没有正儿八经地提过要求。然而薛莲山当真在思考,几秒后,慢慢说:“应该有,我去问一问。你很喜欢运动吗?”
“我喜欢足球、棒球。”
薛莲山有点出神:倘若他在少年时有机会上学,他会不会也喜欢足球、棒球?实在是无从得知了,许邦尧看棒球比赛的时候,他看得要睡着。
“好。”他说,“肯定有运动场的。”
薛家槐低头吃薯条,实在没想到父亲这么好说话。父亲是真情绪稳定,他差点把这人暗杀了,这人都当无事发生。
于是就又转学了。转学之前,他的布包也补好了。
薛家槐拿到包包,很高兴,想跟薛莲山说一句谢谢,但是没有渠道。苏兴的电话打不到办公室去,他又不来看他,专为这句话跑一趟薛公馆,他也不好意思。
算了,薛莲山瞧不上他。
他决定改好,再也不损坏学校的公共设施、再也不打架,还要用功学习。说到做到。新学校有专门的棒球场、足球场、排球场乃至于室内游泳馆,他不想再退学了。反正不是因为不想让薛莲山继续瞧不上。
奈何他此前从来没有上过学、经历过校园生活,虽然很尽力地去做了,效果还是不佳,期末考试的卷子写满了也没比一笔未动的期中考试试卷多几分。
一番思索后,他特意挑在一个工作日去了薛公馆。
薛莲山自然不在家,阿丹引他进去,要给他拿饼干吃。他叼着饼干直奔主卧,金雪池正穿着一套居家服在床上睡觉——床铺很大,她蜷在中间,薛家槐叫了她几声她都没反应。
薛家槐于是抖掉拖鞋,刚把膝盖压在床沿上,床垫被压得一陷,她就醒过来了,立马叫道:“别上来。”
他连忙落回地板上,“我现在不臭了。”
金雪池单纯是不想让他上床,听他这么一说,不免觉得好笑,双腿一摆坐到床边,仍然捂着腹部。薛家槐瞟了她一眼,“你肚子疼吗?”
“有一点。”
“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不用。我需要休息,如果你没有什么事的话......”
他哒哒哒跑走了,给她端来热水、阿丹刚烤的饼干,她说还没漱口呢,他又要去拿脸盆和杯子。金雪池拦住他:“没那么严重——你有什么事?”
薛家槐这才说想让她去学校开家长会。
金雪池睨他:“我要是不想去呢?”
“你要怎么才愿意去?”
“我们来下一局五子棋,你赢了,我就去。”
薛家槐爽快地应战,十五步之内就输给了她,又要求三局两胜。下一局在第六步的时候金雪池又提醒他:“你要输了。”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正当她以为他要耍赖的时候,他放下铅笔,嘟囔道:“好吧......金阿姨真厉害。”
金雪池笑道:“九局五胜。”
“我不玩了。”
“来吧,来吧。”
薛家槐只好拿起铅笔继续陪她玩,脸随着输的次数越涨越红,五局输光了,无奈道:“我真不玩了!我赢不过金阿姨。”
“没有指望你赢。”金雪池悠悠道,“小孩输了游戏容易气急败坏,你要是砸铅笔、悔棋,我就要撵你出去了......不过,你倒是很有风度。我答应你去。”
薛家槐不是真的有风度,换个人这么杀他的棋,他也要急眼了。但毕竟是金阿姨。他对于这两口子心态很复杂:薛莲山对金雪池有一种长辈式的关爱,他作为一个小孩,渴求父亲分一些给他;金雪池对薛莲山有种倾慕式的爱,他作为一个男子汉,渴求美丽的女子分一些给他。
所以在金阿姨面前,他要尽可能地深沉、有风度......他忽然一惊,来这么一出,这个聪明的阿姨是不是把他看透了呢?
去了金雪池又后悔,没想到他成绩这么差,她被几门课的老师轮番约谈;老师问起他的学习习惯,她一概不知,又被谴责了一番。
从办公室出来时她脑袋都被吵昏了,然而薛家槐期期艾艾地双手背后站在那里,掏出一个巧克力礼盒要送给她,谢谢她来。巧克力在战时受到了管制,价格居高不下,他很是花了一笔零花钱。
金雪池一时有点感慨,抱着他那沓卷子蹲下,把礼盒也搁在膝头、拆开,拿了一颗往他嘴里塞。他紧急一个闪身,怕嘴唇擦到了,“我不要,我胖。”
“还好,还好。家槐,我问你,你上课听得懂吗?”
“这几周才能听懂。”
“你这个......你这个十六分是怎么......你不理解除法是什么意思吗?”
“我——刚刚理解。”薛家槐很快地说,“金阿姨,我保证下学期就不是这样了,我第一次上学。”
“噢。”金雪池把那一沓揉得像腌菜的卷子一张张折起来,装进他的书包,“好,我相信你。”
她还是认为他智力程度不高,初等教育听不听课有什么关系?真可怜,家人都不爱他,他还这么笨,笨得她都起了一丝恻隐之心。他紧紧牵着她的手给她带路,她就任他牵了,然后发现他尽带着她往人群里钻,想让同学们都看到她;一张小脸也是神采飞扬的,她让他感到荣耀。
然后他们跟薛莲山迎面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