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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退学 在金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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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雪池把他送回去的路上,他问:“我可不可以跟你回去?我不想再在这里上学了。”
“不行哦。”她拒绝地很干脆,“我们有自己的生活。”
“因为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对。”
“那——”薛家槐可怜巴巴地说,“那我可以当你的孩子啊。我长大了,就像孝敬亲妈一样孝敬你。”
金雪池又是一震,不因为这孩子的心意,而因为薛莲山大概讲过同样的话。如果说她对薛家槐能有三分怜惜,没有一分是因为薛家槐。
回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薛莲山比她先回了家,笑道:“你做什么去了?”
她把这天发生的事情如实相告,他默默听着,只是说:“真对不起,我没接到他的电话,让你去应付这种事。下次你就别管了。”
“反正我在家也是闲着。”
“你有论文要写。”
她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你儿子在学校被霸凌呢。”
他隐隐又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不是他先动的手吗?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采取这么低端的办法,他要是打赢了也算是为自己出气,他还打输了。”
“好吧,反正我建议你换个华人学校。”
“华人学校办得很差。想要跻身这边的上流阶层,就必须跨出舒适圈,从小接受白人教育。在小学都无法处理好人际关系的话,以后更是一事无成了。”
金雪池听完他这一番高论,感慨道:“你以前说自己不适合当爹,我还以为开玩笑呢。原来是真的。”
“这跟我适不适合没关系,是他自己没用。”
“你把他当成亡友的孩子,就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他没用啦。其实世上大多数人就是没用的。”
“我就是知道这个道理。”他去吻她的耳朵,“我喜欢自己挑选,你是好孩子,妹妹,你是最好的。他十岁,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十一岁,你真是沉得住气,根本不像他这样大哭大闹的。我以前也沉潜。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
“我小时候不是沉得住气,是呆。”
他笑道:“你宁可这样为他说话?”
金雪池说:“我以一个有幸福童年的人的立场,为一个童年不幸的孩子说话。”
他就没再说什么。夜里两人躺在一起,薛莲山忽然问起和童年相比,现在的生活让你感觉如何?她说差不多吧,不过老豆不逼我读书。他把她紧紧箍在怀里,幽幽地说因为你老豆没眼界,是个混混!金雪池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你怎么顶我?你不跟我结婚还顶我。”
她相对于他来说是很娇小的,薛莲山越箍越紧,把她束缚成一小团、弓起腿来卡住,然后一下一下地亲。
金雪池放弃挣扎,忽然说:“我曾在唐人街的一座天后庙里算过命,一个道士说,我把一生的好运提前花光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他认真想了想:“三年前一个道士说的话,你到现在还记得,中间也想起过很多次吧?”
“对,在我跟李伯惠过日子的时候,在申请肄业的时候,在你生病的时候......其实也都还好,都算不上是厄运,可我总忍不住想起来。达摩克利斯之剑。”
“嗯......我觉得你不必太担心。我身边有个朋友,他出国就是因为道士说他命中有一劫,推荐他出国避一避,你有没有想过,美国的时区和中国不一样?你以中国时间算的八字,在这片土地上是错位的。”
金雪池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振奋道:“那么我其实有个新八字了?”
“对,命运也就是这回事,一张船票就改写了。”
“啊——”
“相信人的力量。”他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亲昵地顶了顶,“还有一种办法叫做避谶,比如说,道士说你这个月有血光之灾,你初一就坐在壁炉边把鼻血烤出来。你不放心,我每天回家骂你一次,算是长年累月的婚姻不幸,行不行?”
她脸上是笑,声音轻轻的,“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事情吗?”
“担心我死呗。”薛莲山说,“我从此一根雪茄不抽、一个夜晚也不熬了,为了你我会长命百岁。不,你这么年轻,我活到一百一十一,我想做到的事情还没有做不到的。妹妹可要对我好一点,你再离家出走我就去死。”
“我对你好,我对你特别好。”她眷恋地蹭他,“这辈子我离不开你。你再冒出五个私生子我都不管了。”
“我哪里还来五个私生子。”
“反正我对你好。”
“那么这件事算是过去了?需不需要我每天回来骂你一句?”
“不用啦。”
“好,”他伸手去定闹钟,“十一点了,说不熬夜就不熬夜,我立刻睡。妹妹晚安。”
他睡了,夜晚留她一人太无聊。金雪池也静静地躺下,用脸贴着他的后背,嗅闻他的气息。他的身体弱,可她需要汲取他的生命力......他是会践行“人定胜天”的人,不管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会不会有一些感知到命运,总之他该干嘛干嘛。这股生命力如此强悍,以至于他说他活到一百一十一,金雪池真的相信。
要培养如此健康的作息,薛莲山就发现,他的时间不够用了。
无论如何他是不会让许邦尧回来,许邦尧是他很喜欢的孩子,但是不适合做一个商人。他得另培植几个年轻人,多发放一些权力下去。可一时挑不到好人选。
金雪池一听,立刻指自己鼻子。
薛莲山笑道:“你来我这里大炮轰蚊子——”
“我怎么成大炮了?你做那么大的生意怎么又成蚊子了?你也从高校里面抓研究生。”
“不行,妹妹,我对你另有期许,你博士毕业是可以去高校当教授的啊!”
金雪池简直服了,并意识到两件事本质是一样的,就像他不断压力薛家槐一样,他也在不断地压力她,好在她不笨,多数时间没感受到。“我不想当教授,我想每天和你一起上下班。”
“不行。”他笑眯眯道,“再者我觉得有点影响夫妻感情,你要是在别人那里犯错,我还可以跟你一起骂别人;你在我这里三天两头地不靠谱,我暗地里要生你气的。”
“我很靠谱,真的,给我一个机会。我现在很靠谱,你试试就知道了。”
“哈哈——我不试。”
“薛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在把自己的梦想强加到我身上?你简直就是在迫使我——”
“我就是在这么做。你看我有要求邦尧去当教授吗?不是你我还不迫使呢,迫了也没效果。”他亲昵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大口,“何况你胸无大志,这叫‘玉不琢,不成器’。”
金雪池没有办法,反正博士还没毕业,毕业了再说吧!
等到周末,薛莲山总算能抽空去解决薛家槐的问题。
他到的时候,薛家槐正嘴里突突突轰轰轰地喊着,绕着屋子跑来跑去;最近瘦了一点,看起来更像他了,他感到一阵闹心。进屋和保姆交流了几句,他招手示意薛家槐过来,问:“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如果想继续在这里读,我们就得赔礼道歉;如果想换个学校,也就省去一次向洋人低头了。”
薛家槐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我要去华人学校。”
“你也可以选择换个白人学校,纯华人学校的质量非常差,我身边几个朋友的子女也都是华裔,上的白人学校。换一个种族纯度没那么高的,有墨西哥人、意大利人、犹太人,你在里面也不突兀了。”
“我要去华人学校。”
“华人小学甚至连学费都免了,你的同学是厨师、洗衣工的儿子。”
“你觉得你比这些人高贵吗?人家始乱终弃吗?”
薛莲山短暂地一闭眼,说:“我给你换回曼哈顿,离我近一些,你得进白人学校。”
“你又问我的想法又不听。”
“我以为你的想法会更成熟一些。”
“你去死吧。”
薛莲山去给他办退学、入学,又得重新租房子,不知道要多少时间。金雪池说住家里也行。然而当初说好的不住家里,不能因为妹妹好,就让妹妹做退步,他还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办妥了一切。
然而薛家槐存了心的要跟他对着干,不读华人学校不罢休,入学第一天就逮住第一个叫他清长虫的同学打了一架。打完老师并不让请家长,却叫他写检讨。
他就继续找人打架,打到第四架的时候不得不终止了计划,因为他一个人都打不过,一直在挨揍,挨得肿了一圈。只好改变策略,把足球带到礼堂踢,把一个水晶做的耶稣像踢碎了。
老师立刻让他打电话,因为无需和人对峙,他的心理也轻松不少,反反复复拨了好几通,仍没有一通抵达父亲手上,只能把这件事传递出去。他怀疑薛莲山给他的电话和苏兴公司在招聘启事上留的电话一样,只能打到很外层;金阿姨从来没有这种情况,金阿姨都是直接打到董事长办公室去的。
行,你行。
下午时那个叫叶鼎胜的旋风似地来赔了钱,又旋风似地走了,也没和他见上一面。
薛家槐愤恨不已,在放学时避开了保姆,直冲到苏兴公司门口,一脚把足球踢到玻璃门上。足球弹回来了、玻璃也碎了,他抱起来就往两栋楼的缝隙里钻,穿过无数自行车、垃圾桶、流浪汉,到达了另一面,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薛莲山正按在窗框上俯身看他,叫道:“小畜生,进来!”
他比了个中指,抱着足球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