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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可怜白发生 “邦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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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尧啊,”薛莲山又在给他打电话,“我有没有房子?金小姐要嫁给我了,我必须有房子。”
“你有一个很大的房子。”
“太好了,原来我这么努力。你有黄历吗?我要找一个良辰吉日和金小姐一起搬进去。”
“不行啊,你要住在医院里。病好了再搬进去也是一样的。”
“那你带金小姐搬进去。你有黄历吗?”
“没有,这边没有卖的。挑一个喜庆的节日也是一样的。”即使金雪池已然住在了薛公馆里,许邦尧还是耐心陪他过家家,“我看看......最近的节日是圣诞节。圣诞节就是美国最盛大的节日,家人们团聚在一起,共进晚餐,互相送礼物。”
薛莲山想了想,笑道:“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吃饭、互相送礼物。”
“我们是哪些人呀?”
“我的朋友们。”
他要把这件事情对金雪池保密,又要给金雪池、许邦尧、皮萨罗一人送一件礼物,只好由许邦尧陪伴他出门。许邦尧事先把圣诞节晚上的工作能提前做的提前做、能推的推了,又问另外两人有没有空。金雪池自然有空,想不到皮萨罗也答应能来。
圣诞节当天下午,许邦尧去医院接他。他把脸刮得干干净净,换了一套新衣服,已然准备好了出门。许邦尧到走廊上了,他还站在那里不动,对着氧气机上反光的一块小铁片照头发。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这头发有点乱。”
许邦尧于是把他带到卫生间,打湿了梳子,给他梳了个湿漉漉的过去的发型,笑道:“现在对了吗?”
他又回到机器面前照了照,高兴道:“对了。邦尧,你真是与我心有灵犀。”
“那就出发吧!”
薛莲山跟他走到电梯口,忽然想:我长什么样子呢?刚才应该看一眼的,又给忘了。
毕竟他现在对物质的要求不高,许邦尧只把他带到了一个百货公司,他便很认真地挑选起来,挑了一个小时,给许邦尧挑了一个皮夹,给皮萨罗挑了一副护膝——因为此人有风湿病,给金雪池挑了一盒眉粉、两副厚丝袜、一把梳子。加起来都不要三十美元。
许邦尧结账的时候打趣道:“我怎么感觉礼物的数量不是很平均啊?”
他没有回答。许邦尧立刻扭头去看,大概因为百货公司里人太多、空气闷,他显得有点难受。
许邦尧拎起购物袋,将他扶到一楼的咖啡厅靠门的位置坐着。薛莲山趴在桌子上,希望这阵难受快点儿过去,毕竟晚上还要见好朋友们。早知如此,就应该把买礼物和聚餐分成两天,昨天去买礼物。可是昨天金小姐陪他出去做蛋糕,她预订了一间工坊的厨房,把厨师全部屏退,只留下一个教他们如何做......是他不舍得错过的。
这样聚精会神地想了一阵吃喝玩乐和爱情,他觉得自己好些了,一抬头,和落地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四目相对。
那人和许邦尧、金雪池明显不是同龄人,衣冠严整,镜片后的眼睛有优雅的形状,也正凝视着他。他不知道那是谁。
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他茫然地想,我还需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我什么都是了,我是金小姐的丈夫,是邦尧和皮萨罗的朋友,是一个幸福的人。
由不得你了。
玻璃忽然开始弯曲、变形,面前出现一个大洞,一个留辫子的黑孩子从里面爬出来......他的前半生以极快的速度,放电影似的,在他面前又演了一遍,没有声音,然而每一句对白他都记起来了。身体也以极快的速度发生着变化,疼痛越来越明显,四肢越来越沉重,血液越来越凝滞,呼吸越来越衰朽——半辈子已经过去了,由不得你了!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只过去了一秒的时间,劳力士手表只轻轻地响了那么一声——嗒,天地变了颜色。他甚至只是轻轻地眨了一下眼,连嗒的一声也没有,面前的玻璃风平浪静,柜台边趴着替母亲取餐的小女孩还没有走。
许邦尧来看看他好点没,忽然一怔,他鬓边的头发白了。
“薛莲山?”他轻声叫道,“你怎么样?我们还是先回一趟医院吧,休息一个小时,让他们等等无所谓的。”
薛莲山没有看他,垂眼看了一下地上的购物袋,他刚才给朋友们欢欢喜喜挑了一个小时,挑的礼物三十块都不到。所有人都认真准备了礼物换他这些鸡零狗碎,所有人都推了事务来陪他过圣诞节。
“听得到我说话吗?”
“邦尧,”他慢慢开口说,“麻烦把我送回家。礼物你帮我带过去,你们吃吧。就说我不舒服,先回医院了。”
许邦尧愣道:“送回哪个家?”
“格林威治村那个家。”
许邦尧忽然感到了冷意沿着脊背往上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推门而出了。
两人一路无话。前几天下了雪,马路上的雪扫了,路边的却为圣诞氛围保留着,彩灯映在上面,呈现出一种迷梦般的光晕效果;商铺都在放圣诞快乐歌,行人三两成群,每个人脸上都有笑,每个人都非常幸福。
薛莲山坐在后排往窗外望,有时候路灯会照亮他的脸,更多的时候掠过他。
他在巷口下了车,往家门口走。隔着铁栅栏就看到薛家槐趴在院子里玩雪,衣服鞋子都被雪水浸成了深色;新来的女佣是金雪池的人,金雪池表现出对这孩子的漠不关心,她们也很知趣,都不多事。所以薛家槐其实已经湿着在雪地里趴了一天。
有影子落在面前。薛家槐还以为是许叔叔回了家,抬头一看,一张脸迅速变白,爬起来就想跑。完了,他完了。
薛莲山喊:“站住!”
薛家槐认为自己是死到临头了,哪里肯站住。薛莲山不得不上手去拽他的兜帽,自己身上也没力气,被儿子拽得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然而不肯松手,气喘吁吁道:“我什么都知道。”
薛家槐叫起来:“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是你干的。”
“什么意思?”
“我也曾想把我爹干掉,只不过家里有兄弟,我爹死了我更没有机会了。但是你的情况不一样,”他咬牙切齿道,“倘若我死了,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关心你了,你最好知道这一点。”
薛家槐惨白着一张脸,拼命地摇头示意自己不知情,然而还是要反驳这句话:“许叔叔关心我。”
“许叔叔在旧金山有相好,如果不是我在这里,他不会为你留在纽约。”
“金阿姨关心我。”
“金阿姨不把你扔了都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薛家槐不住地摇头,忽然推了他一把,哭道:“我妈妈关心我!我妈妈关心我!都怪你——都是你的错,你这个坏人——”
“不要哭!憋回去!”薛莲山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指着他的脸,“我最讨厌看到男人哭,你再哭一声试试?一段时间后我会给你找个奶妈,你们搬出去住,你也不必看到我了。你知道你应该如何解决目前的困境吗?首先就要认清形势,不谈什么父慈子孝,只有我一个人是帮你的,你这小畜生......”
薛家槐确实没有再流眼泪了,憋得一抽一抽,用一双发红的眼睛瞪着他。一双仇人的眼睛。还是他的眼睛。
薛莲山觉得非常没意思,淡淡又开口:“我不会说出去,对金阿姨也不会。谁都只会以为是个意外。”
“你以为自己很宽容吗?很有高风亮节吗?还替我隐瞒......”薛家槐咬着牙齿说,“我不需要你原谅,有种你打死我。”
“让你失望了,我不会打你。”
“你还是觉得我没有威胁,你瞧不上我,是不是?”
“我讨厌暴力,哪怕你不是个壮汉,是我关上院门要打就打了的小孩,我也不会打你。你听明白了吗,薛家槐?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不辜负我自己,不是为了你或者你母亲。”
薛家槐无话可说。薛莲山爬起来,拽着他的兜帽把他往家里拖,迎面撞上了阿丹和阿珊,三人进行了一番艰深的交流,她们才放他进去。
贝西和吉恩被换掉了并不使他惊讶,金雪池好歹高抬贵手,留下了他儿子。可是这两个人......说的是潮汕话。潮汕话和狭义上的广东话还不一样,和闽南语更像,他一句也听不懂,她们的国语也说得不好。一路走,就一路听到这对姐妹叽叽喳喳,将他屏蔽开了。
他把薛家槐赶去洗澡,给这孩子找衣服,寥寥几件。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
薛莲山把衣服一股脑儿塞进柜子里,回过头,金雪池正靠在门框上。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慢慢地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抚了一下他的鬓角,“你什么时候长了白头发?”
他喃喃道:“我老了。”
“不老,正值壮年。”
薛莲山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再说下去,他自己都快要流泪,只好转移了话题:“我挑好房子和奶妈,就把他送走,半个月内解决。我真的很高兴你能回来,妹妹,我真的......我这辈子要是对不起你......”
她打断他:“你不用在半个月里把家槐的事情解决,其实我这段时间觉得......也还行,家槐不吵,对我也没什么影响。你慢慢来,什么时候解决了什么时候再送走。”
她怕他劳累。
薛莲山说:“我这辈子要是对不起你,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不对,下辈子的时候,人们已经不用牛和马了,我当你的小汽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