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经[民国]》薯条鉴赏家

190、安得长春乐 第二日

　　第二日薛莲山起了个大早等金雪池，金雪池也如约而至，给他带了一套不至于太丑又保暖的衣服。他笑道：“我本来让邦尧来的时候给你带礼物，可是太早了，邦尧还陷在公司里出不来。按理说，我昨天给你表了白，应该有所表示的。”

　　“没关系，我不在乎。”

　　薛莲山从抽屉里取出自己这一周的零花钱，有点讨好的意思，“我也没办法出去......这是我的钱，全部给你，你觉得行不行？”

　　金雪池哧地笑出来了，“这是你所有的钱吗？”

　　“还不是，邦尧说我还有，但他不可能一次性全拿给我。等他再给我了，我再给你。”

　　她收下了，虽然这样会害的薛莲山没有钱花，但是真的很难得，她收下了。薛莲山在清醒的时候，能全权交到她手上的前最多也就是那10%，她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找他另要，但他不会放权给她。

　　她带他去吃各式各样的饭，在温暖的室内看画展、歌剧、百老汇，去台球俱乐部、会员制舞厅、赛马场，他一定要押一匹马的胜率，金雪池押了另一匹，结果他赢了。他说：“我感觉我以前看过赛马，在赌马上还有一些心得......说不出来，现在就内化成了直觉。”

　　“你肯定看过。”金雪池笑道，“我不过是照猫画虎，这些比不上你亲眼看到的世界的十分之一。”

　　“我不这样觉得。因为是你带我来这些地方，我觉得很高兴。我以前肯定没这么高兴。”

　　“你以前不认识我，也就不把我当一回事，没有缺憾的，自己来了也很高兴。”

　　“那叫看山是山。”

　　她一怔，“啊？”

　　“尚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滋味，就说自己不会坠入爱情，不过是夏虫语冰，算得了什么呢？”他握着她一只手抬起来，在嘴边吻了吻，“真正爱过一个人，付出过时间、心思甚至痛苦，故地重游还能快乐的，那又是圣人了。”

　　“你是什么？”

　　“我是你的爱人。”

　　他这些时候就这样，满嘴情情爱爱的，在情爱方面又是特别的顺畅，一点苦头也没吃，所以很开心。脑子里也只思考吃喝玩乐的事，又全被满足了，所以更加开心。

　　金雪池收到了韦恩伯格教授写给她的信，让她继续学业。她平常在家写论文，需要的时候，开车回一趟费城。倘若这天她不在，皮萨罗或者许邦尧就会接替她，给薛莲山带好吃好玩的东西，或者带他出去兜风。

　　皮萨罗一开始只觉得他这样傻不拉几地特别好玩，想骗他学狗叫，然而薛莲山偏不遂他的愿，说着说着就说到别的地方去了。这人在业界出了名的说话缜密，骗着他说出一些过分坦率的话，也是很好玩的。

　　皮萨罗说：“如果你有十万，我找你借五万，你借不借？”

　　他说：“那你得找金小姐借，我要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先给她。”

　　“好吧！那这样，我很需要一个东西，你有办法弄到这个东西，你会不会给我弄来？”

　　薛莲山奇道：“我既然能弄到，为什么不给你弄来？”

　　皮萨罗哈哈大笑道：“此言当真？你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这有什么！”

　　“我拟个合同，就说这件事情，你现在签字画押，好不好？”

　　他说好。正好这时许邦尧进来，阻止了此事，告诉薛莲山恢复记忆之前不要答应任何人、不要给任何准话、更不要签合同。薛莲山道：“我给了金小姐准话。”

　　“这方面的不算，不涉及财产。”

　　“我说我要把我所有的钱都给她。”

　　“啊......如果你乐意，也不是不行。”

　　薛莲山很快乐地给他倒了一杯茶，“如果我跟她求婚，会不会太快了？”

　　一转身，许邦尧居然在凳子上睡着了，许邦尧的老板也太可恶了。他给这位好朋友搭了一件薄外套，自己继续考虑爱情的事情。

　　三分钟后许邦尧又惊醒过来，头痛欲裂；再一看，薛莲山不见了！他吓得蹦起来，正要寻出门去，薛莲山悠悠回来了，左手捏着半个啃了一口的梨，右手用末端托着半个梨，托到他面前。

　　“护士小姐给我一个梨，我让她切了，给你一半。”

　　许邦尧又跌回椅子上，看到他用残肢托梨觉得非常好笑，以前不敢笑，现在就笑了出来。他还在那里谈他的爱情，“其实，我觉得护士小姐似乎也对我有好感。”

　　“真的吗？”

　　“可能吧。不过我实在太喜欢金小姐了，所以别人怎么对我好都是没用的。金小姐是世界上最美丽、最有趣、最温柔的女人。”

　　许邦尧回忆起了金雪池对薛家槐的态度，“……真的吗？”

　　薛莲山一屁股坐在床边，又咬了一口梨，“或许也有别的男人对金小姐有好感，我必须得求婚了。你能帮我买戒指吗？”

　　“不行，因为戒指是高消费，我不能拿那么多钱出来，你必须在清醒的时候做这种大额消费的决定。再者，”许邦尧苦笑道，“我动不了你的钱，其实给你的钱都是我的，只是你以后很轻易就能还给我。买戒指的钱我实在拿不出来。”

　　“天哪，那你自己还有钱吗？”

　　“有的。”

　　薛莲山有了失忆以来唯一的忧愁，连忧愁都是甜蜜的，让他在洒满月光的窗台边站了一个小时。第二天金雪池来找他，还关心他是不是没睡好，中途下床了一段时间。

　　“我怎么知道？”她笑眯眯道，“我是天才，我看氧气机刻度表就知道你戴了多久。”

　　薛莲山对于她简直是五体投地，“你是天才！”

　　“早餐吃了吗？”

　　“他们给了我烤面包，我还没吃。你要吃吗？”

　　“那不好吃，我带你去吃汤粉。然后我们去一个稍远的地方，所以你要喝一道药，把戴围巾帽子戴好。”

　　虽说是吃汤粉，金雪池还是买了好几样，一样给他尝了一口。他暗喜道：她这么想和我间接接吻？我还没准备好呢！真是的，哈哈，她太喜欢我了。

　　她带他去看了一场汽车展览。

　　1942年2月起，美政府全面禁止民用汽车生产，工厂转向坦克、飞机引擎等军需品制造，汽车工业尚未复苏，全美差不多一千万人等着换车。所以这展览规模也不大，搬了一些古董车出来做噱头，寥寥几辆豪华乘用车，还有一座改造工坊。一个工匠正在现场演示如何改造一辆林肯。

　　薛莲山站那儿就挪不动步子了，看了一会儿，对她介绍道：“他装了个液压泵。”

　　......你不记得我但是记得液压泵么？

　　“那是做什么的？”

　　“可以让车更灵活，特别是这些人爱开着豪车去林间狩猎。其实去林间就不该开这种车。”他牵着她换了个角度，指了一下台面上的零件，正要说什么，忽然又忘了要说什么，很苦恼地盯着那工匠思索起来。

　　侍者端着托盘路过，她取了一块松露小饼干喂到他嘴里。

　　他差点要想起来，被打断了也并不生气，转而盯着她，她凝凝的秋水眼黑白分明，小巧的鼻尖在冷空气里泛了红。他笑道：“我觉得非常幸福。”

　　“因为今天来到这里吗？”

　　“每一天都如此。”

　　金雪池轻声说：“其实......我以前认识你，你一次都没说过你非常幸福。有时候我觉得，你就这样病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会天天陪你玩，玩到八十岁。可是你自己不会乐意。”

　　“我......”他花了几秒钟解读她的话，“我自然是不乐意，我这样子，处处需要你的照顾。我想像一个正常的男人一样承担责任，给你一个房子，给你一个家。”

　　“不是这样的，你想要钱，想要荣誉，想要社会地位，想要开疆拓土，想要在历史上留下痕迹。在要了一切孤独的上位者所梦寐的丰功伟绩后，你还想要一个女人的真心。你的贪心和仁慈都不够纯粹，在这两点中维系平衡是一件复杂的事，你也必须是一个复杂的人。如果常感幸福，很快就会变成一个穷光蛋。”

　　薛莲山低头捧起她一只手，把残肢塞到她手心里去。她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他却突然说：“你以前就很爱我，是不是？”

　　“怎么突然说这个？”

　　“皮萨罗跟我说，他以前看我不爽。邦尧说，他以前又喜欢我又怕我。这都是很简单的情绪。可是你这一段话也很复杂，你看到我了。你要不是很爱我，不会看到我。”

　　金雪池握着他的右手给他传递热量，觉得自己又要流泪了，“我在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爱你了。”

　　他喃喃道：“我觉得非常幸福。”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一拍脑袋说他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金雪池问什么事，他说在车上不好施展，等下车。金雪池想了一圈干什么需要施展，然后想他不会要下跪求婚吧？

　　果然一到医院门口，他就对她单膝下跪，掏出了一枚常春藤编成的戒指，懊丧地说许邦尧死活就是不给他钱，所以只好出此下策，不然，怕她嫁给别人了。真正的戒指等他病好了后一定给她补一个，带大钻石的。

　　两周的时间里，他就要许给她一生一世了。

　　金雪池把藤编的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大小正好。被折下来的藤蔓能柔韧多久呢？等它干枯断裂的时候，誓言就该失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