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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人无再少时   这天晚 ...

  •   这天晚上,薛莲山因为身上有了一沓纸币,趁护士在卫生间里洗东西的时候,悄悄溜了出去。

      外面很冷,一层病号服实在太单薄。原来都到冬天了,他又忘了,不过好不容易跑出来一次,他不可能立刻回去。

      现在还不算太晚,天边浮动着绚烂的蓝紫色,路灯刚刚亮起来,行人、车流如织。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脑海中空明、宁静且愉悦。空气中有淡淡的煤烟、雨水的气息,让他感到亲切;一部分草木在霜后渐渐衰败、腐烂、融入泥土,又有一部分植物在这个季节含苞待放,生与死、轮回与四季,在空气中馥郁地进行着。

      他走过一道小桥。

      桥头有个遛狗的老头,狗东嗅嗅西嗅嗅不肯走,老头故而也走得很慢,他超过了他。又有一个戴礼帽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走得很急,裤脚都被地上的泥巴沾湿了。大概刚刚下班,不知道许邦尧下班了没有呢?他超过了他。前方站着一对情侣,男孩穿着军装,女孩有淡金色的长发,正在搂抱着拥吻。他超过了他们。走在街道最尽头的是一个学生,停在了面包房门外,开始掏口袋。他超过了他。

      薛莲山认为自己没有病,他的思想很清楚,他的腿脚很有力,越走越快、越来越年轻。他忽然又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自己多大,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到镜面或者玻璃,于是又忘了。

      路边公寓的窗灯一盏盏亮起来,光线下,水汽是有形状的。他颇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看到一粒粒白组成的雾在随着风慢慢地飘移。草丛里长着一簇菊花,风很快也捎来了它们的清香。

      他觉得有点冷了,但还是继续走,离开了这片公寓区。灯光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多,因为前几天下过雨,叶片仍然水淋淋、湿漉漉的,一阵风过来,就有一场小型降雨落在他头上,四周沙沙响作一片,听起来很远古、很空旷。在幽暗的沙沙声里,他一动不动,几乎迷失。

      有一首诗,是谁写的来着?没关系,时间对于他来说是不存在的,他可以慢慢想。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

      万事有为应有尽,此身无我自无穷。

      还不等他把作者想起来,忽然有手电的光照到他脸上。两个身着制服的洋人一人抓住他一条胳膊,叽里呱啦一顿说,他说听不懂,听不懂。他们把他带到了一辆车里,然后又进了一栋房子。

      室内非常温暖,薛莲山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快冻僵了。他们把一部电话机放在他面前;薛莲山知道这是电话机,可他也不记得任何号码。

      警察只好往一家家医院拨,问他们有没有走失病人。

      在此期间,薛莲山始终困惑、礼貌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别人给他倒的热茶。他觉得右手特别疼,拿起来一看,又把自己吓一跳,总容易忘记右手没有了。想来残肢是不能受冻的。他把残肢轻轻贴在瓷杯上,还是觉得特别疼,像有火在烧里面的神经。

      一个小时还没到,金雪池冲进来了。

      薛莲山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现在不早了,金雪池也是有自己的工作、生活的,让她大晚上跑出来一趟,他怎么好意思呢?他之前实在没考虑到,或许考虑过,忘了。她被他折腾这一趟,不会就不喜欢他了吧?

      她一进门直奔他,给他套了一件特别厚的袄子,又要带他去换裤子。薛莲山哪里好意思让她脱自己裤子,连忙说他自己换,拿了裤子就躲到厕所去了,也是一条特别厚的大棉裤,两条腿恨不得要岔着走。

      等他出来,金雪池和警察已经说完话了,她过来抓住他一条袖管、手探进去,看里衣的袖子有没有卷在深处;又把手往他腰间伸,把里衣扎到了棉裤里。

      薛莲山低头看着她这样忙活,本来想道歉,但是说不出话来,因为她这直接摸了他好几下。他们之间都没有确定关系,她一个女子这样关照他......显然是非常喜欢他了!

      金雪池抬起头,却朝他笑了一下,“在医院里太闷了吗?”

      “是的,真抱歉。”

      “没关系,你还冷不冷?不冷的话,我陪你出去玩。冷的话,我回去拿衣服,然后再陪你出去玩。”

      他感到又惊讶又惊喜,“现在吗?”

      “现在。”

      “我不冷。”

      金雪池还是怕他冷,买了袋炒栗子让他捧着,然后开车去中央公园。这公园按理说每晚都有喷泉表演,这几天正好在维修,喷泉没开。不过草坪上有表演,有个人左右手各拿了几块长木板,脚也踏在一块木板上,木板下面是一颗铁球,不稳定地动来动去。

      薛莲山很有兴趣地站在人群后看,金雪池也停下来,那艺人说一句话,她翻译一句:“他说他要表演中国功夫......他将把那些木板全部塞到脚下......支持他的请给他一美分......”

      “这是中国功夫吗?”

      “我觉得不是,最多算杂耍,还是比较简单的那种。”

      “我记得中国功夫......”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一阵,“我看过人耍大刀、长棍......嗯,还有铁头功。他这个肯定不算中国功夫。”

      尽管说不算,他仍然站在那里看。艺人不肯快速结束他的表演,说很长一串话,才开始塞木板,刚抬起一只脚,铁球又被扰动,惹得观众一阵惊呼。

      金雪池觉得无聊,还是站在那里陪他。过了十几分钟,他也开始觉得无聊了,又伸手去摸裤腿,意识到病号服的裤子在大棉裤之下,现在把手伸进去很不雅观。于是转脸向金雪池道:“毕竟也是中国人,不容易,能不能你先给他一美分,我回去还你?”

      金雪池笑道:“中国功夫是个噱头,没准不是中国人呢?”

      “那也给吧。”

      她跑过去给了那艺人一美元,那艺人用生涩的中文来了一句“恭喜发财”,好像真的不是中国人。

      他们继续往前走,到了沃尔曼滑冰场。这是一座露天滑冰场,开放已有九年之久,是纽约市民冬季好去处,门票价额是五美分一人,租赁冰鞋是十美分一双,算是很廉价的娱乐了。他在场外站了片刻,对她说:“看上去真好玩,你想玩吗?”

      “你不能玩,你身体不好。”

      “这有什么?我没觉得我身体不好,我现在只是脑子混乱。”薛莲山又往里看了一眼,“他们滑得很慢呢,比我们散步过来还慢。”

      “容易摔跤,容易碰撞。”

      “那等我病好了再玩。”

      金雪池呼出一口白气,“可以呀。”

      滑冰场旁有临时的热饮摊,她问他想喝热可可还是姜汁汽水。薛莲山不知道姜汁汽水是什么,就说都可以。金雪池一样买了一杯,说都尝尝,把不喜欢的那一杯给她就好了。

      薛莲山把姜汁汽水给了她。她知道他不喜欢太甜的,如果口味没有因失忆而变化的话,姜汁汽水可能是他更喜欢的那一杯。

      两人坐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看别人滑冰。下午是小孩子滑冰的高峰期,这个点太晚了,小孩都被抓回家了,大多是年轻人,牵着手滑、抱着腰滑、亲着嘴滑。金雪池心想恰好都是情侣么?又看了一会儿,发现是美国的年轻人比较开放,其中有一个技术很好的男生,前后跟三个不同的女生亲着嘴滑。

      身边忽然当啷一声,粗陶杯子被碰翻了,沿着台阶滚落下去。

      她猛地回头,发现他正皱眉闭着眼睛。

      “怎么了?”

      “我有点......”他用左手抓住了她的袖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呼吸不上来......”

      “放松,放松,你趴我腿上。”金雪池把他脑袋直接拢过来,伸手解开了他袄子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关系的,这种程度我处理过很多次了,你太累了。不用刻意深呼吸,放松就好,几分钟就能好。”

      他身上几乎瞬间蒙了一层热汗。她似乎根本不觉得有什么,把手伸到棉袄里去抚摸他汗涔涔的脊背,用力从下往上推。

      他咳了一声,闷闷道:“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暂时别说话,好吗?”她安抚性地在他头发里亲了一下,其实那里面也有汗。薛莲山立刻又爆发式地咳起来,一边咳一边想:她亲我了!1945年到底是民国多少年,华人女孩已经这样开放了吗?我还没跟她表白呢。

      他又放空了脑袋,只是枕在她膝上。

      一生中这样的时刻没有几次,薛莲山几乎是确信自己回忆起了与金雪池相关的片段,因为一生中这样的时刻没有几次,小时候不会有女人让他枕,长大后他也不会想到去枕女人的膝盖,都是女人躺他怀里,所以为数不多的几次都让他印象深刻,他几乎就回忆起来了!他喃喃着问:“你会唱歌吗?”

      声音太小了,金雪池垂头在他耳边问:“唱歌?”

      “我记得你......你上次是不是唱歌来着?我们也是这样。”

      金雪池摸了摸他的头发,对这一番语焉不详的描述,居然心领神会了,“唱的《茉莉花》么?”

      “好像就是。”

      她复而抬起头,看到了中天一片光华流转的月亮,已经不知道漫天的银辉是月光还是她的泪水,“不是我唱的,不过我也能给你唱......要听吗?我唱歌跑调。”

      她真的唱了一遍,一开口薛莲山就确信不是她唱的,因为她跑调,按理来说这首歌是不跑调的。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从此以后有两个女人对他唱过歌了,一个不跑调的,一个跑调的。这样的回忆也是两份。

      他说:“我爱你。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愿意。”

      从头再来一万次都是愿意。

      他感到好高兴,慢慢从她腿上爬起来,想吻她,却发现她哭了。他几乎感到了物理意义上的心疼——心脏为她抽痛了一下。金雪池显然是不欲他追问,自己一抹脸,就扶他站起来,“我不得不送你回医院了,你吸一会儿氧,会觉得舒服很多。不过我明天也会陪你出去玩的。我来之前,你不要自己出去,我会很担心。”

      薛莲山觉得她完全是跟孩子讲话的口吻了,他失去了记忆,又不是有智力障碍。在车上时,他又对她说:“你是我的女朋友了,以后我一次也不会让你流泪的。”

      “是吗?”

      “是啊,让女朋友哭的男人,我瞧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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