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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谁的眼睛   薛莲山 ...

  •   薛莲山觉得自己确实被气昏头了,他不该独自去缅甸,这样的长途旅行应该在身边带个年轻人才对。漫漫旅途中他不断反刍和金雪池的争吵,越想越气,认为她不仅没准备好做妻子,更是毫无母性,完全是个石头做的人。

      是你来招惹我的,我说了别结婚。你非跑过来,四天后又跑回去......然而我的生活还能回到从前吗?是你招惹我的!我说过我能当好丈夫吗?

      辗转到勃固的时候,他仍然没好气。小桂跑出来迎他,先带他去了定青的坟上。这里没有线香,他用一枚硬币向工人换了三支烟,点燃后插在定青坟头。

      有深色的水痕落在沙地上,他以为是下雨了,结果是小桂落泪了。她蹲下身拍了拍石碑,“喂,你天天念着薛先生,这下好啦,薛先生来看你了!”

      定青活着的时候,她和他三天两头闹一场,因为他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男人,而她自己,尽管不愿承认,也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人。彼此都认为是一场将就。可是那天晚上,炮弹声响起来时,定青抱着她往坑里一扑......于是他像个英雄一样死去,她也像个英雄的女人一样悲壮地活下来。

      这下好了,他们都无可超越了。

      薛莲山想安慰她,下意识去抚摸她的肩膀,小桂却一躲。两人都很尴尬,小桂连忙解释道:“抱歉,薛先生,你这只手......总让我想起我姐夫,小时候他老打我。”

      “原来如此。”他也就放弃了安抚她的动作,站在原地,“小桂,我要感谢你,你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女人,把这口矿管理得井井有条,一直没出什么乱子。”

      “过誉啦!我只起到一个包工头的作用,都是你派过来的年轻人管理,我什么也不懂,就走来走去、和大家讲讲话。”

      “这就是很伟大的管理。带我去看看孩子吧。”

      小桂一边带他往一间砖房里走,一边解释说:薛家槐最后是被一支来缅甸买香料的小商队带来的,中途不知道辗转了多少人之手,也意味着国内的同行大都知道了他有个儿子在满世界找他。“来的时候很瘦,不过,我把他喂胖了。”小桂掀开门帘,往里喊道,“家槐,你爹接你来咯!”

      薛莲山站在原地,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愤恨和烦躁——就好像是他把他的幼子故意抛弃了一样!

      门帘内亦没有动静。小桂只好冲进去,拽了一个男孩子出来。这男孩子在帘子后还挣扎地非常用力,既被拽出来,也不白费力气了,还掸了几下衣服,不卑不亢地抬头直视他。

      因为风沙大、又在地上趴着玩,尽管小桂早晚会给他洗脸,他还是有点不干不净的,眼角、耳朵、鼻孔里都是灰。

      小桂又推了他一把,“叫爸爸!”

      薛家槐很有尊严似地,就是不叫。他长年受饥饿,忽然有了大量的食物,在短短几个月里就变成了一个小胖子;又被小桂剃了个泰国男孩式的发型,两边秃、中间跟个小土堆似的,非常不符合薛莲山的审美。薛莲山发现了他上半张脸像自己、下半张脸像周馥,一时感到有点恶心;大概由于是小孩子的缘故,没长开,有点丑,就更恶心了。

      “没事,不叫就不叫。小桂,真是谢谢你了,这张支票你拿着——”

      “不用不用,应该的!”

      “我尽量每年来一次,但现在身体不是很好,能不能做到也说不准。还请你多多费心。”

      “哎呀,应该的应该的,定青走之前也是托付我多上心。我能不上心吗?”她絮絮叨叨地,像是对自己说话,“那我能不上心吗?都嫁给他了,真是的,这辈子啊......”

      薛莲山带着薛家槐上了船。

      薛家槐抱着一个破破烂烂、多处开线的布包,布包上绣着一棵小树的图案,不用说,是周馥的手艺。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坐大型邮轮,但他目不斜视,也不牵薛莲山伸过来的手,就跟在他身后两步处走。

      “这是我们的舱房。”薛莲上推开门,向他介绍道,“现在你把包放下,可以出去转一转、玩一玩。”

      他缓缓在床边坐下,仍把包抱在胸口,打量着薛莲山。

      从有记忆开始,国内就在打仗,母亲带着他四处逃难,嶙峋的灾民沿着嶙峋的山脉爬升,嶙峋的石头和嶙峋的皮包骨架。后来他又辗转于各种商队中,大家几个月不洗澡,头发眉毛变成灰色。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几个月前。现在他的父亲从美国而来,穿了一身人模狗样的西装,甚至还喷了香水。

      他美丽忧愁的母亲都没这么光鲜过、这么香过。

      薛家槐感到一种深刻的憎恶从心底升起:你恶不恶心?

      薛莲山也在同时感到了憎恶,他发现这孩子的眼睛跟自己一模一样,以后会是一模一样的,前端细长,尾部下垂。但现在因为胖和孩子气,干脆就是一双三角眼。他不得不想起自己以前好像就是这样一双眼睛......他感到憎恶。

      或许金雪池说得对,不应该带回来。

      “把包放下。”他改成命令的口吻。

      薛家槐不肯放,也不正面跟他冲突,“我累了,我想休息。”

      “那好,你脱鞋上床吧。”

      薛家槐两下蹬掉了鞋子,翻身上床,把后背朝着他。薛莲山的厌恶在此刻到达了顶峰:这孩子有脚臭。

      船舱太狭窄了,他尽可能地把窗户开大了一些,还是很快就咳起来。薛家槐闭着眼睛听他跟个久病缠身的老头似的咳个不停,眉头拧成一团,用手指堵住了耳朵。

      薛莲山没想到自己还没说他脚臭,他居然敢捂耳朵,抓起皮夹就走到外面去。

      夜里肯定是不能睡一间房了,他舟车劳顿,身体状况极不佳,需要非常清新的空气,于是找到船员问有没有空房。船员很为难地说没有了。他问那加钱呢?船员解释道:“不是加不加钱的事,所有一、二等舱房已经订满了,三等舱倒还有五个铺位,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薛莲山只好去对薛家槐说:“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你今晚穿着鞋子睡觉,第二你去三等舱。”

      “我明白,我不配和你共处一室。”

      “不是这样,这趟旅途要一个月,我的肺有病,可以体谅一下我吗?我不能去三等舱,三等舱都是抽烟的人,只好由你去。否则的话,发作起来很严重,船没有靠岸我就不行了。”

      薛家槐一边点头一边冷笑:稀奇了,九岁的儿子体谅老子!他总之是不想听到薛莲山咳咳咳的,三等舱也比这个一等舱好。

      薛莲山也实在是过意不去,每天一大早就到三等舱去把儿子接出来吃早饭,尽可能地和他讲讲话。但是薛家槐始终保持着那副又尊严又略带轻蔑的表情。讲着讲着,薛莲山怀疑他内心正在嘲讽自己,又不愿对这个阴恻恻的小子讲太多话,提供嘲讽的素材。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为什么抛下我妈妈?”

      “我和你妈妈是和平分手。我给她钱,分完手后她房子漏水,我让她住我家里,我还给她找房子。”

      “她不是这么说的,她说你不要她。”

      “倘若我要她还分什么手?”

      “那你为什么不要她?”

      薛莲山搅起了咖啡,心力交瘁,不理他了。

      登陆旧金山的时候,旅客蜂拥而下,薛莲山担心他被挤不见了,可是一只手又要拿行李,只好把右手塞到他手里让他牵着。薛家槐的表情堪称是惊恐万状,摸到他的手臂末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像是摸了一只大毛毛虫,一下子就甩掉。

      薛莲山够烦了,他也不想把右手伸出去,喝道:“牵着!”

      薛家槐只好忍辱负重地牵起来。

      “口供纸的内容背熟了吗?”

      “背熟了。”

      “一会儿跟着工作人员走,我是经常出入境的,有特权通道,我先入境等你。你通过入境审查了,让工作人员帮你打这个电话——五五六七九三,我会来接你。不要出岔子。”

      终于是和他分开了。薛莲山一到酒店就瘫在床上不想动,转念一想,来都来了,此时不把妹妹的学籍重新注册好,更待何时呢?于是又弹坐起来,充分利用等薛家槐的这几天时间,找了肖恩·兰金。

      过程不算太愉快,尤其因为金雪池没有选肖恩相熟的导师、自己选了另一位,学籍也是她亲手注销掉的。但最后肖恩答应试试看。

      “还是这位姓韦恩伯格的教授——她都跟着韦恩伯格学了三年了,课题有了一定的进展,再从头开始也不好。”

      “也只能这么办了。”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和这位教授打个招呼呢?我听金小姐说,教授对她的态度不太好,在研究上也是批评较多、指导较少......”

      肖恩隐隐有点不快,打断他道:“薛,我说了我不认得韦恩伯格。只能试试看学籍的事。”

      “好,非常感谢。”

      薛莲山意识到这可能是肖恩最后一次帮他的忙了,友谊和缘分将尽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商人之间就是如此。倘若他们两个没有利益往来,仅仅是两个互相欣赏的车迷,那该多好呢?那辆奔驰540K来得真不容易,他说要送给最爱的女人,肖恩硬是托了一圈贵族朋友代购。

      他又想起金雪池和薛家槐,心下非常无力,一片混乱,一无所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4章 谁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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