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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儿子   两人到 ...

  •   两人到达了西医院,震撼地得知现在西医判断是否怀孕的方式是采取女性的晨尿,然后注射到未成熟的磁性兔子体内,两天三后把这个兔子解剖了看其卵巢状况。

      薛莲山强撑精神跟她开了个玩笑,“简直跟中世纪巫术似的。”

      “每有一个怀疑自己是否怀孕的女人,就有一只兔子失去生命。”

      “太原始了,不能拍X光吗?”

      “我也不懂为什么不能拍X光。”

      “好吧,没事,我们去唐人街看中医。”

      到了中医馆,金雪池伸出一只手给中医号脉,盯着虚空中的一点;薛莲山站在她身后,他的表情是她看不到的,所以一点也没掩饰紧张和焦虑。

      她虽然看不到,却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很重、非常重,以至于大夫在中途抬头看了他好几眼,恨不得也给他把一把脉。

      最终大夫慢吞吞地开口:“哎呀——”

      两人呼吸都是一顿。

      “不好意思,没怀上。”

      “真的吗?”薛莲山一把将金雪池从凳子上拽起来,在她后脑勺上猛拍一下,“谢谢,谢谢。”

      两人欢欢喜喜地走出门,金雪池问:“不过,中医会不会不准呢?”

      于是又看了一个大夫,还是说没怀,她心情大好,主动说起呕吐的事情,还以为是怀了呢,虚惊一场。薛莲山听着仍是很惊讶,他从来没见过她和这种不相干的人聊闲天。大夫也就跟她聊了几句,最后问出症结:“你是不是吃阿司匹林了?”

      “是。”

      “空腹吃阿司匹林就是伤胃的嘛!吐了之后,要先吃东西,再吃阿司匹林。不过,也很少有人被刺激到吐的,你再把手伸出来。”

      金雪池把手又伸出去,大夫闭眼摸了一阵,忽然睁开双眼,“你的胃确实不好。是不是经常喝酒?”

      薛莲山吃了一惊又一惊,“怎么会?”

      金雪池感到心虚,只好反复向他灌输没怀孕这件事情。他也觉得目前这件事比较重要,又开起玩笑,说倘若怀了,告诉那孩子自己是他爹大概也没什么说服力,因为他的长相和李伯惠完全是两模两样......孩子要是长那么大的眼睛鼻子嘴,怎么可能是他的种呢?

      金雪池感觉这样在背后说李伯惠不太好,可她实在太高兴了,也附和道:“是嘛!”

      “刚才还想不必去陪你买漂亮衣服了,直接买宽松的。现在好了,周天上午我有空,我们去买衣服吧?”

      “好呀!”

      “可以做很多条旗袍呢。哦,你现在不大穿旗袍。”

      “只是因为在学校里太扎眼,导师看我够不爽了,不好奇装异服。我都穿的。”

      “你可别忘了还要回学校去。”

      “先不说这个嘛。先说旗袍。”

      “好,我打电话问问别人,我都没关注哪里有好裁缝了。我还是觉得你穿旗袍最好看。等做好了,我再和他们约着喝酒,约二十多个人,你再穿着来接我一次,我会很有脸面的。”

      金雪池笑着扭头去看出租车的车窗,车窗里的人也在对她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馥哭着跑出去,她急着向窗外看,结果也跟自己的倒影对视上了......这样的时候,为什么忽然想起周馥呢?

      在社区里,他们撞到一个正在认门牌号的邮差。见他们往一扇门里走,邮差的视线也自然而然地追过去,一看门牌对上了,叫道:“嗨,薛先生,你的挂号信。”

      金雪池顿在原地,因为上回李太太出事就是由一封挂号信做的开端,心里相当不安。薛莲山回去取了钢笔来签字,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就开始拆,站在台阶上读完了。台阶上光线暗,他又举得高,她没法通过纸背得出任何有用信息。

      但是她听到他又开始喘气了。

      “怎么了?”

      薛莲山朝她摆手,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又从头开始读,读到一半读不下去了,闭上了眼,脸色很明显变得苍白。

      她凑上去要看,“到底什么事?你告诉我,我帮你想办法。”

      他慢慢地把信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她探手去取,他无力地推了她一下,“不——咳,等等,你别看。我明天晚上之前给你看,好吗?妹妹,唉,你先自己去玩一会儿。”

      话说到这份上了,金雪池也不好明抢,晃悠两圈后就走了,只觉得疑云密布,在天空上积得灰羊毛一样厚,酝酿着风暴。

      薛莲山那厢同样是苦恼至极,第二天倒还是去了公司,回到家里,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把信纸递给她,“你看吧。”

      金雪池接了,反而不敢看了,“能不能先和我说说?”

      他也犹疑了,忽然又伸手把信纸抽回来。她又抽走,他一下子没抓住,显现出无措的样子,“等等!你先别看,你……你对我总是不变的吧?你提出结婚之前,想清楚了我是什么样的人吗?想清楚了和我这样的人共同生活的后果吗?”

      “你犯事情了?”

      “我遭报应了。”

      金雪池静了静,“这不会是什么医院的通知书吧?你这几年——”

      “不是,不是。我不会让这件事影响到你当前的生活,好吗?你看吧。”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信纸。

      薛先生:

      当家槐把这封信带到你面前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家槐出生于丙子年四月廿六,是你的儿子。我知道你不想要,故而一直没有告诉你。但是我太想要一个你的孩子了,有一次我对保险小衣做了手脚。啊,你会笑我的吧?你笑吧,我没有后悔过,在此后的岁月里,要不是带着家槐,天灾人祸,我都没有多少求生的意愿了。

      上海陷落后,我们先是跑到杭州,后来杭州也沦陷了,只能继续跟着人群往西南躲,到了天目山脚下。再就走不动了,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了。我和家槐留在了山脚下的村庄里,和一对老夫妇共同生活。

      日军的飞机偶尔会轰炸浙西的交通线,在村里,可以听到隆隆的轰炸声。不过他们不会冲到村里来抓人。

      这一段岁月,想来还是很有乐趣的呢。我教家槐算术认字,告诉他有关他爸爸的故事。其实我对你的了解并不多,讲也讲不出什么,但是反复地讲。我祝愿家槐成为他爸爸那样的人。

      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有一支马队驻扎在村里,要继续往大后方走。这样的马队来来去去过很多支,我从不舍得把家槐托付给他们,但现在不得不托付了,我知道你肯定往大后方去了,你很有名气,大型的商队几乎都听说过你的名字。想来找到你不是什么难事。好好照顾你的儿子,可以吗?我感染了疟疾,已经上吐下泻一周有余,得不到很好的治疗,再没有办法照顾家槐了。

      你的名字是山,让一棵树长大吧。我爱你,祝愿你永远健康、幸福。

      周馥于安吉

      金雪池读完了,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造化弄人。

      她抬头看薛莲山,薛莲山避开她的视线,又从大衣口袋里抽出另一张字条,是小桂写的。小桂总共也不会写几个字,言简意赅地说这孩子最终被辗转送到缅甸了,正在她那里,很平安,她在照顾他。

      他递给她看,像是把写好的检讨书交给老师看一样,轻声叫:“妹妹……”

      她还在看字条。他伸手摇了一下她的胳膊,“妹妹,我和她的事情你也不是不知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你了解我,我不要孩子的,这是她自己……你不能说因为一件陈年旧事——”

      “好啦。”金雪池感到很无力,他从没隐瞒过自己丰富的情史,她也是在这基础上迎难而上的,“有就有了。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得把他接回来。”

      “接到哪里?”

      “不可能接到家里的,我把他接到纽约,另购一栋房子,请奶妈来抚养他。好吗?不会让他住我们家的。以后他也不会继承我的任何财产。但是我恐怕得起到一个......义务,提供必要的生活保障,然后时不时去看一看......”

      “能不能就让小桂养着呢?”

      “小桂在缅甸啊!”

      “就在缅甸呗。”

      “小桂在荒郊野岭的矿上啊!”

      “就在矿上呗。”

      薛莲山苦笑道:“我知道你不高兴,真的很抱歉。但是我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情,不好坐视不管的,我在纽约,把亲生儿子留在缅甸吃沙子?”

      “那——那你一直推说自己不适合当爹,你不是挺会当爹吗?”金雪池忍不住道,“到了纽约,亲朋好友都看着你往两个家里跑,像旧社会的老爷一样。我在你这里磨了这么久你才答应结婚,周馥说生就生,生完了你也照样管。那我的十年算什么呢?”

      “这是什么话?你要是偷偷生了我不照样管吗?这不是你生她生的问题,事情都发生了,这是我的问题,我要负责的呀!”

      “你不能无底线地负责。我没有偷偷生,因为我尊重你。对于不尊重你的人,你不能——”

      “我也没尊重她。我不跟她上床她也怀不上。我要为负责,妹妹,你既然选择和我结婚,你至少要支持我。”

      金雪池越说越生气,“我当然支持你!但是上床是上床,生孩子是生孩子,你不要混淆,她给你的保险衣戳了个洞还不叫不尊重?”

      “我年轻的时候是个混账,你明白吗?这都是报应。我不负责,报应过不去的。”

      “总之我不当继母。”

      “让你出钱还是让你出力了?”

      “名份上也不可以,我老豆知道我给别人当继母,腿要给我打断的。尤其是男孩子的继母,还这么大了,根本养不熟,就是揣着对我的恨来的,可没法叫他认我当妈啊!薛先生,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我一开始就知道,你现在愿意和我结婚,我绝不翻旧账。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听我的,不要接回来,接回来就是鸡飞狗跳。”

      她趁着薛莲山大口喘气,说了这么一长串话,说完后又沉默下来,他现在其实是负担不起吵架的。她还在这里心疼他,他喘匀气,张口就是:“我意已决。”

      “什么?”

      “我现在就去买机票。”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有他没我。”

      “是吗?”薛莲山涨红了脸,“我没有后悔,你后悔了,是不是?你要走了?你给我造成过那么多麻烦我跟你这样吵过吗?这一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一点也容不了,还结什么婚?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决策上没犯过错。日后我老了,接二连三地犯错误,你是不是也要走啊?是谁主动要结婚啊?你以为我不跟你结婚是我不爱你么?整天喊结婚结婚,你考虑过——你考虑过这些——”

      金雪池紧紧咬着牙关,避免自己继续跟他吵,夺门而出。他跌坐在沙发上,缓了片刻,往公司打了几个电话嘱咐事情,也收拾行李去了。

      两人一个回了费城,一个去了飞机场,谁也没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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