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经[民国]》薯条鉴赏家

180、肄业 当晚两

　　当晚两人都睡不着，并排躺着，也牵着手，简直不可思议，两个人之间能有如此强大的引力，在分分合合波波折折之后，还能说结婚就结婚。月光如梦如幻，他觉得有必要和她讲讲话，犹恐相逢是梦中。

　　他问：“李伯惠跟你吵架吗？”

　　李伯惠跟她真没吵过架，一直都很和谐。反倒是薛莲山老喜欢找茬，说她这里不听他的、那里不关心他，金雪池觉得说实话他又要找茬，“吵过几次。”

　　“我想也是，那个人心理不正常。这并非我的一面之词，你可以去问许邦尧，他也觉得他不正常。”

　　金雪池对李伯惠还是有回护心理的，她当他的女神当一半撂挑子了，也觉得愧疚，“他挺好的。”

　　“他倒确实是很爱你。”

　　“他是的。”

　　薛莲山静默片刻，又说：“我睡了。”

　　金雪池也闭上眼睛，十秒后反应过来，弹起来从后抱住他，“没有你爱我。”

　　薛莲山又不睡了，把氧气面罩挪开，“妹妹，在婚姻中不能只看感情，更要看对方做了什么。他或许有着真挚的感情，但我从一开始觉得这人对你来说太幼稚了，连一开头那个洋人都不如。那洋人好歹有西方文化里的绅士意识，知道要服务于女士。”

　　“还是比塞缪尔好多了。严格算起来，阿惠真的比我小几个月，要说幼稚......”

　　“我睡了。”

　　这样闹到不知道几点钟，金雪池居然睡了个好觉，也许因为实在太晚了，也许因为开了很久的车，她恨不得一年来头一回不靠酒精或者安眠药睡着。醒得还是很早，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薛莲山正在扣衬衫的第二颗扣子。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室内遍布温水般的白阳光，他有半张脸也被照亮，颊上落了眼镜的影子。金雪池在这干燥、爽朗、新崭崭的初秋清晨里，只觉得一切都非常动人，穿衣镜、黄铜把手和他的表盘都闪着清浅而动人的光，像潺潺小溪。穿过这间卧房，把每一个不相干的物件联通起来，都在这条溪水里流动。她欢欣轻盈的生命。

　　对面站着的，是她的丈夫。

　　金雪池坐立着不动，知道那小溪还在流，在她体内，温温热热的，纠缠得她的脏腑都因为幸福而有点疼。

　　原来这就叫柔肠百转。

　　薛莲山也是很有感触，没想到还有峰回路转的这一夜，一夜里他们的处境全然变了。在这个静谧的早晨，他醒过来、看到她的睡颜，像一件宝物重新回到自己手里，失而复得，有惊无险。

　　家里没有她的睡衣，她是穿着他的一件旧衬衫睡觉的，太大了，直垂到她大腿上......他看见她这么穿，心里真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好像衬衫把她笼在里面，她也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似的。

　　圣经说女人是男人的一根肋骨，说得太少了。而在希腊神话中，人原本有四只手、四条腿和四只耳朵，让奥林匹亚山众神为他们的强大感到不安。天神宙斯把人切成两半，分成男人和女人，从此人变得软弱，只能用两条腿走路。每一半都急切地想找到另一半，与之拥抱、纠缠、融合，尘世间便诞生了爱情。

　　当初怎么想的呢，把她赶到别人身边？

　　他扣扣子的速度放慢了，故意显现出很不方便的样子，等她来帮他扣。结果金雪池一动不动。他不得不扣完了两颗扣子，将衣摆塞进裤子，又在那里弄皮带。自打断手后，他放弃了钟爱的爱马仕H扣皮带，那种按着金属片梭动的也不行，只能用扣针。

　　金雪池终于发现了他的磨蹭，爬过来帮他系，在他的对面，居然系得非常熟练。

　　薛莲山大感意外，因为以前没让她系过几次，抬头又笑又瞪她；金雪池嘿嘿笑，跳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取了挂钩上的领带，给他打了个平平整整的结。

　　“你没少给李伯惠帮忙吧！他也只有一只手吗？”

　　她笑道：“那都是互相的，都只穿对方的衣服......”

　　薛莲山闻言就去把她昨天的衣服抱过来，笑眯眯地瞧了她一眼，一边俯身去吻她的面颊、一手就解她的扣子。这时候也不不方便了，三秒钟解一颗。

　　装羞涩已然不合时宜，前天晚上都还在和李伯惠做。她没有那个资格了，她早就不是未经人事的青春小鸟，这时候害羞，无异于北方人在下雪的时候惊喜地跑进雪地用嘴接雪花，那才真叫难为情......可她还是难为情。

　　那只灵巧的手从上游移到下，拨开了这层衬衫。

　　他退后几步看她，只觉得她是玉做的，非常均匀、毫无赘余，和她的脸一样，几十年都不会松垮。抚摸上去，大概如同羊脂暖玉......他有一点要起反应的意思，自己也觉得诡异，又不是毛头小子了，何至于看一眼都气血上涌呢？说出来也是很可笑的，金雪池大概要投来幽幽的眼神，看过多少人了，还在这里装纯情。

　　算了，赶紧穿上。

　　他给她套上胸衣，绕到后面去扣扣子，不得不用右手把一块布摁在她背上、防止垂下去，左手去扣扣子。这么按着，她肌肤的温度就透过薄如蝉翼的棉布、传到他残缺的手上去了，正在伤疤那里，又麻又痒，里面的筋忽然开始痉挛。

　　他一把缩回来，用左手捂住残肢。金雪池的脸有点红，隔了两秒才抬起头看他。

　　“你自己穿吧，我要迟到了......今天要见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他大步走向门厅，“你不用等我吃饭或者干什么。哎，要不要到我的新公司看看？你跟我来吧。”

　　“我得回去拿行李。”

　　“回费城吗？”

　　“对。”

　　“你也不怕他拿刀砍你。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东西，衣服就别回去拿了。有孩子了吗？”

　　他说起来像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好像只考虑她回不回去，有孩子就回去拿，没孩子就别回去拿。至于拿过来之后怎么办，他是会兜底的。

　　“没有。”

　　薛莲山笑道：“三年了没有？李伯惠怎么回事？”

　　他自己没意识到自己小气，言语里总要夹枪带棒地攻击李伯惠，连下三路也走。金雪池解释了她的计划，“本来博二开始要，但是我的小论文一直被打回来，合不了格，一直拖到博三还在写，所以这件事情耽搁了。博三后我直接肄业，所以真正开始要还是两个月前的事……”

　　他打断道：“你说什么？”

　　“我们两个月前……”

　　“你肄业了？”

　　金雪池预感大事不妙，惶惶然闭了嘴。薛莲山只觉得一股邪火窜上天灵盖，呼吸声变重了七八分。她没料到他现在呼吸系统脆弱到连情绪波动都会受影响，怔了片刻，伸手去摸他的背。

　　薛莲山一巴掌把她的手挡开，急促道：“你一天到晚……说爱我，你去领那张该死的肄业证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心情？”

　　“我知道你会失望。可你当时说不管我了。”

　　“我不管你——我不管你你就不读书？你为我读还是为你自己读？”

　　就是为你读的。

　　“我错了。”可她马上说，“我错了。”

　　薛莲山宁愿她犟一会儿，或者跟他据理力争，因为迅速认错是一种油嘴滑舌。她根本不在乎对错，她只是为了哄他。他简直气得发昏，扶着鞋柜的一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吉恩发动了车子，半天不见他进来，好奇地钻到他们俩之中东张西望。薛莲山在他肩膀上推了一下示意动身，转身跟过去。

　　金雪池在原地顿了两秒钟，又拔腿跟上。他上了车，她撑着门不让关，察看他的状况。

　　“我真的错了。”她恳切地、絮絮地小声对他说，“薛先生，我可以解释，我并没有放任自流……你晚点去好不好？坐着休息一个小时，先让别人去敷衍着。我帮你打电话到公司。”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手去握住他的手腕，但也不敢硬拉，老是这样可怜巴巴的，觑着他的脸色。他立刻又觉得她好可怜，大老远跑过来，还挨一顿骂。对于这人，他恨不得含在嘴里品尝她的滋味，又恨不得把她嚼碎。

　　反握住她的手腕，他慢慢道：“我这个月没法离开纽约，下个月会抽空去一趟旧金山，找到兰金，设法恢复你的学籍。”

　　“啊？”

　　“毕不了业不结婚。”他说，“我认真的。”

　　金雪池呆呆地看见汽车绝尘而去，回客厅坐了一会儿，知道他这么说了，自己肯定没有置喙的余地。

　　三年博士她读得比本硕加起来还辛苦，因为要做李伯惠的女神，她没好意思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每天都在用功。或许有些人听起来不觉得有什么，李伯惠就每天用功，薛莲山也每天用功，但她不是有强韧的精神力的人，这对她的精神来说是一种磨损，导致她迟钝、麻木、失眠。

　　这样用功，写出的东西仍入不了韦恩伯格教授的法眼。

　　金雪池其实觉得这个阶段写文章是很需要灵感的，厚积薄发固然重要，但是没有那一瞬间，再厚也白搭。她为了有那一瞬间，喝了很多酒——她的同门师兄师姐都喝酒，居然不是她的个人行为，不喝酒的就是体育健将，酷爱冬泳。三年过去，只有一个师兄毕了业，毕不了业也不是她的个人行为。

　　其实我没有薛先生想象中的那么聪明啊。我也就是勉强还行，芸芸众生里的一个人。

　　和她同期的、她的天才朋友们，孙婕霓，许邦尧，李熙贞，还有她，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停在了半途。最终取得博士学位的，只有李伯惠一人。

　　李伯惠并不把学习工作中的困难向她诉说半个字，他回家就激动地绕着她转，喊她七仙女。

　　她曾经迷信于聪慧的头脑、洞察的眼睛、冷静的心灵，觉得这是天赋，后天修习不来的。直到今天，她才醒悟过来，这些天赋根本狗屁也不算。世上有且只有一种真正可以被称之为上天的垂爱的天赋，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可以助任何一个困顿、贫乏、不得志、一无所有的人从荒原走到耶路撒冷，这种天赋叫做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