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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十分熟 薛莲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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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莲山原本打算跟客户谈完正事请别人吃饭,实在是心神不宁,打发叶鼎盛作陪,自己待在办公室里想问题。非常麻烦。去年他和肖恩·兰金之间发生了一些小龃龉,有关向第三方让渡利益的事情,事后谁都没有再联系对方。
当然,不严重,他可以解释。肖恩还是对他很有好感的,女儿订婚,还给他发了邀请函,算是给了个台阶;结果他当时在德克萨斯一待就是一个月,没有接到信,最后也没去。
这下可好,他挣扎着坐直,翻了翻桌上的日历牌,每一格都列了日程,一直排到十月中旬。
这个金雪池怎么这么可恶?他认为此事的严重程度完全不认为许邦尧私自拿他的章子盖合同,起码许邦尧受到逼迫,有谁在逼迫她吗?所有人都在协助她、鼓励她,他为他创造好了一切条件,把自己都没有、自己都想要的礼物送给她,她弃之如敝履。
你真在乎我吗?你真爱我吗?我的爱都在这里面了,给了你,你为什么不珍惜呢?
下午回去,金雪池迎上来说了句“欢迎回家”,就缩到一旁,电视也没打开,书房里的书也没拿出来看,俨然是一个犯错后要保持老实的状态。他的心皱成一团,不禁抚了抚她的脸,“厨房有个后门通向地下室,地下室有个大冰柜,里面冰了榴莲,发现了吗?”
“还没有。”
“可以拿着吃,泰国空运过来的。”
“薛先生,”她抱住他的腰,往他身上拱了拱,“别生我的气......你可以稍微尊重一下我的决定吗?”
“......这就是你反省出来的结果吗?”
“我真的没有办法再想任何和论文有关的事了。”
“没有办法是什么意思?”
“就是脑子不转,我写不出好文章,会延毕。”
“延到写出来为止,家里等着你上班赚钱吗?多少人都延毕,延到五六年,别人还有生活压力,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事没得商量。”
她静默片刻,忽然问:“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
“答应我结婚。我毕业不知道还要几年。”
“我要是后悔,”薛莲山说,“我破产荡业。”
对他来说是比“我五雷轰顶”还严重的誓言。
金雪池真没辙了,她知道避免不了,李伯惠把她女神,尊重她一切决定;而薛莲山把她当晚辈,认为她做决定的水准略高于一根成年香蕉。再回到那个痛苦之地,再捡起笔写下去?
一开始我只是想离家去北平玩玩啊。
两人很默契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反正距离她恢复学籍还有一段时间。他道:“我带你出去吃饭吧!在办公室我就忍不住打电话去订了餐厅。不对,你带我出去吃。”
毕竟是她开车。
金雪池笑道:“其实我试过,一只手不是不能开,而且你右手总可以推一下两下。”
“可以是可以。”他领她往车库走,“但我做事总希望能优雅一点。譬如说,也可以撬瓶盖,但因为要夹在腿中间,我几乎不自己做。”
“我全替你做。”
“洗澡呢?”
“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想了一想,在她耳边道:“一只手捋起来容易抻到......”
她拿他的话反击他:“结不了婚免谈。”
他有五辆车,奔驰昨天撞了,被吉恩送去修理。金雪池随机选了一辆,刚坐上去还没适应,踏板灵敏度不同,车身蹿得有点快。他跟着往前一蹿又往后一靠,并不说什么,等她开上路了,又道:“你比绝大多数男人都开得好。”
金雪池听了只是一笑,似乎理应如此,“我好高兴看到你又买这么多车。”
“加起来没有你那一辆贵。”
“真的假的?”
“真的,你那车得送回德国修。运费、海关费不知道又要多少。”
金雪池不敢说她在费城的修车厂修了好几次,不然他又痛心疾首,说她不珍惜他的心意云云。然而开起来也没什么差别嘛!
餐厅的氛围很好,餐品有些奇怪,有一道牛排上来只有三分熟。他尝了一口,说像是野人吃的;金雪池不信邪,尝了好几口,最终还是召来服务生问能不能烤成全熟。
服务生是个眼珠像玻璃珠一样的白人姑娘,很不屑地说:“这道牛排只能做三分熟。”
薛莲山并不在意,再点别的就是了,“那再把菜单拿给我们看看吧。”
金雪池没说话,她仍记得他刚断手那一段时间,对于姑娘们不给他脸反应是很大的。现在居然不在意了。她还不能不在意。等服务生拿来了菜单,他又指了一道,服务生说:“这个也只能做三分熟。”
她忍不住道:“多烤几分钟不就全熟了吗?”
“没有这样的做法,既定就是三分熟。如果不习惯的话,去唐人街吃小笼包吧。”
“既定的规矩是给百分之十到二十的小费,客人给你百分之百,你也不要吗?”
服务生一愣,忍气吞声去通报了,一会儿果然端了全熟的上来。薛莲山笑道:“不要为这样的小事影响心情。”
其实他也不赞成把牛排烤成十分熟,很难吃,而且切不动。不过金雪池能跟服务者对峙是很出乎他意料的,以前她才是忍气吞声的那一个,这样很好,不让自己受气,她长大了。
金雪池开始切,切得整张桌子嘎嘎晃,悻悻然放下刀,“不做十分是有道理的。”
“是他们的厨师水准不够高。”他笑道,“听起来只要烤焦就可以,但其实全熟是最难做的,外表出美拉德反应,里面的汁水却不能烤干。英国王室就是吃全熟。等我去打听一下,看哪家店会做,再带你去。”
临走的时候两人也只留下百分之二十的小费,趁那服务生没看到,溜之大吉。
当晚金雪池感觉有一点不舒服,薛莲山在洗澡的时候,她忽然胃酸上涌,冲到另一个盥洗室里呕吐,同时起了个恐怖的念头:我不能在这个关头怀上了李伯惠的孩子吧?
糟了,糟了!
她心下恐慌,胃部顿时更不舒服。薛莲山洗完澡来找她,一进门,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味......你吐了?”
她撑在台面上用冷水洗脸,喃喃道:“我没事。”
“没什么事?”他急忙瞧了瞧她的脸色,“怎么会这样?你身体向来很好的,我没见你不舒服过。是不是因为晚上吃的牛排是生冷的?”
“应该不至于,别紧张,其实我最近感冒发烧也不少。”
薛莲山硬把她拉到床上躺下,怕她平躺着胃不舒服,又加了一个大型靠垫,将她的背部完全垫起来,凹槽和人体的构造相匹配,可以直接坐着睡觉。她舒舒服服地靠了一会儿,然后意识到这是他用的,很多时候他不得不坐着睡觉。一个人在这大而堆满了医护用品的卧室,身边没有她陪着。
到了九点,她发起低烧。
发烧是普通人很常见的病症,头上敷个冷水毛巾就可以,然而薛莲山硬是一个电话把家庭医生叫来了。他的家庭医生非常专业,因为有这样一位金贵的客户,甚至搬到了格林威治村附近,就为了能随时响应。
这回他又以为是薛莲山的紧急情况,二十分钟内赶了过来,结果对着金雪池一顿检查,判断她在发烧。
薛莲山道:“我知道她在发烧,不过有什么原因呢?是不是感染了病毒?还是哪里发炎?”
医生把温度计从她口里取出来,堪堪达到了一百华氏度,“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休息一下就好了。”
“不用开青霉素?”
“肺炎才用青霉素,这种程度完全不需要。你要想让烧退得快一些,就给她吃阿司匹林吧。”
金雪池在那里听着,庆幸来的是西医,西医不拍X光片就不知道她是否怀孕。倘若来的是个中医,往她手腕上一摸,她就完蛋了。造化怎么这样弄人呢?她知道他讨厌孩子,好不容易答应她,可能最多也只要一个。现在她腹里有了不属于他的孩子,他会作何感想呢?
他要她读博,她读不进去;他不要孩子,她揣了个别人的。
最好是趁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打掉。
她隐隐觉得这个计划有纰漏,但想不起具体的纰漏在哪里。薛莲山给她服了一片阿司匹林,劝她睡觉,她就并不安稳地合上眼,片刻后又睁开,因为她睡在床的正中央,他搬了个椅子坐在床边,趴在那里。
发霜洗掉了,夜间的时候,他的头发会显得蓬且乱;半张脸埋在臂弯中,睫毛垂着,鼻梁左右有两个浅浅的凹痕。她很受不了看人显现出与自己性情相反的那一面,总像看人脱裤子。他这样安静、这样无防备,近乎能激发出她类似于母爱的反应。
肚子里又抽着疼了一下,不知道是胃疼,还是柔肠百转。
第二天清晨惊醒过来,跑到厕所继续吐,因为胃里没有东西了,只吐出一点酸水。吐完后脑子都空旷了,她坐在马桶盖上休息,电光火石间,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美国堕胎违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