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经[民国]》薯条鉴赏家

179、一百五十五公里 她也正

　　她也正看着他，里面穿了条连衣裙，把腰收得窄窄的；外披一件长直薄大衣。头发虽仍盘在脑后，但不是用簪子盘的，是用一根和连衣裙颜色相同的发带盘的。俨然已经是美国女人的打扮。

　　你长大了。

　　薛莲山知道自己的表情肯定很傻，连忙推袖子去看表，表带在左手上，右手只能蹭着臂上的布料往上；那天偏偏是穿了件缎面的衣服，滑溜溜的，蹭了好几下都没成功。好容易成功了，指针又在砂金石表盘里飞快地滴答答跑，于是一秒、一分、一时、一天、一月、一年......斗转星移，这间酒馆坍塌了，逐渐被植物覆盖、腐化，偃伏在大地上成为一堆土，又被风吹散。太平洋的海水倒灌进港口，淹没整片北美大陆。

　　所谓百年功名、千秋伟业，这时候都没人记得了，何惜一生短短几十年。给了她又能怎么样呢？

　　现在是十一点四十六。

　　他是快八点打的电话，这样算来，他一挂，金雪池抓起车钥匙就上了高速，开了三个半小时，从费城到纽约，来接他回他纽约的家。

　　金雪池看出聚会还没结束，准备在他身边坐下；因为她来了，没结束薛莲山也要跟她走，所以他同时站起身。两人狠狠地撞了一下，金雪池怕他站不稳，连忙扶住他。那细细的、有力的胳膊把他一箍，千真万确，挂在他身上多少次——现在却是她支撑着他了。不是幻影。

　　薛莲山才从梦中醒过来似的，扭头道：“不好意思，我有点醉了，你们继续。挂我的的账就好。”

　　一桌人盯着他们两个看，他是醉是醒他们看得清楚。金雪池走之前不忘朝他们也点点头，“失陪。”

　　她一路把他扶到车上，问他住哪。薛莲山感觉非常奇妙，从前都是他接送她，时过境迁，居然轮到她送他了，“你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你开吧，我指路。”

　　“我知道，我常来纽约。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没辙了，“在华盛顿广场公园旁边。”

　　金雪池发动了车子，左手始终搭在档杆上，右手搭在方向盘低端小幅度地左右晃。他不是这么教她的，他教她双手握盘，但他自己原来是单手。薛莲山盯着她的手，她盯着前方，轻轻开口：“以后可以不要直接挂电话吗？你醉了，我都不知道你有没有成功打到家里去。”

　　“我不至于没分寸到让自己连家都回不了。那时候只是风一吹，有点头晕，拨错了电话而已。”

　　“那时候在想我吧。”

　　“......你跟谁学着这么讲话的？”

　　金雪池不回答，把车载收音机打开了，电台在放一首蓝调音乐，是深水上打转的浮萍，而他们沉在水中。游行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半小时就可以回去，她开一个小时。

　　薛莲山一开始以为她还是不太认得路，后来才意识到她居然在故意绕路。她居然会故意绕路。小小金雪池，这样狡猾，他总还记得她不好意思的样子。

　　她长大了，我是不是老了呢？

　　到家的时候，吉恩都回来了。吉恩后到的酒馆，听说薛莲山直接走了，也不多问，没心没肺地径直回家。

　　他的佣人如此，让她怎么放心得下。

　　她把车停在黑色锻铁大门外，扶他进门。像她第一次去愚园的薛公馆一样，进了铁门是前院，穿过院子是小洋楼，这么大的地方，居然一个佣人都看不到。

　　贝西跑来应门，看到金雪池，惊得说不出话。

　　薛莲山道：“麻烦你去烤几块饼干给金小姐吃。”

　　贝西走了。他检阅了一番鞋柜，告诉金雪池：“你就穿袜子吧，家里很干净。”

　　金雪池也检阅了一番鞋柜，“你没有交女朋友吗？”

　　“没有，一直想着你，你满意吗？”

　　“嗯。”

　　薛莲山咬着牙齿笑了，有个习惯性的动作——伸手想拨的刘海，伸过去发现已经没有刘海了，改为拍了一下她的脑袋。金雪池被拍得一缩脖子，朝他笑了笑，说：“我不吃饼干，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走了。”

　　这样漫长的往程返程，就为了接我这几十分钟吗？

　　“明天再走吧，我有客房。太晚了，你连着开了太久的车。”

　　“没事，我很精神。”

　　“我不赞成。你非要回去，可以让吉恩帮你把车开回去，他再坐火车回来。但是吉恩没有开过长途，恐怕也不可靠。”

　　“真的没事。”

　　“住一晚，听话。”

　　金雪池仍是摇头，她一开始就没脱鞋，一边摇头、一边又看了他几眼，准备往外走了。薛莲山没料到她真的要走，他没付出时间成本，他还不舍得结束这次相见呢，她居然舍得吗？谁才是铁石做的心肠？他疾步追过去，一手扶住门框，低头便要吻她。

　　她居然躲开了。

　　薛莲山马上后退一步，这是他头一回在要去吻对方的时候被拒绝，头一回，他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第二反应又有点讪讪的。因为上一次也是他强吻她。她有丈夫。

　　“好吧，”他最终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想住我家，可以去开一间房。开回去太危险了。”

　　“我有别的意思。”金雪池仰脸看他，“我想要你一个承诺。”

　　“我没办法给你。”

　　“所以我必须在明早之前赶回去，我不想轻易地伤害阿惠。薛先生，你要是......你要是想见我，你明天打个电话，我还是能来；下周写封信，我还是能来。一直都是这样的，你答应我，我就来了。”

　　“我说了不行。”

　　金雪池又看了他一眼，虽然表情仍然平静，但有青烟一般的、悲哀的影子。随即她上了车，砰地关上车门。

　　巷子很窄，前方是个死胡同，她为了把车头掉转过来，一点一点地挪；薛莲山站在铁门边看着。其实把铁门打开、让她进来倒个车，开一圈立马就能出去了，但他就是没这样做，硬让她倒了三四分钟。

　　他的脑子很乱，最乱的当属金雪池要在这个时间里把车开回去——他又阻止不了她，她横竖不听他的。她根本什么都不听他的。话都说得很好听，甚至深情，然而做起事来全仗着她一己之好恶。

　　倘若结婚了，她有了底气，更不会听他的。他就完了。一开始是他把她的人生拖下水，现在他的报应来了，她要拖他下水。

　　理智上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你舍得吗？你舍得吗？

　　薛莲山太阳穴突突地跳，看着她终于转向成功，要把车开走了。金雪池也在后视镜里看他，看他姿态连个往前的倾向也没有，一步也不打算追。

　　比比谁更心狠。

　　她踩到了踏板上，车子呜了一声，就听到他说：“我跟你结婚。”

　　不大不小的声音，在发动机的嚣响中几乎是不可闻的，但她听见了。

　　金雪池之所以敢深夜再开回去，因为她对自己的车技、体力和反应速度都很有自信。然而听到这句话和她预设的不一样，她以为自己起码要再来求个四五次婚，没想到他一次就答应，茫然之下，手也没握方向盘，脚也没松油门。

　　薛莲山大惊失色地喊：“小心——”

　　奔驰猛然撞到了对面的院墙上，力度太大，连墙头的砖头都撞掉几块。他心跳都要停止了，出院后还没跑过步，此刻拔腿就跑；金雪池正好摇摇晃晃地钻出车门，刚才咄咄逼人的气势一去不复返了，像一个小孩子似的，捂着脑袋蹲下。

　　薛莲山问她：“撞脑袋了？”

　　她幽幽地抬起头看他，毫无征兆地淌出两行眼泪。

　　他急道：“很疼吗？说句话！”

　　“很疼，”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喃喃道，“但是还好，我没事，不是因为疼......”

　　“你还开回费城。”

　　“我不回费城了。”

　　他扶着车门喘了两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跟她降到同一高度。金雪池哭，他倒忍不住笑出来了，笑着笑着仰倒在地。她爬过来从上往下看他，脸还没在他的视野里定格，一滴泪就先落在了镜片上。

　　他把眼镜摘了，滚烫的泪水直接滴在他脸上，像是他流的。

　　金雪池不去擦自己的眼泪，把他脸上这一滴先拭掉了。

　　回去后他吩咐吉恩挪车、贝西放热水，自己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贴在她头上。金雪池也不亲自拿，两只手腾出来吃饼干。等她洗完上床后，他又给她上了一道碘伏。

　　她缩在被子里，头上一个大包，眼睛是肿的，表情很严肃。那双眼睛本来很冷淡，因为肿且泛红，给她增加了几分娇憨的感觉，薛莲山涂着涂着就过去嘬了一下她的眼皮子。

　　“你会不会有点不高兴？”她忽然问，“这样被我逼着，情急之下说愿意......”

　　“没有情急之下。我说出口的决定都是想好了的。”

　　“你说不高兴的话也是没关系的。你比我更勇敢。我做让自己高兴的事，而你宁愿做自己不高兴的事。”

　　薛莲山忽然“哧”地笑了一声，会过神来了，她这样说话是跟他学的。这些年他待人依然亲切温和，但因为没谈恋爱，甜言蜜语倒不太说。或许也是年龄大了、位置高了、钱更多了，就算谈了女朋友，大概懒得多说，只管给钱。需要陪伴的时候，叫对方过来；不需要则屏退。

　　至于说陪着去逛街、看爱情电影、倾听少女的小心思，那更是过去时，他再没有可能做出来。被岁月改变的不止金雪池一个人，还有他，金雪池那时候小，他那时候也年轻啊。倘若现在再遇到十八岁的金雪池，他们之间也绝无可能发生这些故事。

　　最好的时间、最好的年纪，天赐良缘。

　　“我高兴。”他把蘸了碘酒的棉花球顺便往自己起了火疖子的额上抹了一下，扔进了垃圾桶，“我今天特别高兴。其实你问这一句我都很高兴了，平常也没人问我高不高兴。”

　　“真的吗？讨好你的人应该一大堆才对呀！”

　　“讨好我的人，是要求我办事的呀，你会不会想知道你的老板高不高兴？何况男人之间聊天么，谈完钱的事情就是吹嘘，简直像斗兽。”他笑了一下，“我自己都完全不觉得有什么，贝西、吉恩也不觉得有什么。要是车堵在半路了，我也能搭电车，或者走到不那么堵的地方搭电车。醉到走也走不动了，直接在附近开个旅馆也可以。谁会觉得有钱人能碰上困难呢？偏偏你......把我当个什么似的。”

　　金雪池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以前大概不会有此感慨，他以前把别人的爱当脚下的泥，反正出门就要沾一脚，也无甚可珍惜的。

　　他心肠软了，他有一点老了。

　　如果她赢了，赢的也不是三十岁的他，永远没有机会了。他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