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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酒馆 “你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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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离开旧金山?”
“商会和我闹得很僵,董梦龙在这里恶心我,这栋房子还容易让我想起前尘旧事,实在没有继续发展下去的必要。新年新气象,新事业新城市。”
许邦尧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
“不能。”
“叔叔......”
“叫爸爸也没用,你去吧。”
虽然不带许邦尧,但薛莲山有意把贝西和吉恩带走,这两个人他用熟了。他们没有意见,彼此就是唯一的家人,也没有房产,愿意跟随他。
出发之前他去了一趟金山能源,拄着手杖,在楼底转了一圈。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是他熟悉的,清早、中午、黄昏和夜里能透过办公室窗户看到怎样的景象,也全在他的脑海里。那时候他太忙于工作了,现在想想,还能看到海的一角呢,实在是不错的风景,却没有认真欣赏过。
他在装修上花了不少钱,认为自己少说要在这栋楼里待十年。
薛莲山把重心移到手杖上,叹了一口气。
前台看到了他,工作时间跑出来,问短问长。得知他十六号动身,坚持要来送他,“我们都是很不想换老板的!当时我就是罐头厂一个员工,天天出海,你给了我一份好工作......哎,薛先生,我们也没办法。但是说什么都要来送送你。”
“承蒙你的好意,不必了。”
“我不来不是人。”
“好吧,”薛莲山笑道,“那你来。有什么好送的呢?”
结果这小前台把消息散播出去,十六号当天车刚开到火车门口,薛莲山就觉得不对劲,乌泱泱一大群都是华人面孔,许邦尧也在其中。等他下了车,人群就挤过来了,他现在行动不方便,逃也逃不掉。
跟他从黑箐山离开的场面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败退,没有功成身退过,去了那么多地方,每一次都是败退。可是这些人又喊又叫的,使他的败退虽败犹荣。
薛莲山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不管是工会还是聚义堂都需要领袖,而他为了自己的事业发展,决定离开旧金山,不管他们了。面对一张张表情激动的脸,只是笑。
小前台喊道:“老板,我们给你准备了一点东西,我们也没什么钱,不是好东西,就是一点东西......在哪里?”
“你问小郭。”
“小郭人呢?”
“小郭跟我一起出发的。”
“我刚看到他了,他得去取。”
“哦哦,老板你稍等一下。”
“小郭为什么昨天不取?”
“不是小郭去订的!是阿力去订的,他没把日期搞清楚。”
“薛先生劳烦你站一站啊!薛先生你站得住吗?”
“先进月台吧,让薛先生坐下——”
三个人同时喊起来:“小郭来了!”
薛莲山回头一看,一个脸蛋红扑扑的男孩向这边狂奔过来,他不认得他是谁,可他认得他就够了。小郭堪堪在他面前刹住脚步,手里拿着个圆筒,忽然一抖,一幅锦旗在空中铺开:
民族企业家。
1945年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
纽约唐人街变成了欢庆的海洋,从早奏乐到晚,第二天凌晨五点还在炸鞭炮。前一天还来不及准备,十六号唐人街准备充分了,排好队形,挥舞着旗帜上街游行。
薛莲山的车堵在半路上,差点回不了家。
中午时他的友人左光豪来电话,“日本投降啦!这么重大的日子,是不是该庆祝一下?晚上出来喝酒吧。”
“我昨天庆祝过了。”
“你昨天不是说没空吗?”
薛莲山笑道:“我在家庆祝过了。好吧,今晚出来也可以。我尽量五点半结束会议,六点没到,你们就先开始吧。”
他仍是很忙,他在纽约的发展很顺利。
战后美政府为提振能源经济,放宽了联邦土地租赁政策:任何人只要支付租金,就能申请在德州、俄克拉荷马、路易斯安那等产油区的公共土地上钻井,审批流程比战前简化。而煤炭开采和石油钻井的逻辑是差不多的,他还有雄厚的金钱力量,一望见风口,迅速搞定了设备、资质证明。
纽约州的石油产量极低,然而经济发达,可以对接银行、石油买家,他将总部设置在这里;钻井的地点经他考察,选在了东德克萨斯。
公司的名字叫苏兴石油开发公司。虽然江苏已然相隔万里。
他到这边后,仍然寄了百分之十的股份给金雪池,地址、电话号码什么的都没留。也许她能从孙婕霓那里问到,也许她能依据公司注册地址查到。不过她有什么必要做这种事呢?按道理讲,这时她已经博士毕业,孩子都会爬了吧。
晚上六点,他准点到达预订的酒馆。
左光豪早就到了,一同来的还有两个共同友人和一对陌生男女。薛莲山没问,左光豪也没介绍,几人先对国内外形势进行了一番指点江山激昂文字,讨论应该开辟哪里的市场、做什么产业的投资。
谈到美国对能源类产品有关税优惠,那陌生男子忽然笑嘻嘻道:“我在路易斯安那的墨西哥湾沿岸租了一块地,薛老板感不感兴趣?”
“哈哈,忘了介绍了!”左光豪笑道,“这是皮萨罗·庞,住在边境那块儿,做点小生意。”
薛莲山不是没去看过墨西哥湾的油田,但是租不下来,当地的帮派势力太大了。此人既能租下那块地,显然是和帮派相勾连的,在美国和墨西哥之间......
那是小生意?薛莲山虽眼馋那块地,但略一思索,觉得还是不能跟这人合作,隐患太大。不过,这人送上门来了,至少让他知道了地在谁手上。如果可行的话,他要抢一抢。
捏了个主意,他便道:“这么大的骨头,庞先生自己怎么不啃?”
“说老实话,我的资金不太够。油田多在浅海区域,陆地钻机用不了,需要滩涂钻井平台或者什么......海上钻井驳船之类的。刚打完仗,这种设备是军方剩余物资,价格很高。而且海上钻井本来就比陆地钻井成本高。”
“原来是这样。”薛莲山越听越感兴趣,“庞先生,我有购买海上钻井驳船的渠道。我有办法从美孚。”
“薛先生认识美孚的人么?”
“认识一些吧。军方之前抛售登陆艇改装的钻井驳船的时候,就只对有军方采购记录的企业开放,小租地者没有竞标资格,庞先生可能不知情,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熟人提起过。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问问。”
庞连忙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名片,咦了一声,似乎不是他的名片,是别人塞给他的名片。他只好掏出皮夹找,这时候,他的女伴抢过先前那张名片,气势汹汹地用广东话问:“安吉丽娜·史密斯,这人是谁啊?”
“你现在别闹!”庞压低声音,把自己的名片递给薛莲山,“就是我学高尔夫的助教。”
“你是什么时候去学的?我怎么不知道?”
“回家跟你说!妹妹——你真是——”
薛莲山刚还在一边研究他的名片一边笑,忽然抬起头,众人喝酒的喝酒、吃生蚝的吃生蚝,一切如常。很多广东女孩都叫妹妹。但无论如何,他是又把那个人想起来了,只好喝酒。喝着酒又想,这是货真价实的小妹妹,看上去才十六七岁。金雪池现在应该不会再把这称呼告诉别人了,除了我,谁还会这样叫?
出院后他明显感受到身体各方面的机能都有所下降,连酒也不如以前能喝。庞在对面呱呱地一直说,他没有心思跟他周旋,为了少回话,说几句就喝一口,很快喝了一杯下去。
外面敲锣打鼓的,有一列欢庆的队伍走过。左光豪道:“我看我们就算待到十二点,外面也要堵车。我们住在唐人街,倒可以步行;老薛你住在白人社区,非坐车不可了。”
庞立刻插嘴道:“你住白人社区?”
“哈,他嫌唐人街又旧又挤。”
“我没有嫌,只是不得已。”薛莲山笑道,“我有五辆车——唐人街实在租不到能修这种大车库的洋楼,格林威治村倒是比较宽阔。”
“现在可以在格林威治村买房了?”
“华人不能直接买,要请白人律师代理买。”
左光豪问:“你的司机在门口等着吗?”
“没有。”薛莲山起身道,“我还准备快结束了再打给他。我现在就打,让他提前一个小时出发。”
朋友们在后面起哄“你可别直接跑了逃单啊”,推开门,呜呜的风声瞬间把人声冲散了,明明更喧嚣,却衬得夜晚更寂寥。初秋的冷风一吹,酒意一瞬间就涌上头。他刚还没感觉有多晕,走到电话亭的时候,眼睛恨不得闭上了,以至于连滋滋的电流声都没注意到。
一接通,他张口便道:“十一点钟就出发,到Broad Street的蒙特兰酒馆来接我。你大概十二点才能到。”
那边轻轻地说:“你打错了。”
他猝然睁开眼,眼睛一时不能适应电话亭内的强光,只觉得茫茫一片,分不清是白还是黑了,这样被强光闪过,只是茫茫,不知今岁何岁、今夕何夕。兴许就是庞刚才又喊了一声妹妹,他听在耳里,又喝了这么多酒,都产生幻觉了......
见他不说话,那边又追问道:“你喝酒了?”
“我——”
他忽然酒醒了大半,不是幻觉,他想起来了,路上一直想着她,到了电话亭,下意识拨的是她家里的电话号码。两年没有听过她的声音,他居然是在这种时间场合、以这种方式听到的。
喝酒误事,诚不我欺!
薛莲山地叹了一口气,把电话挂了。然后重新拨通了家里的,告诉吉恩十一点出发来接他。
回到温暖的卡座里向后一靠,他又想:等我回家清醒后,还是得给她回个话,说我什么别的意思都没有。真是的,人家搞不好正在带孩子,莫名其妙打个电话,又莫名其妙挂了......丢不丢人!
他一想到孩子,卡座里话锋一转,就开始聊孩子了。这天晚上就是这样如梦似幻的,他都分不清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发生的事。
到了这个年龄,同龄人中哪怕是男人,也格外爱聊孩子。他还比较喜欢听,一边听一边庆幸自己没有,因为这种场合下,他们不可能来一句“我的孩子好可爱”,多半是抱怨:叛逆、懒惰、攀比、成绩差、校园霸凌、数典忘祖、□□......
世间有那么多诱惑等着拖拽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孩子下坠,做父母的,不得不像汹汹敌军面前城墙上、最后的守城士兵。就算侥幸避开了所有的诱惑,大多孩子也只能成为一个不坏但平庸的人。
做父母的就开始掩耳盗铃:“我的孩子很聪明,可就是不把聪明劲儿放在学习上!”
薛莲山听到他那些老奸巨猾的朋友们发出此等言论,简直啼笑皆非,觉得他们智商都变低了。他对待自己如此高要求,对待自己的子女也必然高要求,万万没法疼爱一个在外貌、性格、天赋、能力任何一方面有缺陷的孩子。而恰巧生出如此完美的孩子的胜算比赌牌还要低。
自己生不如自己挑。
因为排华法案废除的缘故,现在的海外华人越来越多。他到纽约后,就又培养起一个副手,名叫叶鼎胜,刚刚研究生毕业。可是,因为没有要把金雪池嫁给对方的心思,他培养得也不算上心,只像对待高层员工。
他还是挺喜欢许邦尧。如果许邦尧是他的儿子,他觉得可以接受。
想到哪里去了?他使劲儿恢复了一点听觉,听到左光豪说在家里必须讲中文,孩子讲中文就假装听不见。但是不能一开始就讲中文,两三岁必须教英文,学校里白人小孩霸凌华人小孩的情况很严重,不讲英文融不进去。同时教也是不行的,因为各语言的思维习惯不同,对于孩子的逻辑发育不利......
薛莲山本来就有醉意,听了这番教育心得,又要被绕晕了。
就在这时,左光豪忽然闭了嘴,回过头去;余下四人也纷纷回头。他抬眼一看,只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头部供给思考了,今夜如梦似幻的程度在此刻达到高峰。
他看到金雪池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