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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幻灭   “什么 ...

  •   “什么条件?”

      “恢复他民族企业家的头衔。”

      “这件事情需要向上级打报告。”董梦龙松了口气,“事毕后,我会写信替他申请的。”

      许邦尧无话可说,开始准备交接手续了。

      薛莲山醒来的那一天,是腊月二十八,唐人街依然是放鞭炮,和排华法案废除的那几天一样。刚醒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只昏迷了一下午,当医生告诉他他昏迷了近两个月的时候,他惊得差点坐起来。

      此前他放许邦尧去看比赛,说他们都不在旧金山,会出乱子。其实他对许邦尧一个人也不放心,不是他不信任许邦尧,许邦尧是他目前最信任的人了,他对金雪池也向来不放心,他对谁都不放心,能做定海神针的只有他一个人。

      许邦尧接到电话,赶来看他。

      “我好像是真的上年纪了。”他笑道,“以前也总是受大大小小的伤,但是没有哪一次睡这么久。看来缅甸之行还要再慎重一点,血光之灾我再受不了一次。”

      许邦尧一直在低头盯着自己的皮鞋尖,开口时仍低着头,“前些日子,我收到了一封小桂姐姐的信。”

      “说什么?”

      “定青大哥......没了。具体原因不清楚,就是英国政府军忽然以剿匪的名义,朝我们的雇佣兵开了火,但是开完就走,也没有查封矿场之类的。损失了二十一个人,包括定青大哥。”

      薛莲山在一片遥远的鞭炮声中轻轻闭上了眼睛。

      许邦尧瞧他并不至于情绪激动,铆足勇气,把发生的所有事全说给了他听。资委开出的价格很公允,相当大一笔钱,已经进了他的账户;交接流程都走完了,董梦龙上了任,把高层员工全换了。普通的员工虽并不面临失业的问题,但依然因为换老板群情激愤,三番五次地罢工。

      “我很抱歉。”许邦尧道,“我也没有阻止这一切的好办法......”

      薛莲山说:“你走吧。”

      “......我再留一段时间,你的身体没有恢复,需要照顾——”

      “我有护工,你走吧。”

      许邦尧就知道会是这样。这个场景在他脑海里预演了无数次,可亲身面对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一阵锥心刺骨的痛苦。能说什么呢?求求你再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这次也是我救了你的命,能不能再宽恕我一次?我是你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我一走,你的心血不是白费了?你用什么人呢?

      不会有用的,薛莲山对金雪池都是说止损就止损。对于一个反复犯错的下属,哪里会心慈手软。

      他喉头哽咽,说不出话,身躯刚摇晃了一下,薛莲山突然就说:“不要跪。”

      “我——我怎么报答——”

      “反正我不要下跪这种报答,是个人、长了膝盖就能跪,这么多年过去你竟然毫无长进。走吧,我不想再重复一次了,你走吧。”

      许邦尧最终只能说:“......叔叔保重。”

      病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在外边热闹的反衬下,显得相当冷清。因为是VIP病房,他按铃让护士搬一台收音机上来。总共说了这么几句话,肺部跟起火了似的。所以当他发现那个收音机出了故障的时候,也没再按铃叫人,只得靠回枕头上,忍受无边无际的寂寞。

      已经很晚了,这一片路灯不多,所以可以清楚地看到夜幕和星星。天文列宿在,霸业大江流。

      算算年龄,今年他三十八岁了。

      他三十八岁了!还要让他从头再来一次......他还年轻么?董梦龙一到,他算是要被彻底从煤炭行业踢出去了。光有钱只能等着坐吃山空,他必须要有事业,换一个行业,从没知识、没背景、没人脉、没资源开始,从头再来一次。

      薛莲山想到这里,简直没法呼吸。挣扎着坐直了身子、调整一个向前趴的姿势,他发现还是没法呼吸,急忙按铃。护士冲过来给他上氧气管,折腾到半夜,他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了。

      梦里见到了汪妈,汪妈责怪道:“山少爷,你大言不惭,把自己和菩萨相比,怎么连定青一条命都保不住呢?”

      薛莲山喃喃道:“对不起,我再也不说了。”

      疼痛把他从梦里解救出来,他实在受不了了,不停地按铃要止疼药。不知道这些护士怎么回事,他不催,她们不主动给。这时候想起定青,便有了悲意,陪伴了他那么久的老朋友,忠心耿耿,说一不二。此刻要是定青在他身边,他哪里需要哑着嗓子去向护士要这要那。

      除夕夜是他一个人在病房里过的,贝西来过一趟,送了她特地学会包的饺子,但因为探视时间有限,坐了坐就回去。打开收音机,洋人不过春节,在最应该吹拉弹唱合家欢的一天,很严肃地播报战况。

      薛莲山连自己下床把收音机关了都做不到,很落寞地想:不知道妹妹吃了饭没有呢?

      大年初一一早,来了一位他未曾预料到的客人——孙婕霓。孙婕霓带了一顶绒线红帽子,手上大包小包提了康乃馨、无糖藕粉、西洋参、坚果礼盒,一进门就说happy new year,他把自己撑起来坐好,向她道谢。

      “不过,孙小姐怎么知道我的病房?”

      “许同学来找我们帮忙介绍工作,向先生在银行嘛,设法把他也弄进去。是他告诉我的。”

      薛莲山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他现在毫无行为能力,为了他的安全和隐私,许邦尧都不该把他在哪里住院说出去。怎么能告诉向家夫妻?

      正在这时,外面响起了婴儿的哭声。一个奶妈打扮的妇人抱着个婴儿走进来,孙婕霓娴熟地接过,把婴儿的领子往下拨了一点,抱在自己臂上摇。她和金雪池是同学,在薛莲山的印象里,永远是很年轻的小姑娘;他这一时便怔住了,看到的是金雪池坐在那里,怀中抱着婴儿。

      “这是......”

      “哦,是个男孩。”孙婕霓笑道,“和我的取名方式一样!我的英文名是婕霓芙,中文名是孙婕霓;他的英文名是乔治,所以中文名叫向乔治。”

      “你的儿子?”

      “当然是我的儿子了,莫不成抱着别人的儿子?”

      薛莲山抬手捂住嘴道:“等我出院,一定包个红包。不过,孙小姐,孩子还小,你最好把他抱出去,我很容易咳嗽......”

      孙婕霓刚当妈不久,经他提醒才想到这一茬,连忙把乔治还给奶妈,嘱咐奶妈别把领子系那么紧。一个人回来,她继续道:“上次你派许同学接我回家,我没有登门道谢,实在过意不去,现在想怎么也要来看看你。许同学也托我来看你。还有,嗯,金雪池也问......你给了她股份,她年底去银行分红,被告知这些股份被强行收回了。她就问金山能源是不是出了事情......我说是,整个旧金山都知道了。”

      短暂地沉默后,她又道:“金雪池只是问我,没有让我来问你。我还是想告诉你一声。”

      “谢谢你,孙小姐。我会寄支票给她。”

      “我的意思不是她在要钱,她没有要钱,她账户里还有钱。她是在——”

      “我知道。可是除了支票以外,我再也没有要答复她的了。”薛莲山转换了话题,“孙小姐这一年过得如何?”

      孙婕霓说她和向先生很好,向先生今年的收益也很好,总之都好。乔治在外面又哭起来。孙婕霓只得站起身,瞧了他几眼,“薛先生如果需要帮忙,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比较清闲。有句话我或许不该说,董先生如此,我刚刚意识到或许我爸爸也做过类似的事,蒋的队伍就如此。胳膊拧不过大腿,还请薛先生不要介怀。”

      他听到她直接把连同她父亲的人都囊括在一个“蒋”字里,感到非常惊讶,“兴许另有隐情。”

      “不会的。向先生和华尔街来往密切,他说,当年举国捐了五千多万两黄金用来买战机,结果四千万两都存到蒋家在美国的账户里去了。华尔街没有不知道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可我当初不知道,我还为我爸爸鸣不平,我从来没考虑过家里为什么那么宽裕,我真是个傻子!”

      她的情绪非常激动,是年轻的缘故。薛莲山安慰、鼓励了她,心中一丝波澜也没有,他愤怒的阶段已经过去了,早就认了世事如此。就连随之而来的,消沉、绝望的阶段,也已经过去。

      他告诉她:“人是有主观能动性的,总有办法做出点事情。譬如孙小姐你,我听说你虽还是做全职太太,但也接手了一些书籍的翻译工作。兴许这些书籍就能影响国内许多求学者。”

      孙婕霓微微睁大眼睛,“薛先生怎么知道?”

      “因为我买到过一本孙小姐翻译的书呢,讲职场心理学的。”

      “噢!那本……真是不好意思,我觉得译得不太好。”然而她还是微笑起来了,“譬如你呢?”

      “譬如我,我有足够大的体量,遭了此次重创,依然可以恢复过来......我是打算把亏吃下了,冤冤相报结不了的,人需要向前看,发挥这个能动性。事都是做给自己看的,”他笑道,“我心光明,亦复何言。”

      这次他是真的能达到知行合一的境界了,亦复何言。

      待她走后,薛莲山拆了坚果礼包,拿了一袋杏仁。大年初一无酒无肉,只有这样的硬质食物,其实是很凄惨的,但他一边嘎吱嘎吱地咬,一边感到了满足:除夕夜里,金雪池跟李伯惠吃年夜饭的时候肯定心神不宁,因为他生死未卜,她吃不好饭的,她会一直想他。

      能让他感到快乐的,也就是这么件小事了。

      二月中旬他出了院,走路拄拐杖。这次格外奇怪——所有旧伤都趁乱扑上来了似的,让他这里也疼那里也疼,变得无比虚弱。从病床走到病房门口这几步路就累得他满头大汗,一推门,门后许邦尧的额头被撞了一下。

      薛莲山还没来得及说话,许邦尧不由分说地把他背起来,一直背到车里。吉恩开车到洋楼门口,再由许邦尧把他背到二楼卧室,一句话不说,许邦尧又自个儿走了。

      几天后,他去视察聚义堂,许邦尧又在那里。原来他当了堂主,顺便就把许邦尧提成副堂主,什么事情都是许邦尧在做。远远看到他的车,跑过来要开门,薛莲山摆手道:“你别动我,我让你走,听没听见?”

      “你现在没有办法顾好聚义堂,等你康复了,我立刻走。”

      “我现在就在顾聚义堂。”

      “那我把你背进去。”

      薛莲山从脚底捡起手杖,要自己走,许邦尧还拦在他前面。他往许邦尧小腿上打了一下,许邦尧就让到一边去了。

      聚义堂也就是做些茶楼酒楼的营生,只要唐三娘不发疯,既无外患,也无内忧,但总需要一个人坐镇。薛莲山坐在正堂里翻翻账本,许邦尧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茶面映着一副匾:Big Bird Fly Far。

      他回头去看:大展宏图。

      好,他想,我从头再来。

      几日后,他打了聚义堂的电话,叫许邦尧过去。许邦尧喜出望外,以为他是回心转意了,提了一箱牛奶过去。薛莲山看他这副样子,微微笑了笑,“你继续留在聚义堂吧,我要离开旧金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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