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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她根本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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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颂声担忧地碰了碰他肩膀:“冼儿,要是不舒服就提早回去吧?”
陈冼抬眼冲他笑了笑:“不是还要敬酒吗?”
敬酒。
新人换了套新的红礼服,仿佛为了印证无论穿成什么样他们都一样的般配。
玻璃杯相碰,很短的一刹,陈冼看见他额上的汗珠和剪短的头发,留到锁骨的发尾被剪掉了,仿佛那段互相依偎搅弄头发的日子也被剔除了。
他眯着眼噙着笑,只在不当心和陈冼撞上目光时,轻微地一愣,紧缩的瞳孔里泄出一种紧张。
紧张什么?难道怕他是个不顾场合搞砸一切的疯子?会砸烂这里的一切夺过他的手抢走他?
连谢子朗也警惕地守在他身边。
陈冼压下连串的咳嗽,在争先恐后的祝福声中,对那个已经转过去的身影轻声说:“新婚快乐。”
梅时青背脊一僵,没有回头,倒是范玲一无所觉地侧头回了句:“谢谢。”
礼堂里的空气忽然浑浊得难以呼吸。
陈冼按着手跌跌撞撞地走进洗手间,刚走进去,他的脚步就是一顿——
梅时青也在。
他脊背紧绷,双手撑在洗手池两边,埋头急促地喘息着,额发湿透,水珠淌过他苍白紧皱的面孔,他像是正极力忍受着某种痛苦。
陈冼急急朝他迈了两步,停住了,而后在镜中和他那双颤动的眼睛对视了。陈冼没有再犹豫,大步走过去扶住了他的肩膀:“怎么了?是不是过敏!”
陈冼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在他眼中乍然放大了,他们离得太近,近到梅时青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就和第一次发现他过敏的少年重叠了。
那时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跨年。青春期的少年抽了条似的疯长,当陈冼站在院墙外冲他张开手臂时,给了梅时青一种能够信任的错觉。
他跳了下去,但陈冼没接稳他,两个人滚摔进了一旁茂盛的花丛里。泥土的腥湿和陈冼身上洗衣液的味道窜进梅时青的鼻腔,他打了个喷嚏,被炙热的怀抱裹着,听到陈冼在他耳边畅快地大笑。
他的心跳得飞快,想要捂住这人的嘴,警告他周静娟才睡下,但话没出口,就变成了尖锐的哨音。他的面色一定很难看,因为陈冼吓得一骨碌翻了起来,背着他就往医院跑。
也就是那天,他知道了自己过敏,陈冼知道了他过敏。
也许当年的病症里,陈冼也是一个诱因,于是每每在他跟前发作,症状也更重些。譬如现在,梅时青感觉自己的呼吸正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缓缓收紧、再收紧,在过快的心跳里,他几乎要窒息。
幸好口袋里的戒指盒硌了他一下,轻微的疼痛让他清醒了过来,他睫毛猛地一颤,撇开脸冲那人点了点头。
陈冼炙热的呼吸打在他颈侧,一条手臂紧紧揽着他的腰,窘迫在一瞬间几乎胜过了过敏的痛苦,梅时青用力去推他,想要扶着洗手台走出去买药。
但耳边传来了声极轻的呵斥:“别动。”
梅时青刚要发怒,就见陈冼从从西服内袋里掏出了瓶小小的白色的药片。
他用单手熟稔地拧开了,倒出两片喂给他。
一切都发生得太自然,仿佛他们还在以前那样亲密无间的岁月里。
微苦的味道在梅时青嘴里化开,他仰起脸艰难地吞咽了,紧绷成弦的身体还在这个越界的拥抱里颤抖。
陈冼忍不住收紧了手臂,皱着眉轻声问:“她不知道你花粉过敏吗?还有,你为什么不带药?谢子朗说,范玲之所以认识你就是因为你晕倒在路边,这几年,你一点都不拿自己当回事吗?”
梅时青缓了过来,撑着洗手台推开他,垂着眼睛说:“现场的花瓣都是清洁过的,只漏了捧花。”
他仿佛没有听见其他的问题,只一心一意地为范玲辩解。
陈冼撑在冰冷的洗手台上的手骤然攥紧成拳,咬牙切齿地说:“怎么漏的?她根本就是不在意你!如果是我——”
梅时青呼吸一乱:“陈冼!”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手,再开口时已经神色如常:“陈冼,谢谢你的药,但不管怎么说,范玲都是我的未婚妻,你不该在我面前指责她。”
“去你妈的未婚妻!”陈冼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吼出了这句话,“你们认识一个月,算哪门子的未婚妻!”
梅时青眼神一凝,往里面隔间瞟了眼:“陈总,这是我的订婚宴,请你尊重我一点可以吗?”
说完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朝后退了一步,转过身道:“还有事,先失陪了。”
陈冼咬着牙,拳头攥得紧到发抖,他看到镜子里的梅时青就要走出视野,终于忍不住大步追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时青!”
梅时青身形一僵,攥住了他的手,陈冼抢在他回头开口前说:“你别走,听我说——”
“我带着药是因为我放不下你,”最难的一句话挤了出来,后面的话就变得容易许多了,“这瓶药的保质期是十八个月,过去六年里我换了四瓶,我知道我在汴城见不到你,但我总是想——万一呢?我怕你出事,我是怨过你报复过你但我更怕你出事!”
陈冼吸了口气,眼眶隐隐憋红了,他心里有股强烈的预感:有些话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说了。
于是他将梅时青手臂收得更紧,用几乎要将梅时青砌进身体的力道抱着他,语速飞快地说:“上次医院里是我错了,之前的两个月也是我犯浑,我以后不会那样了。时青,你能不能原谅我,能不能回来,像以前一样。”
梅时青的额角突突跳起来,他拧住了陈冼的手腕正要扯开,就听洗手间外传来了一声疑惑的呼喊——“时青?”
梅时青身体一僵,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猛然推开了陈冼,巨大的冲力令两人都趔趄了几步,梅时青甚至撞上了门板,发出了“砰”一声的巨响。
“时青,你们在做什么?”
范玲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她描摹精致的眼睛瞪大了,映出他们两个可疑的身影。
“我、我摔倒了,陈总好心扶我。”梅时青撑着门站起来,勉强挤出了个安抚的笑。
说着他表情僵硬地冲陈冼点了点头:“多谢了,陈总。只是您说的观点我不接受,您还是找志同道合的人去谈吧,别总缠着我不放了。”
陈冼看着梅时青走向范玲、和她双手交握的身影,忽然哼笑了声,拔高声音喊:“范总——”
他无视梅时青警告的眼神,继续说下去:“时青是花粉过敏了才摔倒的。”
范玲皱了皱眉,紧张地去瞧梅时青的脸色:“过敏了?现在不要紧吧?婚宴上你还回得去吗?”
梅时青拉住她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个微笑:“我没事了,我带药了。”
他们浓情蜜意,注视着彼此的时候仿佛世界上再无第三个人。陈冼面颊抽搐了下,大步走过去喊住他们:“梅总,你的药落在我这儿了。”
梅时青呼吸一滞,接过药瓶的手指绷得泛白,他垂着头,字音砸得很重:“那就,多谢陈总了。”
他们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陈冼回到洗手池前拧开了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低低笑了出来。
笑声古怪,终于一声尖锐的吸气声,心里的不甘疯狂叫嚣着,渐渐盖过了水流的哗哗声。
凭什么一个月的施舍,能胜过三十多年的刻骨铭心?
他不甘心,所以谁都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