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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他又不是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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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广阔,半阴半晴。
郁颌来这儿时,见到那个背对岩壁坐着的人的脚边已躺倒了四五只碧绿的酒瓶,海浪一波又一波撞击过来,像随时要将他撞得粉碎。
郁颌跳下岩壁,踩在柔软的沙子上朝他走去,离他还有两步的时候,他回了头,现出一张眼窝深陷、胡茬邋遢的脸。
他和郁颌对视了一眼,迟缓地露出个笑,向他递出酒瓶:“你来啦,坐。怎么这样看着我?不用担心,我很快就回公司。”
郁颌抿了抿唇,接过酒瓶坐了下去,闷头喝了口:“时青,公司不只是你的,也是我的。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我也在呢。”
梅时青有一会儿没说话,酒瓶将夕阳的光折射进他的眼睛,刺疼,但他不闪不避。
“郁颌。”
“怎么?”
“我经常想,如果当年没有卖掉无界,是不是现在它已经被做得很大了,不会因为一个意外濒临破产,也不会连公关负面舆论的钱都没有。
“华际出事的时候,我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是再结几个项目就能补回来的收益。但我没想到,会有对头公司落井下石,污蔑我们的软件盗取客户隐私……哈,这种声音一传出来几乎就给我们判了死刑,即便官司打赢了也要几个月后,到时候什么都回不来了。”
郁颌扶住他的肩膀,担忧地喊他:“时青……”
时青抬起脸茫然地看着他:“郁哥,怎么办啊?我们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我是不是又拖累你了,十六年前是这样,现在、现在把哥又找回来、信誓旦旦地说什么东山再起,最后还是这个结果……”
“别瞎说了,公司不一直是我们两个在管吗?风险措施不完善的问题我也有责任,哪里能都怪你啊?”
梅时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圈渐渐红了,他抱住膝盖埋下头哽咽着说:“可是郁哥,我一直记得六年前我们拿下第一笔订单的时候,你不管那是新年的第一天,不管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雪,也要跑到我家楼下告诉我……你该怨我的,你应该怪我的,是我让你辞了职,给了你那么大的期望,然后又把一切搞砸了。”
郁颌的牙根泛起一阵酸楚,他也是有老婆有孩子要养的人,无界这回出事的时候,说没有后悔过当初辞职是假的,他恨自己的理想主义和一腔热血,也的确或多或少埋怨过梅时青,即便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但现在这丝埋怨在这副模样的梅时青面前消散得一干二净了。
他咬了咬牙,拍了拍梅时青的背:“别哭了,你郁哥会想办法的。”
耳边海风的声音愈加可怕,郁颌瑟缩了一下,扶起那五六个空酒瓶转头问:“看样子快下雨了,我送你回去吗?”
“不会下的,风一直是这么吹的。”
梅时青说完微微愣了下,脸庞的底色被风吹得愈发苍白,而面颊上的两团酡红却愈发鲜艳了起来。
郁颌怕他生病,还想再劝,却见他已经拢紧衬衫重新埋下头,闷声赶人道:“郁哥你先走吧,我没事,不用担心我,我就是……还想再坐一会儿。”
郁颌走了,留下一串消失在视线尽头的脚印。
光很快被黑夜吞没,当微凉的衬衣贴紧了他的皮肤时,他才打了个激灵回神,雨丝正从漆黑的天上洒落,落到他鼻尖、面颊,激起一阵阵微小的战栗。
“几点了?”他嘟囔起来,才发现自己嗓音嘶哑得可怕。
手机息屏了,他怔怔地和自己眼睛的倒影对望。
又想到了……他。
“一会儿可能要下雨了,你听风声。”“不是的,这里的风一直都是这样。”
“可我只想带你回家。”
“哥——时青——”
回忆里模糊的人声混在海风里,真实得如同近在耳边。
他闭上眼,六年前丰城那张虚与委蛇的面容又一闪而过,在黑色的幕布上,一幕幕像虚影晃过:突然出现的周静娟、砸碎的陈设、用力到手指通红也要撕碎的照片,还有,六年后的那句——“求他们为什么不求我”。
梅时青的心脏猛地被攥紧了一下,他闷哼了声蜷身捂住,一阵伴随着耳鸣的剧烈头痛接踵而来,他听到路人的惊呼,还有逐渐模糊的风声。
*
风止了,水上的浮漂一动不动。
湖边垂钓的人不耐烦地用草帽盖住了脸,朝后一仰躺在了藤椅上。
嘎吱的脚步渐近,那人轻喊了声:“陈哥?”
来人应了,把饮料放在他脚边,调了调鱼竿坐了下来,他没有像那人一样躺下,反倒坐着目光炯炯地盯着湖面,不肯错过一丝风吹草动。
躺着的人蛄蛹了一下,翻身坐起来拿过饮料豪饮,末了长舒一口气:“爽!唉陈哥,真不知道我干什么非找你来钓鱼受罪,这阳光还是能晒脱一层皮啊。要是去海上捕捞那另当别论,晒点就晒点喽,哪像现在,这么没劲!”
陈冼笑了声,英俊的眉眼舒展,侧过脸问他:“那怎么不去?因为颂声不在,觉得我配不上谢公子的大游艇?”
谢子朗眼睛震惊地睁大了,有些慌乱地坐直了看他:“嗳陈总,你别吓我了,我哪敢?你能坐上去那是让我的破艇生辉。
“是我姐,非说这个季节出海危险,给我下了‘禁海令’,还把我游艇拖走了!”
谢子朗忿忿地说完,忽然一愣,眉毛一挑露出个狡黠的笑:“不过,最近她应该顾不上我,我找个机会看能不能把游艇偷回来,到时候叫上陈总和梁总一起玩去!”
陈冼“唔”了声,随口问:“范总最近忙什么呢?确实好久没看到她了。”
“范总”就是谢子朗的姐姐范玲,她只比谢子朗大了两岁,却已经有模有样地担起了谢家的公司光信,比谢子朗这个酒囊饭袋好了不知道几百倍。
陈冼和范玲合作过几次,对这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很有好感。
但交情不深,也只是顺嘴一问,聊表关心。
不料谢子朗捏瘪了易拉罐,瞄准十步开外的垃圾桶掷了进去,眉飞色舞地说:“她啊,她准备结婚了。”
陈冼一愣,笑着恭喜:“范总真是爱情事业双丰收,届时我一定备一份厚礼亲自去恭喜她。不知道是谁这么有幸,得了范大总裁的青睐呢?”
谢子朗打了个搁楞。
陈冼疑惑:“怎么了?这个也需要保密?那到时候范总婚礼上是要给新郎套头套么?”
谢子朗阳光帅气的五官愣是被他扭曲出了股贼眉鼠眼的意思,他觑了陈冼一眼,缩了缩脖子:“哥,陈哥,我说了你别生气哈——”
“是梅时青。”
陈冼弯了弯眼睛:“原来是……”
因晃神晚接收了两秒的音节钻进他耳朵,他神情空白了一瞬,身上的阳光忽然变得冰冷,血液从耳朵冻结到心口又冷到指尖,有那么两秒,陈冼动弹不得,连思绪都无法转动。
他眨了下眼,整个人像在梦里一样恍惚,他转身盯着谢子朗皱了眉,伸手就去抓他的肩膀,目眦欲裂:“你说清楚点,是谁?那三个字是哪三个字?那是哪个人!”
谢子朗被他吓到,朝后一躲,他的手就抓了个空,人也一个重心不稳从藤椅上摔了下来,撞翻了脚边的鱼篓,一条肥大的鲫鱼在飞速流失的水滩里竭力拍打着尾巴。
谢子朗接连哎哟了两声,连滚带爬地下去扶他:“没事吧?摔到哪里了吗?你怎么了陈哥,突然反应这么大?”
陈冼脸上溅到了水珠,胸前也湿了大片,无比狼狈,但他攥住了谢子朗要替他擦脸的手,不管不顾地盯着谢子朗问:“你先说,那个人是谁?”
谢子朗把人扶了起来,一边救鱼一边回答他:“就是梅时青嘛,你认识的那个梅时青。我是因为知道你跟他不合才一直没告诉你的,没想到你还是坚持问,而且反应果然很大!”
耳鸣扩大,阳光刺眼,陈冼已经听不进他说的话了,鼓膜像心脏那样跳动着,一下一下胀痛欲裂。他用力喘息了下,忍着剧痛攥住谢子朗的衣领,硬生生把他拽得趔趄着站了过来。
“你干什么陈冼!你发……”
谢子朗才把鱼篓摆正,差点又被他撂倒,没忍住对他怒目相向,但在看见陈冼几近崩裂的神情时收了声。
“谢子朗,你是说真的?开什么玩笑?梅时青那个小公司连光信旗下最差的子公司都比不上,范玲怎么可能跟他结婚?”
陈冼紧盯着谢子朗,仿佛要盯穿他的脸,直至找到他说谎的铁证。然而谢子朗始终没有改口。
这两个月来,陈冼每天都在等——等梅时青来找自己,等他认错等他后悔,等他和自己说上几句软话,毕竟医院外的那一巴掌太过绝情,几乎是烙在了陈冼的脸上,现在还隐隐发着烫。
他难道还能下贱到摇尾乞怜般过去送钱?他又不是梅时青的狗。
他只是想等一个台阶。
只是要梅时青像以前一样回到他身边。
梅时青有什么理由不答应?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但他竟然宁愿向别人卑躬屈膝!
这个消息又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他侧着头喘息,阳光落在他煞白的脸上,谢子朗离他很近,甚至能看清他眼皮轻微的抽动。
陈冼的年纪比他们都大,往常在他们面前扮演的都是兄长那类的角色,这还是谢子朗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失态的样子。最初的惊愕过后,谢子朗将念头转了几圈,心里渐渐浮上了些同情和了然。
他轻轻按住了陈冼的肩膀,语出惊人:“陈哥,你其实喜欢我姐吧?
“如果只是因为讨厌梅时青,怎么也不会吓成这样吧?”
陈冼茫然地看着他,谢子朗却觉得这是被自己说中了,仗着他“心上人家属”的身份拍了拍陈冼安慰他:“没事的,我不会告诉我姐的。但我姐要和别人订婚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我帮不了你,最多陪你喝几顿酒消消愁。
“唉,说句真心的,陈哥,我也更希望是你做我的姐夫,你怎么不早点——”
陈冼盯着他张合的嘴唇,耳鸣又拉响了,这回响得和警报一样,几乎要震碎他的五脏六腑。
他表情空白地退了两步,谢子朗不明真相地追过去,仍旧扶住他的肩膀:“别难过了陈哥,到时候你的请柬我让我姐亲自写,要是你想,我还可以争取让她在订婚前和你见一面……”
陈冼垂着头,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忽然暴起甩开了谢子朗的手,抬起一双红得滴血的眼睛瞪着他,哑声道:“谁要你的什么狗屁请柬!”
谢子朗呆住了,下意识去抓他的袖子却抓了个空,只好小心翼翼地问:“陈哥,你怎么了?”
陈冼颤抖着吸了口气,咬着牙问:“他们在哪儿?你告诉我……他们在哪儿!”